洛言看著自己潔白無瑕的雙手，久久不語。
這一刻，他的心中滿是悲涼。
這是為眾生之悲，無數的生靈之悲。
漸漸的，些許明悟涌上心頭，洛言或許明白了，那籠罩在五行宗頭頂上的滾滾劫云，到底是怎么來的。
單純的殺戮不是罪孽，沒有來由的殺戮才是！
“何其可悲，何其可嘆......”
洛言低語，面色凄凄，神色陰晴不定。
或許是因為洛言擁有前世記憶的緣故，使得他對于這萬星海的眾生，生起了強烈的憐憫之心。
同情之心！
洛言可以接受戰爭，以大欺小，勢力傾軋，勾心斗角等等。
但接受不了，如此多的無辜生靈，被戕害致死。
且大多數人逝去的時候，可能連一絲浪花都掀不起來。
可洛言心中的理智又告訴他：‘你真的無能為力’。
無論是瓈龍大尊，還是萬星海內的那群幕后勢力，他都得罪不起。
至少當前的歲月，是這個道理。
洛言沉默半響，心中突然躥出一個念頭，抬頭望向寰宇，詢問道：“敢問塔祖，弟子能把這面古鏡帶出五指山嗎？”
下一刻，便有一道輕快的語氣聲響起：“從原則上講，只要你不離開五行宗疆域，帶走這面傻鏡子是完全可以的?！?/p>
“只不過近萬年來，還從未有人能夠將此鏡帶出這里?！?/p>
鑒天古鏡是靈寶，屬于五行宗的靈寶，因此沒有固定的主人。
若有人需要動用祂的力量，就得付出一定的代價，然后這件靈寶的偉力，才可以被人驅使。
盡管那些法則之力，鑒天古鏡壓根兒用不上，但代價也不能少。
否則的話，隨便來一個尊者，都想要使用鑒天古鏡的話，那五行宗豈不是早就亂了套？
壓根兒忙不過來！
所以，付出大量的法則本源，其實是一種篩選門檻，并把那些心思深沉之輩，給踢除出使用者的序列之內。
這就是規矩的意義與重要性！
聽聞此話，洛言不免感到略微詫異，下意識的追問道：“還請塔祖明示?！?/p>
“你手中的那面蠢鏡子，雖然誕生自我靈智的時間還不算長，但依舊擁有屬于自己的靈識。”
“只要祂不愿意，自然沒人能強行把他帶出五行宗?！?/p>
“除非五指山倒塌，或是你能得到祂的認可。”
玲瓏寶塔器靈的聲音傳出，果然還是這些年輕的小家伙有膽量，也很有趣。
明知那面蠢鏡子是宗門圣物，居然還敢無視門規，問出這樣的話來。
換做是五行宗的那些老頭子的話，借用一次鑒天寶鏡的力量，消耗了一點兒法則本源，就跟要了他們性命一般，在那里長吁短嘆。
直喊虧了，虧了......
再也受用不起之類的話......
反復跟他商量，能不能降低一些，使用那面蠢鏡子所付出的代價之類的話。
最是讓玲瓏寶塔的器靈感到啰嗦與厭煩。
在這一點兒上，這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小家伙，就顯得無比爽快了許多。
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大不了用不起的話，不用了就是嘛！
一點兒也不婆媽......
