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緩緩轉動,打量了一下這陌生的大殿,最后落在自己額頭前方懸浮的定魂珠上。珠子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靜的柔和光芒。
“這是……鎮岳塔?”她唇瓣微動,無聲地比出口型。她記得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在一個石室里,蘇寒抱著她,陸雪琪也在。
“是,鎮岳塔。青云門石岳師兄鎮守之地。”蘇寒低聲解釋,將木長老施救、陸雪琪以九天神雷相助、以及她服用玉髓還生丹后需靜養七日等情況,簡單說了一遍。他語速很慢,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劫后余生的重量。
碧瑤靜靜聽著,當聽到“怨煞之氣”、“九天神雷貫體”時,眼神微微閃爍。她自己是鬼王宗門人,對怨煞之力并不陌生,深知其難纏可怕,而九天神雷更是天下一切陰邪煞氣的克星。以神雷貫入傷口滌蕩怨煞,聽起來簡單,實則兇險萬分,對施術者的控制力要求極高,對承受者亦是巨大的考驗。難怪……醒來后覺得神魂格外清明通透,仿佛被最純凈的雨水洗滌過。
陸雪琪……
她想起那個一身白衣、清冷如九天明月的女子。是她救了自己,用最直接也最危險的方式。
心情有些復雜。她們分屬正魔兩道,本該勢同水火。可偏偏,先是自己為她擋了骨刺,現在又是她以神雷救了自己。這算不清的賬,纏繞在中間的,還有蘇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蘇寒臉上。他看起來很糟糕,臉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眼底青黑,血絲密布,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青衫沾著塵土和早已干涸發暗的血跡,有她的,大概也有他自己的。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里面翻涌的情緒太過濃烈,讓她心尖發顫,不敢深看。
她想抬手碰碰他的臉,告訴他“我沒事了,你別這樣擔心”,可渾身軟綿綿的,連動動手指都費力,只能更緊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蘇寒感受到了那細微的力道,心頭一酸,又泛起無盡的慶幸與柔軟。“別亂動,木長老說你需要靜養,藥力正在化開。睡吧,再睡一會兒,我在這兒。”
碧瑤確實還很困倦,那藥力似乎帶著安撫神魂的功效,聽他低沉溫柔的聲音在耳邊絮語,眼皮又開始沉重。但她強撐著,目光帶著詢問,看向大殿門口的方向。
蘇寒明白她在問什么。“陸師姐真氣損耗不輕,在塔內調息,明日再回青云。”
碧瑤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明晰的情緒。她輕輕眨了眨眼,表示知道了,然后終于抵不住那洶涌的倦意,再次合上眼簾。這一次,她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似乎更明顯了些,握著蘇寒的手卻沒有松開。
蘇寒就這樣靜靜守著,看著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自己也慢慢調整著呼吸,嘗試運轉那滯澀的真元。哪怕只能恢復一絲,也是好的。
陸雪琪并未去往石岳安排的靜室。
她離開大殿后,在曲折的塔內回廊中靜靜站了片刻。塔內光線幽暗,只有墻壁上鑲嵌的某些發光礦石提供著微弱照明,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的石質氣息和淡淡的、經年不散的靈力余韻。
她走到一處廊窗前。窗外并非真實天空,而是鎮岳塔陣法幻化出的景象,流云舒卷,山巒疊翠,與塔外真實的十萬大山風景相仿,只是更添了幾分靜謐與永恒感。
天琊劍在她手中無聲低鳴,清冷的劍身映出她平靜無波的眼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靜之下,是怎樣的心緒翻騰。
九天神雷的反噬確實存在,但以她的修為和根基,并不至于到無法趕路的地步。留下調息,這個理由看似合理,實則牽強。連石岳師兄傳音時,那平淡的語氣背后,似乎也帶著一絲了然。
她為何留下?
為了觀察碧瑤傷勢是否穩定?為了防范可能的意外?還是……為了那個此刻守在玉床邊寸步不離的人?
腦海中浮現蘇寒緊握碧瑤的手、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與慶幸。那眼神,她在小池鎮外,在他面對碧瑤受傷時也曾見過,只是這一次,更為深刻,更為沉重,仿佛失去了整個世界又失而復得。
她也記得,在自己催動九天神雷、真元劇烈消耗、臉色蒼白時,他看向自己那充滿感激、擔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眼神。那聲“多謝”,沉重如山。
他謝她救了碧瑤。
碧瑤也救了她。
而她與碧瑤之間,橫亙著正魔之別,橫亙著宗門訓誡,更橫亙著……那個她們都未曾言明,卻或許都已心知肚明的人。
陸雪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天琊冰涼的劍柄。她自幼修道,心性堅定,所求無非是劍道極致,守護蒼生。情愛之事,于她而言遙遠而陌生,甚至是修行路上的障礙。師父水月大師的教誨,同門師姐的遭遇,都讓她對此敬而遠之。
可有些事情,并非不理、不想,便不會發生。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在死靈淵下,他于無數陰靈中抓住她的手?或許是在流波山上,他挺身而出面對夔牛?又或許,只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戰、偶爾目光交匯的瞬間,有什么東西悄然種下,在她自己都未察覺時,悄然生根。
而碧瑤……那個精靈般明媚、卻又帶著魔教妖女執拗與熾烈的女子,她闖入他們的世界,那般突兀,又那般理所當然。她為蘇寒奮不顧身,甚至不惜叛出鬼王宗(至少是暫時的),這份決絕與熱烈,是她陸雪琪做不到的。
她可以為他揮劍,為他涉險,甚至可能為他違背一些原則,但她永遠無法像碧瑤那樣,將“喜歡”二字如此明晃晃地寫在眼里,寫在每一次望向他的眼神中,寫在每一次奮不顧身的舉動里。
正邪之分,像一條冰冷的鴻溝,將她和碧瑤隔開,也將她和蘇寒之間某種可能的未來,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而碧瑤的存在,讓這陰影變得更加具體而深刻。
留下,或許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些。看清楚他的選擇,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看清楚這糾纏難解的局,最終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