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太妃不想裴煜疑心她插手此事，遂故作姿態(tài)，將目光投向御座，溫聲詢問：“陛下，您看此事……當(dāng)如何處置？”
裴煜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杯底與案幾相觸，發(fā)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他目光掠過階下跪著的兩人，語氣聽不出波瀾：“既然事關(guān)姜姑娘，那便聽聽她如何說。”
他倒要看看這小東西遇事如何應(yīng)對。
此事于姜若淺而言，確是一重考驗(yàn)。
姜若淺之前私下說孫尚香她們罵裴煜“身邊無女人，恐身體有問題”。
這些話涉及帝王顏面，私下可以說，在眾人跟前是不能直接把那些有損天威的話公布于眾。
韓嫣憂心悄悄拽了拽姜若淺的衣袖。
姜若淺卻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從容起身，行至跪地的孫、赫二人身側(cè)站定，“陛下、太妃，既然二位姑娘指認(rèn)臣女掌摑傷人，可否容臣女先問她們問題？”
裴煜又不作聲了，像一個局外人，他隨意抬了抬手指。
侍立一旁的德福公公心領(lǐng)神會，立刻躬身為他往茶盞續(xù)了新茶。
貴太妃瞥了皇帝一眼，見他無意表態(tài)，便轉(zhuǎn)向姜若淺，端出公正的姿態(tài)：“姜家丫頭，孫家、赫家的丫頭既已指證于你，你們便將事情原委說個明白，也免得中間生了什么誤會。”
她這般說辭，并非偏袒姜若淺，實(shí)則是要在裴煜面前彰顯自已的公允無私。
姜若淺站出來時，行的屈膝禮，并未下跪，此時站在那里，轉(zhuǎn)身面對孫尚香赫青青，居高睨著跪伏在地的二人。
“兩位姑娘口口聲聲說我打了你們。我總不會無緣無故上前便掌摑你們。你們倒是跟陛下和貴太妃說說，我‘為何’打了你們？”
孫尚香與赫青青準(zhǔn)備告到御前就已經(jīng)商議過，深知絕不能承認(rèn)她們背后議人是非。
無論議論的是誰，都坐實(shí)了她們行止有虧、口德有失。
孫尚香揚(yáng)聲說出提前商議好的理由：“回稟陛下、太妃，昨日臣女與赫姐姐在南邊小花園散步，一時不慎撞到姜姑娘。姜姑娘惱了，便……便掌摑了臣女二人。”聲音帶著刻意放大的委屈。
赫青青立刻配合地用帕子按著眼角，輕輕啜泣起來：“沖撞姜姑娘確是我二人之過，可當(dāng)時便已誠心賠罪了。姜姑娘卻……卻仍下此重手，實(shí)在令臣女等惶恐又委屈啊……”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姜若淺微仰的小臉：“哦？當(dāng)真是因?yàn)樽驳轿遥淮颍俊?/p>
她的美很有攻擊力，此時，眸若寒星，面覆清霜，那份冷冽反襯得容顏愈發(fā)明艷逼人。
故意咬著字，把尾音拉長，繼續(xù)道：“難道不是你們膽大包天……私下詆毀、冒犯了什么……貴人……以下犯上是什么罪來著？”
話間，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眸光流轉(zhuǎn)間，有意無意地掃過御座之上那不動聲色的帝王。
聞言，孫尚香與赫青青臉色驟變，急忙否認(rèn)。
“姜若淺！你……你休得胡說！”孫尚香聲音尖利。
赫青青反應(yīng)更快：“姜姑娘說完我們背地編排人，請拿出證據(jù)來！”
接著她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向貴太妃哭訴：“陛下、太妃娘娘明鑒！姜姑娘不僅打人在先，如今竟還倒打一耙，構(gòu)陷臣女！”
“臣女等自知家門微末，不及姜姑娘身份貴重，可也是父母嬌養(yǎng)長大，此次入宮是為了陪伴太后、太妃，怎能受這樣的屈辱……”
孫尚香也連忙磕頭：“求陛下、太妃做主！”
貴太妃眉頭緊蹙，望向二人的目光充滿了慈愛與憐惜：“兩個丫頭快別哭了。有陛下與本宮在此，自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她一面安撫，一面悄然覷向裴煜。
只見年輕新帝面對她們的哭訴，依舊端坐如山，神色淡漠如深潭靜水，一絲波瀾也無，悠然小口啜飲茶水。
貴太妃覷不出新帝此時怎么想，但是隱隱感覺，今日想重重懲戒姜若淺，怕是難了。
接著她飛快的與下首端坐的崔碧瑤交換了一個眼色。
貴太妃輕嘆一聲，轉(zhuǎn)向姜若淺：“本宮知曉姜家丫頭性子也就驕縱一些，其實(shí)本性不壞，不若這樣吧，你便向?qū)O姑娘、赫姑娘誠心道個歉，此事就此揭過，如何？”這是想把罪名落實(shí)。
話音落下，殿內(nèi)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姜若淺身上。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shí)質(zhì)，已將這“跋扈傷人”的罪名，牢牢釘在了她身上。
德福公公一看，眼下局面對姜姑娘不利去，他忍不住偷覷主子，也不知主子搞什么。
平日瞧著對姜姑娘分明有幾分上心，這個時候怎么不為姜姑娘說話呢？讓姜姑娘一個人獨(dú)斗群雌？
這個時候，姜若淺忽地?cái)苛酥苌礓h芒，朝上首盈盈下拜。
一雙眼眸清澈無辜：“臣女恭請陛下、太妃，為臣女主持公道。”
她語鋒陡然一轉(zhuǎn)，擲地有聲，“方才孫、赫二位姑娘所言，純屬無稽之談！臣女昨日從未與她們在小花園相遇，哪來‘沖撞’、‘掌摑’一說。”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方才那番激烈爭辯，無論是指控者聲淚俱下的控訴，還是姜若淺針鋒相對的反詰，在眾人心中認(rèn)定了姜若淺“打人屬實(shí)”。
只是在探究什么緣由打人，誰對誰錯。
現(xiàn)在姜若淺竟釜底抽薪，徹底否認(rèn)了打人之實(shí)。
這石破天驚的反轉(zhuǎn)，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裴煜，都瞬間怔住。
一時摸不準(zhǔn)她想做什么？
貴太妃思緒飛轉(zhuǎn)，最后判斷姜若淺沒有經(jīng)過事，被人指認(rèn)，慌神開始耍賴。
孫尚香被她話氣的小臉發(fā)紅，指著她道：“姜若淺！你……你竟敢顛倒黑白，信口雌黃！”
赫青青亦是瞠目結(jié)舌，難以置信地望著姜若淺。
姜若淺氣定神閑：“二位姑娘既一口咬定我打了你們，便請拿出真憑實(shí)據(jù)來。空口白牙，豈能污人清白，定人之罪？”
孫尚香與赫青青幾乎被這理直氣壯的要求氣笑了：“我們被打是事實(shí)，還要什么證據(jù)。”
崔碧瑤與貴太妃方才還憂心姜若淺言辭犀利難以壓制。
沒想到她亂陣腳，兩人的傷在那里，她竟然否認(rèn)打人。
這簡直是自掘墳?zāi)梗?/p>
貴太妃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崔碧瑤低垂的眼睫下，更是閃過一絲穩(wěn)操勝券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