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
一位修士出門在外，可以不會陣法，但不能沒有巫兵。
哪怕是如鐵棠這般專精肉身之道，不仗外物之輩，依舊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來維持戰(zhàn)力平衡。
早在萬修賢到來之前。
方鵬翼就曾經(jīng)明里暗里試探過天問、李庚二人，想看看他們有沒有興趣學(xué)習(xí)陣法。
不過二人一來受限于師門，而來也著實對于陣法之道沒有太大興趣。
因為尋常時刻......陣法對他們的修為實力幾乎沒有太大影響。
陣法通常是集天地大勢、山川地險，在一定范圍之內(nèi)，結(jié)合二人或者十人、百人、千人之力，共抗更為強大的敵手。
但巫兵不同。
稍微有點修為以后，稍微有點眼界見識之后，人人都會想法設(shè)法為自己謀求一柄神兵利器。
光是從二者的供需狀態(tài)上，巫兵和陣法就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巨大差別。
是以天問、李庚二人，對于兩位大師前來收徒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
李庚久聞星劍仙官之名，知曉此人的真實手段。
而且他不擅于肉身之道，尤其需要巫兵、至寶這等神兵利刃來彌補短板。
在萬修賢提出試探之后，他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yīng)下來。
“若能蒙仙官授藝，實乃貧道三生修來的福氣，卻不知李某有沒有這等資質(zhì)。”
天問也沒有上演什么三辭三讓，直接明白說道：“你的名氣不俗，但比起我?guī)熥疬€差些。
倘若和尚我真有這方面的天賦，待我稟報師門一二，也可拜你為師。”
萬修賢聞言極為滿意地點點頭。
能蒙兩位絕巔天驕如此看重，他縱為仙神，也不禁有些得意。
這也是他長時間累積下來的赫赫聲名，方能讓天問、李庚這等出師名門之輩納頭便拜。
可他微微等了半響，卻見心中寄予厚望的鐵棠并沒有回應(yīng)。
這讓萬修賢心里一咯噔。
前面兩位也是絕巔，他自然不會有半分輕視。
可這兩人修煉的天賦雖然厲害，但煉器上面的資質(zhì)卻不知具體如何，還有待考究。
萬修賢會帶著二人一起前來，純粹是看在他們絕巔資質(zhì)的份上。
鐵棠卻又有不同。
他不但肉身強橫無比，霸絕同境，又已通過了邪風(fēng)坎，證明了自己煉器上的天賦，可以說天生就是煉器師的種子，是萬修賢心中完美的傳人。
若是鐵棠肯拜他為師，待日后他邁入仙神之際，師徒二人聯(lián)手，也許可以打造出一柄極道仙兵。
做到這個地步，對于一位煉器師來說就已經(jīng)是夫復(fù)何求。
此時李庚、天問先后發(fā)聲完畢，鐵棠卻只顧蒙頭拉著風(fēng)箱，豆大的汗水如同一粒粒珍珠從他額頭滾落，化成綿綿小雨墜落下城。
他的躊躇、他的沉默，讓萬修賢再難忍耐，忍不住出聲問了一句：“你意下如何？”
轟！轟！轟！
鐵棠左手握柄，右手握把，將風(fēng)箱拉得轟隆隆作響，九天罡風(fēng)、玄煞如同云霧匯聚、海水倒灌，不斷涌入火爐之中。
“謝過前輩好意，不過鐵某身兼多職，又曾發(fā)過宏愿，實是俗務(wù)纏身，分身無術(shù)。
待日后鐵某修為再進(jìn)，能得一身輕之時，也許還能與前輩再相逢。”
