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傲得了蘇玄所授的觀想法門與寶誥,饒是他歷經風浪,此刻心中也不免泛起陣陣漣漪,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恍惚感。他捏著手中記載著玄奧圖文與誥言的玉簡,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枚溫潤生光的白玉石榴,終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武者特有的直率與困惑:
“蘇兄,這觀想存神、禮拜寶誥……便是您所說的,能與那天宮結緣、乃至通往更高境界的法門?”他練武數十載,從外功熬打筋骨,到內息運轉周天,再到凝練武道意志、顯化法相真形,一步一個腳印,走的都是實打實的武道修行路子。即便后來見識了蘇玄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手段,他也將其歸為更高層次的“武道”或“道法”演變。可眼下這觀想神圣、誦讀誥文的方式,總讓他覺得有些……過于“玄虛”,與他認知中錘煉己身、駕馭力量的“武道”核心,似乎隔了一層。
蘇玄聞言,卻是輕輕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洞悉世情的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遠意味:“鐵總捕頭,你可知何為‘道’?武道是道,仙道是道,神道亦是道。你眼中‘玄虛’的觀想圖與寶誥,其上描繪的神圣形象、儀軌、乃至一字一句,皆非憑空臆造,而是古之先賢大能,參悟天地規則、洞悉部分本源后,以特殊方式‘描摹’下來的‘道理’具現。”
他指了指鐵傲手中的玉簡:“你觀想那金闕監生高元帥之像,并非只是幻想一個虛無縹緲的神祇,而是在你的心神之中,嘗試構建、理解、乃至貼近那位元帥所代表的‘監生’、‘送子’、‘雷霆護法’等天地權柄與法則的某種‘顯化形態’。當你觀想愈深,理解愈透,便等于是在直接參悟這部分天地法理。久而久之,你的精神意志,乃至真氣質性,都會自然而然地與之共鳴、契合。此乃直指大道的‘觀想法’,其效力,遠非尋常苦修內功、打磨招式可比。”
他看著鐵傲依舊有些難以置信的眼神,繼續拋下更震撼的話語:“若能真正參透其中法理,與神職權柄深度交融,以此為基,通天之境,并非遙不可及。甚至……通天之上,亦非無路。”
“通……通天?就這么簡單?參悟一幅圖?”鐵傲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變調。通天之境,那可是傳說中的境界,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卡在神橋終老,終生難窺其門!蘇玄卻說,參悟這觀想圖就有可能?
“簡單?”蘇玄搖頭失笑,“鐵總捕頭,你太小看‘通天’二字的分量了。氣運、權柄、對‘道’的領悟,三者缺一不可,且需水到渠成,渾然一體。”
他逐一剖析:“這觀想法門,助你領悟‘道’,加深對相關天地法理的認知。這枚白玉石榴,”他指了指鐵傲手中的靈物,“經前朝龍脈殘氣與‘多子多福局’多年滋養,已初步具備一絲‘生育’、‘福佑’權柄的雛形與氣運根基,可作為你將來凝聚、承載相應神職權柄的‘種子’或‘媒介’。而‘氣運’……”
蘇玄頓了頓,目光似乎望向了不可知的未來:“待你正式與天宮結緣,踏入其體系,自然會分潤到屬于‘金闕監生高元帥’這一神職所關聯的、源自天宮與部分眾生愿力的氣運加持。屆時,道、器(權柄雛形)、運三者初步匯聚于你一身,方有資格去叩問那‘通天’之門。
而想要更進一步,達到‘通天之上’,則需要你將這三者徹底熔煉為一,走出自己的‘道’,甚至……開創或執掌一條全新的、足夠強大的‘道理’與‘權柄’。此路之難,難于上青天,但也并非絕無可能。”
蘇信和鐵傲靜靜聽著,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們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歲、卻仿佛通曉古今未來、洞察天地玄機的青衣孩童,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再次浮現——蘇玄,恐怕真的已經恢復了“前世”那難以想象的記憶與境界!否則,如何能如此清晰地闡述這直達世界巔峰的道路?如何能隨手拿出直指“通天”的觀想法門?如何能對天宮神職、氣運權柄了如指掌?
