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劉盈卻不容他質(zhì)疑，繼續(xù)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有，再給朕記下一句話——”
他停頓了片刻，仿佛在凝聚某種跨越時空的意志，聲音莊重而恢宏：
“若后世大漢皇帝，有昏聵無能、亂國殃民者，致使民不聊生、天下動蕩……那朕所創(chuàng)立的大漢王朝，寧可被奮起反抗的百姓親手覆滅，也絕不允許其茍存于世，繼續(xù)荼毒蒼生！”
此言一出，滿殿皆寂！
不僅史官駭然失色，連侍立在一旁的蒯通，都猛地睜大了眼睛！
皇帝……竟然親口說出，允許百姓推翻自己的王朝？
這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這與歷代帝王追求“萬世一系”的夢想，完全背道而馳！
史官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幾乎握不住筆。
蒯通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深深地看著劉盈，眼中充滿了復(fù)雜難明的敬意。
他上前一步，對愣住的史官沉聲道：“還愣著做什么？陛下金口玉言，字字珠璣，還不快記錄在案！”
他轉(zhuǎn)向劉盈，躬身道：“陛下此言，振聾發(fā)聵！乃是為后世子孫立下警世洪鐘！若后世之君不能體恤民瘼，勤政愛民，反而驕奢淫逸，禍亂天下，那便是自取滅亡，辜負了陛下今日創(chuàng)立基業(yè)之艱辛與期望！陛下今日……是在為那些可能出現(xiàn)的昏君暴君，預(yù)先承擔罪責啊！”他明白了，劉盈屠滅犬戎，乃至說出這番“大逆不道”之言，都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為這個帝國的未來掃清障礙，訂立規(guī)矩，哪怕自己因此背負罵名。
劉盈擺了擺手，神色有些疲憊，又有些釋然：“記錄下來就好。是非功過，留給后人去說吧。”
阿提拉之亂平定后，劉盈并未急于返回長安。
他依舊留在西域和涼州，像往常一樣，輕車簡從，深入市井鄉(xiāng)村，與當?shù)氐臐h民、歸附的羌氐牧民、西域諸國的商賈百姓飲酒談心。
在篝火旁，在田埂上，在喧鬧的集市中，他聽著百姓們訴說戰(zhàn)亂時的驚恐，分享和平重歸后的喜悅，也回應(yīng)著他們對某些政策的疑惑，尤其是對犬戎處置一事的隱隱恐懼。
劉盈端著粗糙的酒碗，目光掃過圍坐在身邊的各色面孔，聲音平和而坦誠：
“鄉(xiāng)親們，朕知道，最近有些事，讓大家心里不安。朕在這里，可以向你們保證，朕絕非嗜殺之人。朕之心，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樂業(yè)，免受戰(zhàn)亂之苦。”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堅定而有力：
“但朕也絕非那等敵我不分、一味懷柔的迂腐仁君！朕的仁慈，只給予忠誠于大漢、安分守己的子民！對于任何膽敢勾結(jié)外敵、妄圖顛覆我大漢社稷、破壞爾等安寧生活之輩，無論他是何族裔，來自何方，朕都絕不會心慈手軟，定以雷霆手段誅之，絕其苗裔！”
他舉起酒碗，聲音傳遍四方：
“朕在此立誓，絕不辜負任何一個大漢子民！也絕不原諒任何一個妄想顛覆大漢之敵！”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充滿了力量與真誠，消除了西域和涼州百姓心中最后的顧慮與恐懼。
他們明白了，這位皇帝并非嗜殺的暴君，也非毫無原則的濫好人。他有著清晰的界限：自己人，他竭力保護；敵人，他毫不留情。
“陛下雖非圣人，卻是咱們的明君！”
一個羌族老者激動地高呼。
“陛下萬歲！”
漢人農(nóng)夫熱淚盈眶。
“愿永世效忠陛下！”
西域商人撫胸行禮。
歡呼聲在綠洲與草原上回蕩。劉盈用他的坦誠與擔當，贏得了西陲軍民發(fā)自內(nèi)心的擁戴，將這次平叛的勝利，真正轉(zhuǎn)化為了鞏固統(tǒng)治、凝聚人心的基石。
——
局勢徹底穩(wěn)定后，劉盈終于下旨，召西域都護蒯通、前涼州刺史李左車返回長安。
兩位老臣接到旨意時，心中感慨萬千。
他們一生奔波，晚年更是在這邊陲之地經(jīng)歷了如此驚心動魄的變故。
如今叛亂已平，陛下召喚，無疑是讓他們回去安享晚年，亦是給予他們最高的榮寵。
臨行前，劉盈特意為二人設(shè)宴送行。
席間，沒有了君臣的拘謹，更像是一場老友的告別。
“二位先生……”
劉盈舉杯，叫著他們的名字，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輕松與親近，“這些年，辛苦你們了。西域風沙，涼州苦寒，讓你們二位年近古稀，還不得清閑，是朕之過。”
李左車連忙道：“陛下言重了！老臣能為陛下守土安邊，是臣之榮幸！只是……臣無能，竟被那奸賊所乘，累及陛下親身犯險……”
蒯通也笑道：“陛下切莫如此說。能與陛下共演這出大戲，親眼見證那阿提拉授首，老臣只覺得這輩子，值了！何況，這西域雖苦，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劉盈笑著與二人對飲，說道：“回去吧。長安才是你們的家。御史大夫和光祿勛的位置，朕一直給你們留著。回去之后，多幫朕看著點朝堂，教導(dǎo)一下太子，也讓朕能多聽聽你們的教誨。”
他知道，經(jīng)過此番動蕩，朝堂和地方都需要重新梳理。
召回李左車和蒯通這兩位德高望重、能力超群且絕對忠誠的老臣，不僅能穩(wěn)定朝局，更能借助他們的經(jīng)驗和智慧，為帝國的未來謀劃。
同時，也是他對這些勞苦功高老臣的一份交代，讓他們在人生的最后階段，能夠榮歸故里，安享尊榮。
李左車和蒯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感動與欣慰。
他們起身，鄭重向劉盈行禮：“老臣，謹遵陛下之命！定當竭盡殘年，為陛下，為大漢，再效綿薄之力！”
駝鈴聲響，車隊緩緩東行，載著兩位功勛老臣，走向他們?nèi)松南乱欢温贸蹋矘酥局鬂h帝國西陲的一個時代告一段落。
而站在高處目送他們離開的劉盈知道，一個新的局面，即將在長安展開。
帝國在他的帶領(lǐng)下，掃清了內(nèi)憂外患，正朝著一個未知而充滿希望的方向，穩(wěn)步前行。
他的目光越過廣袤的疆土，仿佛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