鐵棠如同拒絕方鵬翼一般，也拒絕了萬修賢的授藝。
其實他自己很清楚。
相比于天問、李庚、風(fēng)冰瑤這等絕巔，他的‘底蘊’太淺了。
作為寒門出身，如何能夠與這些人相比？
如今鐵棠憑借古老的十絕霸體之法，能夠稱尊一時，卻未必能夠一直保持下去。
甚至別人未必沒有對付他的手段，只是不到最后關(guān)頭，沒有暴露出來而已。
寒門與世家、佛門、道門的差距，不是短時間能夠彌補。
崛起至今不到一年的鐵棠，縱為絕巔，又如何能夠趕上其他世家百年、千年，乃至萬年、十萬年的積累？
不可能。
沒人可以做到。
人皇都需要幾百年的時間來平定天下，何況是他？
鐵棠深刻明白自己如今的缺陷，不會分心于外物，只求在巫道之上能夠繼續(xù)勇猛精進(jìn)下去。
在找到或者開創(chuàng)出替代十絕霸體的功法之前，他不會去學(xué)習(xí)其他事務(wù)。
他需要更多的武學(xué)積累，需要更多巫法見識，需要習(xí)練更多的神通道法、神咒仙術(shù)。
聽到鐵棠的答復(fù)，萬修賢無疑極為失落。
可他畢竟是威名赫赫、聲名遠(yuǎn)揚的星劍仙官，自然也不可能低下頭來哀求鐵棠。
四人之間一下陷入了沉默，只有狂暴的音浪夾雜元氣、星力蕩漾青冥。
鐺鐺鐺，轟轟轟！
鍛鐵之聲與罡風(fēng)轟鳴如同雷霆風(fēng)暴在清水城上空蔓延。
星辰幡不是巫道至寶，算是一種另類的巫兵，打造這種兵器對于萬修賢來說易如反掌。
鐵棠按照方樂賢、方鵬翼的建議，一共準(zhǔn)備了二百五十份打造星辰幡的材料。
其中多出來的三十二份，便是為了鍛造之時的容錯。
但萬修賢是何許人也？
他堂堂星劍仙官，曾經(jīng)打造出至少三柄仙兵，有著圣手之名。
從一開始他讓鐵棠分解邪風(fēng)冥鋼，就彰顯了他對自己充裕的信心。
二百一十八塊，多一塊都不用。
三個時辰過后。
在鐵棠等人周圍，飄浮著一面面形態(tài)各異的星辰幡，足有一百九十面之多。
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彰顯自己手段，盡可能讓鐵棠升起拜師的念頭，萬修賢沒有浪費一份材料，他只要出手鍛造，則必定成功。
這些星辰幡大小相等，具有一丈高低，說是幡已經(jīng)不太準(zhǔn)確，更像是一面迎風(fēng)獵獵的大旗。
每一面星辰幡上都雕刻著一鱗半爪，四角銘刻周天云紋，內(nèi)蘊一輪輪形態(tài)各異、顏色不同的大日星辰。
二百一十八面星辰幡，對應(yīng)二十八星宿，合計二百一十八面周天星辰。
此刻萬修賢已經(jīng)打造了一百九十面，剩下的二十八面星辰幡，便是二十八星宿的主幡。
每一面星辰幡都代表著一方星宿，比起前面的一百九十面星辰幡，無疑難度會有所提升。
到了這一步，沉默良久的萬修賢終于再度開口，為其余三人解釋。
“星辰幡的來源，起于大周天星斗陣，此陣乃是先天陣紋、自混沌鴻蒙誕生，本沒有什么星辰幡。
雖然后人打造出了星辰幡這種東西，試圖重演這座大陣，卻依舊不可能成功。
因為大周天星斗陣乃是先天陣紋，以它的規(guī)模而言.....想要重演陣法，必須打造出類似于先天巫寶等階的陣基。
但那又如何能夠做到？
我年幼跟隨師尊學(xué)藝，他老人家也曾提起過這座陣法，更曾經(jīng)試圖打造一種別樣的星辰幡。
如今受寶材限制，我無法做到更多，卻可以讓你對這二百一十八面星辰幡掌控度更高，乃至吸納所有星辰幡入體，等于這些星辰幡都是你的巫兵。
你愿不愿意嘗試？”
