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王主簿如此決絕,曹通也是嚇了一跳。
他看了王主簿一眼,又看了魏叔玉那邊,似乎想起了某個傳聞。
據說前些日子,王家家主王崇一朝悟道,開創了極為了不得的學問,還認下了一個師弟,說是代師收徒。
當時王家沒有對外明說,可這個圈子哪里有不透風的墻啊!
人們打聽到,王崇的這位小師弟,十有八九就是教出了一科前三甲的魏叔玉。
當時,曹通只當是一個笑談,并沒有放在心上。
心想說即便魏叔玉那什么學院多么厲害,可王崇一把年紀了,怎么好意思和一個少年郎拉扯什么關系。
可從今日大殿上這一幕便可以看到,這王家乃是玩命地在保魏叔玉啊!
這要不是有著天大的利益關系,他王家怎舍得這么做!
那可是一個七品官啊!
是多少世家子弟踏踏實實邁向仕途的敲門磚,那位王家子弟又在陛下那邊掛上了號,只要不出意外,兩三年之內,絕對可以升遷到六部那邊,當一個堂官了。
到時候可就是真正地進入中樞,與陛下見面的次數也就多了。
后面的好處,簡直不敢想象。
可即便如此,這個王家弟子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棄車保帥。
如此看來,鴻臚寺新來的這位寺丞怕是也沒有那么簡單。
畢竟五姓七望的這些家主們,個人品性,心機城府或許各有千秋,但唯獨有一點卻是共通的,那就是他們一定不蠢。
沒有足夠的利益,又怎么會將事情做到如此地步。
看著一旁角落里,那個不動聲色的年輕人,鴻臚寺卿曹通也是暗暗嘆了口氣。
“看來,往后對待此人,萬不可仗著自己是前輩上位,就生出輕視的心思……”
轉念一想,曹通倒是覺得念頭通達了起來。
“說到底這都是咱們鴻臚寺的人,手底下的人越是有本事,他這個鴻臚寺的當家人也跟著臉上有光不是么?”
想到這里,曹通便準備了結此事了。
這出鬧劇到這里也該結束了。
“既如此,那此事就此作罷,王主簿的罪責,待老夫上奏吏部,請那邊商議之后,再來處罰,魏寺丞這邊既是受人所托,又加上第一天上衙,難免對鴻臚寺的規矩不太熟悉,此乃人之常情,回頭,魏寺丞可多與兩位少卿請教一二,就這么著吧!”
曹通大手一揮,便準備散會。
就在這時,卻聽到了一聲淡淡的嘆息之聲。
“唉……”
眾人循聲看去,就看到角落里,魏叔玉垂著眼瞼,微微搖了搖頭。
“何至于此啊……”
魏叔玉輕輕一嘆,看向那邊的王主簿,目光中帶著一抹感動和無奈。
按理來說,今天是兩人頭一次見面,對方竟然就這么直接替自己擋子彈了。
饒是之前王義方多少提醒過魏叔玉,說是王家在里面已有安排。
可是做到這個地步,也確實讓人有些震驚了。
這不得不讓魏叔玉覺得感動。
畢竟前面有裴玄在關鍵時刻背刺的事情,相較之下,王家這一波雪中送炭就顯得難能可貴。
裴玄和魏叔玉還算是沾親帶故,之前還受到魏叔玉不小的恩情,結果剛遇到事情,就選擇跳車。
王家原本是魏叔玉的死對頭,更是在魏叔玉手里吃過不小的虧,在知道魏叔玉犯事的第一時間,就安排好了一切。
老話說,人性經不起考驗。
這一遭,魏叔玉也算是見識了一番。
即便他和王家的合作,是基于利益的基礎之上,可是同樣也從這件事情里面,看到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格局和眼光。
難怪能成百上千年,屹立不倒,這些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要不是后來黃巢拿著《氏族志》,上演了一出天街踏盡公卿骨,這些士族怕是還要繼續興旺下去。
魏叔玉告誡自己,可以不把這些人放在眼里,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把對方當做敵人,卻萬萬不可把他們當做傻瓜。
否則便是要吃大虧的!
不過感動歸感動,眼下倒真沒有這個必要,王家的人情可不好欠,這些世家大族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即便雙方是合作關系,魏叔玉還是本能地與他們保持著一些距離。
想罷,魏叔玉便準備起身,把尚書省比部司那邊的情況給眾人說上一說,卻不料一道刺耳的嘲笑聲卻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哎呦喂,咱們魏大人還真是多愁善感呢!怎么了,看都有人替你負重前行不忍心了?要我說,這就有點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有本事闖禍,卻沒膽量認錯,到頭來還要別人替你擋罪,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極品了,難道這就是令尊教你的道理?是你魏家的家風?
呵呵,好一個千古直臣,好一個鐵骨錚錚的諫臣,如此看來,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鄭毅一臉冷笑地看著魏叔玉,面露不屑與鄙夷之色。
隨著他這一番話,方才都已經準備散場的鴻臚寺眾人,一下子就停下了腳步。
人們看向那邊角落里的魏叔玉,神色一下復雜了起來。
這件事情若是以王主簿扛雷結束,魏叔玉自然是沒問題了。
可如此一來,魏叔玉以及魏家的名聲卻是要臭了啊!
若是其他家族倒也還好,反正大唐初立,不少武將功勛都被李世民賜予了文職,也在任上鬧了不小的笑話,通常大家嘻嘻哈哈一下,也就過去了。
就拿眼前這個鴻臚寺卿曹通來說,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武將。
因立了大功,朝里面沒有合適的位置,李世民才將其塞到了鴻臚寺,擔任長官。
剛上任的時候,也把鴻臚寺弄得雞飛狗跳,甚至在接待外國使節的時候,連禮節都做得一塌糊涂。
可人家是武勛,沒人笑話。
但魏叔玉可不一樣了,因為他有著大唐第一諫臣的父親,有著清貴無比的太子少師職銜,他這邊若是臭了名聲,連累的除了魏征之外,更為恐怖的是,連東宮也拉下了水。
太子李承乾那邊至少也得落一個識人不明的罪過。
不得不說,這鄭毅手段還是老辣啊!
一句話,指東打西,看似說的是魏叔玉,實際上攻擊的卻是魏家以及東宮太子。
這下子,魏叔玉怕是要進退兩難了。
若是讓王主簿頂罪,那么魏家和東宮便落下了別人攻擊的口實。
可要是認了罪,那鴻臚寺丞這攤子事,可就要被鄭毅給兼并下去。
這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