但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定:不問。蘇玄若是想說,自然早就告知。既然他不提,那必然有其深意。貿然探尋,不僅可能觸犯忌諱,更可能打亂蘇玄的布局。他們如今已深深卷入這盤大棋,信任與遵循,或許才是最重要的。
蘇玄將兩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知他們心中所想,卻也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多言。有些事,時候未到,多說無益。他收斂了話題,語氣恢復淡然:“此地諸事已了,后續這些財物、秘籍、乃至那根石柱的處置,便由兄長與鐵總捕頭商議定奪即可。我有些乏了,便先行一步。”
他指了指那根巨大的“多子多福”石柱,對鐵傲最后交代道:“此柱用法倒也簡單。你將其運回京城,讓隆武帝安置于其日常起居的寢宮之內即可。柱上殘留的前朝龍脈生吉之氣與‘多子’福緣,雖被兇煞侵蝕大半,但余韻猶存,或可稍稍滋養其衰敗的龍體,助其在最后歲月里……嗯,多幾分生機與可能。具體如何運用,皇帝身邊必有能人,他們自會斟酌。”
言罷,蘇玄不再停留,對著蘇信微微頷首,隨即一步踏出。
這一步,看似尋常,卻玄妙頓生。他小小的身影驟然變得飄忽朦朧,仿佛瞬間與周圍流動的空氣、彌漫的塵埃、乃至光線本身融為一體。下一刻,整個人便如同被清風吹散的薄霧,悄無聲息地淡化、消失在了原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唯有石室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帶著山谷清氣的微風。
“……化身清風?”鐵傲瞳孔微縮,低聲驚嘆,“蘇真人的手段,真是越來越深不可測了。來無影,去無蹤,近乎傳說中的‘遁法’!”
蘇信望著弟弟消失的地方,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但更多的是對前路的思索與隱隱的壓力。他搖了搖頭,將雜念壓下,對鐵傲道:“鐵總捕頭,我們還是先處理眼前這些吧。阿玄既然將事情交給我們,我們便需做好。”
“蘇觀主說得是。”鐵傲也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滿室的“戰利品”上,開始與蘇信仔細商議起清點、分配、運輸以及如何向朝廷稟報的諸多細節。
清風觀,云霧山谷。
蘇玄的身影如同從畫中走出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慣常靜坐的竹亭之中。亭內茶爐猶溫,仿佛主人只是短暫離開片刻。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靜立亭邊,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終年繚繞的谷中云霧,望向了谷外某個方向。片刻后,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
“倒是來得巧。”
他并未轉身,只是輕輕一揮衣袖。
侍立在遠處、正按照蘇玄之前吩咐,帶領幾位新入門師弟師妹熟悉觀內灑掃、辨識常見草藥的石磊,忽然聽到耳邊響起師叔那清越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石磊,谷外三里處,松濤石畔,有一客人來訪。你且去,將人請入觀中來。”
石磊一愣,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朝著竹亭方向躬身行禮:“是,師叔!弟子這便去!”
他心中雖然疑惑——這云霧山谷位置隱秘,又有師叔布下的陣法迷障,尋常人根本找不到,更別說準確停留在“三里外松濤石畔”了——但出于對師叔絕對的信任與敬畏,他毫不猶豫,向身旁的師弟交代了一聲,便邁開敦實的步伐,朝著谷外快步而去。
一邊走,他一邊暗自琢磨:會是何人?能讓師叔特意吩咐去“請”的,定然不是尋常訪客。莫非……與師父和大師兄他們此番下山探尋密藏有關?
石磊依言快步向谷外走去,心中雖存著對“貴客”身份的種種猜測,腳下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出了谷口,沿著熟悉的山道下行約三里,果然在一片蒼勁古松環繞的空地上,看到了那塊形似臥虎的青色巨石——松濤石。
而巨石之旁,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那人背對著石磊,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腳下是一雙尋常的麻鞋。衣著樸素至極,甚至有些寒酸。然而,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背影,落入石磊眼中,卻讓他心頭莫名一震。
這人的站姿并不刻意,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松立石畔,與周遭山林渾然一體”的奇異和諧感。暮色漸濃,山風拂過松林,發出陣陣濤聲,那人的衣角卻仿佛不受風力影響,只是隨著某種更內在的韻律微微拂動。
石磊跟隨蘇玄修行時日雖短,但《全真大道歌》已讓他對氣息、對“自然”有了初步的敏銳感知。他立刻意識到,眼前這人,絕非尋常訪客!其境界之高,恐怕遠超自己想象,甚至……隱隱給他一種類似面對師叔蘇玄時,那種深不可測、卻又平和自然的微妙感覺!