“鏡祖，弟子可以申請帶您出塔嗎？”
洛言的眼神中帶著希翼之色，翹首以待。
但是等待良久，都沒有等來絲毫的回應，且那面銀色古鏡更是直接消失在虛空中。
只留下一片銀色的幻影。
顯然，鑒天古鏡對出塔之事沒有任何的興趣，連多搭理一句都欠奉。
見此情形，洛言倒也不覺得尷尬，只是下意識的撣了撣道袍。
以對方的反應來看，跟鏡祖商量外出的事情，幾乎不可能達成。
也對，鏡祖是何等身份，豈會跟他一個小輩修士一般見識？
可洛言不甘心自己的想法就此落空。
他想再爭取一下。
于是洛言的目光微閃，將心思打到了玲瓏寶塔器靈的身上。
這位老祖愿意溝通，那就說明還有商談的機會。
“塔祖，鏡祖可能有點兒不愿意，您能幫弟子說說情嗎？”
聽到此話，玲瓏寶塔的器靈顯得更有興趣了。
祂在此地屹立了數萬載，很少有小輩弟子能夠如此不要臉皮的跟祂講話，屬實是罕見至極。
難道這小家伙一點兒都不怕他們的嗎？
“你這小輩，如此冒昧，以下犯下，不怕受到懲罰嗎？”
寶塔器靈沉聲道，空氣中都有了一股肅殺之意。
這一刻，洛言感覺自己成了一葉扁舟，在汪洋中馳行。
仿佛隨時都會顛覆一般。
“塔祖和鏡祖是弟子的長輩，咱們是一家人，何談冒昧呢？”
這樣的回應使得玲瓏寶塔沉默，不過祂不想就此放過這個沒禮數的青衣小輩，繼續傳聲道：
“你這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連我等都敢打主意，真的是膽大包天！”
“換做是一般弟子，你早就被趕出去了，還敢在吾等面前談三論四？”
玲瓏寶塔的器靈冷聲道，只不過語氣依舊顯得比較輕快，帶有一種年輕感。
祂回話的剎那，便有耀眼的金色流光在虛空中徜徉，如漂浮在云海上方的祥云，烙印其間，映照諸多偉力。
“弟子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何來冒犯一意？”
“弟子從進入塔內的那一刻起，就始終保持禮數，無絲毫對塔祖，鏡祖不敬的想法?！?/p>
“只是弟子覺得這天地何其之大，塔祖與鏡祖兩位老祖枯坐此地，豈不是會顯得太過無聊？”
“因此，弟子只是想帶兩位老祖出去見見外面的世界罷了......”
當洛言聽到玲瓏寶塔的器靈聲音開始，心底就產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看看能不能把這兩位器靈老祖給忽悠出去，然后給他充當護道者。
因為這兩者的靈智很高，擁有屬于自己的思想，就代表著有商量的可能性。
即使不成功，那也沒什么損失。
此法可行！
一旦成功，別的不說，以后的萬星海海域，洛言敢橫著走！
“外面的世界？”
“你這小輩不要妄言，如我等這般的存在，心念一動，便可抵達天涯海角，見過的山川藍洋何止億萬里？”
“你從出生至今，不過百余載，就算是每日都用道法飛行，又能去到幾里地？”
“見過幾多風景？”
“殊不知，只要吾等想，隨時都可以上天入地，橫跨無窮星域，抵達其他星空......”
“現在，你還敢在吾等面前胡說八道嗎？”
回蕩在塔內的那道聲音很不屑，若論壽元的話，祂可是一個活了幾萬年的器靈老祖。
在祂這樣的老古董面前，還有什么罕見的景物沒有見過？
因此，這青衣小鬼的話語，于他們而言，沒有半分吸引力。
“塔祖見的都是一些外在表象，屬于永恒不變的事物，見多了自然會覺得厭煩?！?/p>
“弟子不一樣，這次準備帶塔祖去見一見那復雜多變的人心?！?/p>
洛言恭敬回應，既然沒有被直接扔出去，就說明還有往下聊下去的可能。
堂堂的器靈老祖，不說其一身偉力全面超過大乘尊者，但至少在單一的某個層面，已經跨越了大乘境。
來到了仙之領域的范疇！
若有這樣的寶物作為護道之器，洛言甚至敢和宗門里的大乘老祖叫板！
“你們人類的心思多變，吾等屬于另類成道，對那種事情不感興趣。”
“在咱們的眼中，人，妖族，海族，甚至是花花草草，其實都沒有什么區別。”
“況且，即便是老祖我也想出去走一走，可如我等這樣的存在，也有門規限制，不讓我等與門中的低階弟子做過多接觸?！?/p>
“任何事情的安排，都需要得到仙靈大哥的允許，才可以去執行?！?/p>
“小家伙，你很特殊，乃是第一個在本座面前直言的小輩?！?/p>
“本座會著重關注你，期待你成長起來的那一天?！?/p>
“現在，你呆在塔內的時間也夠長了，是時候離去了......”