鐵棠一聽有這好事，豈有不應(yīng)同之理，不過他也知曉天下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
論及陣法之道，方鵬翼才是真正的大師，他先前既然沒有提起這茬，顯然是有一定原因。
“敢問前輩.....這樣做對陣法會不會有什么影響？”
“有！”
萬修賢毫不猶豫點頭，沒有否認(rèn)。
“你若是戰(zhàn)死，這些星辰幡就全部作廢，大陣等于毀了七成。”
“我當(dāng)是何事.....這個問題不大。”鐵棠沒有考慮過自己會戰(zhàn)死的問題。
但萬修賢并沒有停下，繼續(xù)說道：“除此之外......你若是肉身太弱，又貿(mào)然牽引所有星辰幡入體，很可能會被撐得當(dāng)場炸裂，連元神都無法逃脫，千萬不要逞強。”
鐵棠連連擺手：“我城中又非我一人，還有諸多豪杰、神巫相助，此事也不算難題。”
“你自己理會得便好，接下來取你心頭精血與我，一共二百一十八滴。
只要你的血液夠強，此法就能成功，反之亦然。”
鐵棠松開風(fēng)箱把柄，嘩啦啦將上半身衣袍扯去，露出白潔如玉，卻又剛健有力的胸膛。
“非是鐵某自夸，若是連我的精血都不符合，神巫之中恐怕只有巫神才能符合前輩的要求。”
天問也一個蹦躍跳到風(fēng)箱之上，揮著五短身材的小手臂：“鐵頭這話不差，他的肉身煉得還可以，比我強上那么一丟丟。”
“嗯？”
萬修賢瞥了一眼縮成豆丁模樣的天問：“出家人不打誑語。”
“哈哈~”李庚瘋狂嘲笑。
鐵棠不顧幾人互相打趣，伸出右手橫在胸前，五指指甲暴漲一截，寒氣森森，好似刀光劍影。
他運起修羅斷獄指，噗哧一聲插入心竅，而后又橫向一劃，帶出一個二寸大小的傷口，露出內(nèi)里砰砰直跳心臟。
心頭精血比起周身其他血液自然不同，這是骨髓精華誕生，內(nèi)含三精、三元、三氣、三神，是蘊養(yǎng)心竅、化生血液的原點。
這種精血即便長時間流露在外，也不會有絲毫褪色，是骨髓腎精、水谷脾胃化生的精髓。
普通人的心頭精血，超不出十滴之?dāng)?shù)，便是巫覡也不會有太多。
而鐵棠。
他貫通一千竅穴，肉身如龍，煉域成界，也僅僅只有一千滴的心頭精血。
萬修賢敢讓他取出二百一十八滴精血，自然也是看出他有這個實力。
若是連相應(yīng)數(shù)目的心頭精血都取不出來，那血液的質(zhì)量可想而知，絕對不夠格滿足他的要求。
鐵棠指甲刺破血紅心臟的表皮，一滴滴顏色通紅，渾圓如玉，內(nèi)蘊龍影，不含一絲雜質(zhì)的血液滴落出來。
一滴滴心頭精血滴溜溜滾到鐵棠左掌，不時還想逆流而回，卻被鐵棠強行中止。
隨著心頭精血滲出，鐵棠臉色也極為罕見地發(fā)白起來，面如金紙，汗如雨下。
這對于肉身煉到他這個境界的古巫來說，幾乎是一件很難想象的事情。
到了這一步。
鐵棠已經(jīng)可以說是受到了重傷。
他一共有一千滴心頭精血，卻不代表全部都能夠取出來。
不消多。
只要取出五百滴，他立即就會戰(zhàn)力大損，實力大幅低降下，肉身再不復(fù)現(xiàn)在勇猛。
“前輩，都在這了。”鐵棠一伸手，將取出的二百一十八滴心頭精血遞了過去。
天問、李庚紛紛來到他身邊，只勉強夠到他的腰身，卻依舊關(guān)心不斷，怕鐵棠出了問題。
“無妨，說是心頭精血，卻并非一定要藏在心中，我周身大竅俱已化作洞天，自有藏精納血之處。
別看我這樣，就算把我的心摘出來，依舊對我沒有絲毫影響。”