石磊連忙收斂心神,定了定神,上前幾步,在那人身后約一丈處停下,按照觀中晚輩見客的禮節,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卻不失恭敬:“晚輩清風觀弟子石磊,見過前輩。奉師叔之命,特來迎請貴客入谷。”
聽到聲音,那背對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映入石磊眼簾的,是一張頗為年輕的面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膚色是健康的麥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雙眼睛,清澈平和,眸光溫潤,仿佛能倒映出山林暮色,又似古井無波,深不見底。他頭頂并無戒疤,但那一身粗布衣裳,以及周身那種清凈無垢、淡然出塵的氣質,卻讓石磊瞬間明白——這是一位僧人!一位修為高深、已至返璞歸真之境的佛門大德!
年輕的和尚雙手合十,對著石磊微微躬身還禮,聲音溫和醇厚,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阿彌陀佛。有勞小友相迎。貧僧此來,特為拜會蘇玄真人。煩請小友引路。”
“大師客氣了,請隨晚輩來。”石磊不敢多言,側身引路。他心思質樸,卻也懂得察言觀色。這位年輕和尚雖然語氣溫和,但那一舉一動間流露出的、與天地自然隱隱相合的韻律,與他家那位神秘莫測的小師叔頗有幾分神似。這絕對是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石磊打定主意,謹守本分,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以免唐突。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來路返回清風谷。年輕和尚步履從容,看似不快,卻總能恰到好處地跟在石磊身后一步之遙,無論山路崎嶇平緩,距離始終不變。石磊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極其淡泊平和的氣息,所過之處,連林間偶爾驚起的飛鳥都很快恢復了平靜,仿佛被這股氣息安撫。
很快,谷口在望。彌漫的云霧如同有靈性般,向兩側微微分開,露出一條通道。
石磊正待引著客人進入谷中,前往師叔常待的竹亭,卻驚訝地發現,自家那位小師叔,此刻竟已親自站在了谷口處!身上的長袍纖塵不染,小小的身影立在暮色與霧氣之間,卻仿佛是整個山谷的中心。
只見蘇玄對著來人,單手豎掌于胸前,打了一個標準的道家稽首,清越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福生度厄天尊!山野陋居,不曾想竟能迎來佛友法駕,蘇玄有失遠迎了。”
那年輕和尚見狀,亦是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鄭重地宣了一聲佛號,清朗的面容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阿彌陀佛。蘇道友客氣了。貧僧于禪定中,忽感天地氣機流轉有異,一道清玄高渺之風自北方而起,滌蕩塵氛,便知是有同道中人出世。循跡而來,果然是蘇道友在此開辟道場,福澤一方。今日特來拜會,玄曇有禮了。”
蘇玄微微頷首:“原來是玄曇佛友。請入內敘話。山中清苦,唯有幾杯自采素茶,勉強待客,還望佛友莫要嫌棄,賞面一品。”
“阿彌陀佛,蘇道友過謙了。能飲道友一杯清茶,便是貧僧的緣法。如此,便叨擾了。”玄曇和尚笑容依舊溫和,邁步向前。
兩人之間的對話,語氣平淡,仿佛老友重逢,卻又帶著一種超凡脫俗的韻律與玄機。石磊在一旁垂手恭立,聽得云里霧里,只覺每個字都懂,連在一起卻高深莫測。他心中對這位年輕和尚的身份更加好奇,同時也為自家師叔的交游廣闊(或者說,吸引來的訪客層次)感到震驚。
直到……那和尚道出了自己的法號。
玄曇?!
石磊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年輕的粗布和尚。玄曇?!少林寺前任方丈,那位德高望重、被譽為佛門近百年來最有希望證得菩提果位、卻在數年前被逼著卸去了方丈之位,自此云游四海、不知所蹤的玄曇大師?!
難怪!難怪有如此氣象!難怪能與師叔平輩論交!
石磊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今日的所見所聞,一次又一次沖擊著他的認知。先是跟隨師父探尋狂獅密藏,見識了堆積如山的財富、詭異的功法、玄奧的風水局,聽聞了天地二宮、三界九道的秘辛;現在回到觀中,又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佛門巨擘,少林前代方丈玄曇大師,親自登門拜訪自家這位年不過十歲的小師叔!
這清風觀……水到底有多深啊?石磊憨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麻木的震撼表情。
而蘇玄與玄曇,似乎并未在意石磊的震驚。兩人相視一笑,并肩向著谷內竹亭走去,身影漸漸沒入愈發濃郁的暮色與繚繞的云霧之中。只留下石磊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心中充滿了對接下來這場“清茶之會”的無盡好奇與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