玲瓏寶塔的器靈回應，那種璀璨的流光波動也漸漸內斂下去，仿佛馬上就要徹底消失。
這一次，祂倒沒有去哄騙這個小家伙，而是選擇實話實說。
在他們之上，還有五指山的仙靈在管制著一切，從而保證五行宗的制度正常運轉。
顯然，祂剛才所說的自由外出，是一個大大的幌子。
一件擁有仙道之力的靈寶出現在外界，還無人執掌......
一旦被發現，屆時必然會引來諸多的大乘尊者瘋搶！
所以，這既是一種枷鎖，也是一種保護。
洛言見狀，深知這應該是自己最后的機會了，他咬牙道：
“弟子在九十年前來到真靈界，從此拜入五行宗，成為其中的一員。”
“若弟子沒記錯的話，五行宗門規第三十九條有言：凡我教門人，請動同門，師長，圣靈等助力時，需得廣而視之，從而以另一方的自愿為結果?！?/p>
“根據這條門規所述，弟子僅需在庶務殿中發布一個任務，然后塔祖接取即可。”
洛言朗聲回道，五行宗的運轉，很多時候真的離不開這個強有力的制度。
因為有仙器之靈的存在，他們只需要發布任務，對方幾乎就可以滿足己方的所有要求。
如購買靈藥，寶丹，符箓；兌換法器，道法，神通經文；邀請同門論道，誅妖，長輩講經等等。
但凡行事，只要走了五指山仙靈那一關，并把其當成一個任務，給予一定的回報，就不算違背門規。
很顯然，洛言這是在鉆五行宗門規的空子。
盡管玲瓏寶塔和鑒天古鏡是異類，但同時，他們也是五行宗的一員。
通過這樣的方式，帶出鑒天古鏡與玲瓏寶塔，自然也不算違背門規。
但前提是，這兩位兩位得心甘情愿才行。
一如水行山山上的水之精靈，在洛言修行的時候，就會自動跑過來，與他融為一體。
幫他吸收天地之水精！
這也是一種自愿，不算違背門規！
“咦？”
“你這小家伙還怪聰慧的呢！”
突然，洛言面前蕩漾出一圈波紋，并從中憑空鉆出一位巴掌大的小娃娃來。
祂背著手，額頭烙印著有神秘的紋路，散發著微光，迸發出無形的神威。
明明是拒絕的話，卻硬生生的被找到了漏洞。
且是在眨眼的功夫，就已經想好了對策，屬實是心思敏捷之輩！
這小家伙的未來，必定不凡！
“見過塔祖！”
洛言不敢怠慢，急忙恭聲喊道。
“小輩，你跟本座說說，本座憑什么要答應你的要求！”
玲瓏寶塔器靈踱步，在虛空中漫步，恍若星空下的精靈，唯美到了極致。
洛言的目光快速轉動，思索著接下來的話：
“弟子是五行宗的弟子，也是塔祖的晚輩。”
“做晚輩的發布任務，并請求長輩出手幫忙，這在任何種族，任何時空，都是說得過去的理由。”
“其次，在弟子眼中，塔祖和鏡祖雖然高高在上，偉力無窮，但卻受限于門規，不能隨意外出?！?/p>
“這難道不是一種束縛嗎？”
“最后，弟子雖然年幼，在兩位老祖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弟子卻通曉一個修行真理?！?/p>
“那就是先天之基不改的情況下，我會成為什么樣的人，得看持有我的人，是怎樣的存在。”
“好似于碗中之水，一直被靜置，從未離開過碗......”
“這樣的水，放在外界，可以是雨，可以是霧，還可以是江河湖泊......”
“弟子所能做的，就是帶著兩位老祖走出去，并嘗試性的成為雨與霧，大江大海！”
這段話一語雙關，既揭示了洛言與兩位老祖同源的身份，又在暗示‘道’的可能性。
盡管洛言不懂異類成精的蛻變之法，但卻無比清楚一個道理，閉門造車的修行，是遠遠行不通的。
都說靈藥化形，五行精華成精，天地異類得道，都與大量的精華本源脫不開關系。
關于這一點，洛言倒不否認。
可若是只通過吞噬同源，就能蛻變自身的話，那修士的修行，豈不是一直吞吐靈氣就可以成為大能？
溪流流入河，河水匯入江，江水直通大海......
所有的水堆積在一起，就能夠蛻變自身？
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然五指山山上的五行精靈，也不會那么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