“死鴨子嘴硬！”天問此時不到四尺身材，矮小的可憐，跳起來都夠不到鐵棠脖頸，卻依舊忿忿不平。
李庚勸慰道：“我知鐵兄肉身神威，但一下取出如此之多的心頭精血，難免傷及根本，還望莫要大意。”
“謝道長關(guān)心，鐵某無礙。”
“我呢？我呢？我就沒關(guān)心是吧？怎地不謝我？給你一拳。”天問高舉右臂，拳風(fēng)簌簌。
只聽砰地一聲......正中鐵棠膝蓋。
“媽呀~真的是硬。”天問拳頭紅腫，被鐵棠肉身反震之力所傷，卻只在內(nèi)心嘀咕，沒有發(fā)出聲來。
三人談笑間，萬修賢已經(jīng)大手一揮，將附近一百九十面星辰幡收入體內(nèi)，又將剩下堆積的材料盡皆收走。
隨后他大口一張，囫圇將鐵棠的心頭精血吞入腹中，緊接著整個人身影消失，只留一下一句話語。
“恩師秘法，輕易不可外泄，煩請三位見諒，我稍候便回。”
鐵棠三人面面相覷，天問更是擔(dān)憂起來。
“這老油皮子，不會拿了你的心頭精血.....去做什么邪法、古咒吧？”
李庚當(dāng)即呵斥道：“和尚休要亂言，仙官何等人士，豈會做這等勾當(dāng)。”
“呵~合著不是你的命，你當(dāng)然無所謂，他人都不見了，誰知道他去干什么？”
鐵棠勸住二人，不讓他們再做爭辯。
“既然請仙官出手，斷沒有不相信他的道理，何況還有方前輩作保，無需憂慮。”
“事不能這么說，畢竟是身家性命......”天問依舊憂心忡忡。
鐵棠揮手打斷：“他要殺我，也無需其他手段，況且我也算有點本事，隨便借助幾滴精血就能殺我......那絕巔的名頭也太不值錢了。
大和尚休要再說，省得壞了我等與仙官的情誼。
我們下去吧。”
“你先回去！”
“你先回去！”
出乎意料，天問、李庚二人齊齊拒絕，沒有一人想要與他同行。
“你們這是.....”
鐵棠初時還有些迷惑，待看到二人身材，立即醒悟過來。
換作他如今是這矮豆丁模樣.....那也是絕不可能去見其他人。
“哈哈~你們啊.....還得再練練。”
“你自去便是，何須多嘴，快走快走。”天問連連催促，鐵棠也不為難，徑自往清水城內(nèi)奔赴而去。
此時已是深夜，明月皎潔，星光璀璨。
舟鳳城。
自從勾震被抓之后，本地官府一直人心惶惶、不敢輕舉妄動，生怕郡城怪罪下來。
相比于燈火通明的清水城，此時街道上人影稀疏，除夕夜的到來似乎并沒有沖洗這座城池的陰霾。
一間還算敞亮的酒館，迎來了一位面如冠玉、鼻若懸梁、風(fēng)度翩翩的公子哥。
他身后跟著兩位嬌媚艷麗的青衫侍女，一人執(zhí)劍，一人捧琴。
“喲，這位公子莫不是來錯地方了？咱這小門小戶的.....恐怕難容您的尊軀。”
店小二看著三人架勢，也不知對方為會來到此處。
“無妨，且溫兩杯燒酒來。”
“得嘞，您稍候，馬上就來。”
卻在這時。
一旁的酒桌之上，有四位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漢，忍不住哭訴道：“這大過年的.....咱們也落不到實處。
明明勾震那廝已經(jīng)被擒，為何郡城那邊不來鏟除其余殘黨。”
“噓，這話說不得，要被巡街捕頭聽去了，那是掉腦袋的事。”
“怕甚？”
坐在一旁的公子聽到了關(guān)系話語，便出言問了一句。
“敢問諸位好漢，你們說的那位勾震，是哪位？”
四位醉漢之中還有保持理智的，聽罷連連擺手，留下酒錢之后，拉著其余三人匆匆離開。
“郡城.....”
“去一趟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