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羅先生!死了這么多人,流了這么多血,最后就定個‘械斗’?這…這如何向下面交代?又如何向小閣老交代?”
羅龍文端坐主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臉上不見絲毫波瀾,仿佛死的不是數百條人命,而是踩死了幾只螞蟻。
他放下茶盞,眼皮微抬,掃了二人一眼,淡淡道。
“交代?需要交代什么?”
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你們以為…我讓你們審李明鳳、黃應,拿到那份攀扯楊帆的口供…是為了什么?真的是為了坐實楊帆謀反,送他上斷頭臺?”
馬、陸二人一怔。
羅龍文輕笑一聲,語氣帶著譏誚。
“那…不過是障眼法罷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鉗制范應期!讓他投鼠忌器,不敢輕易插手!好讓我等…有機會調兵…攻寨!制造…足夠的…死傷!”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了!死的人…夠多了!血…流得夠多了!動靜…鬧得夠大了!這…便足夠了!至于案子…怎么結?重要嗎?”
他看向二人,語氣帶著命令。
“現在…你們要做的,不是繼續鬧事,而是…立刻!馬上!按照范應期的意思…草草結案!
將所有的卷宗、口供、驗尸格錄…盡快整理完畢!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送到…該送的人手里!明白嗎?”
馬森和陸穩聽得背后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從一開始,羅龍文…或者說嚴家…要的就不是一個“鐵案”,而是一場…足夠血腥、足夠震撼的“事故”!
用無數人命和鮮血…作為籌碼,去攪動京師的渾水!
“是…是!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
兩人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領命,匆匆退下,去執行這冷酷的指令。
景德鎮西,督撫標營大帳內。
范應期和潘晟相對而坐,皆是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案上,擺著初步清點的死傷名錄,那一個個冰冷的數字,仿佛帶著滾燙的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范公…”潘晟聲音干澀。
“死傷…太眾了…若…若再行大搜大捕,深究‘謀反’…恐…恐激起更大變故啊!楊帆…他…他絕不會坐視…”
范應期疲憊地揉著眉心,嘆道。
“本官何嘗不知…然則…若不查不問…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潘晟沉吟片刻。
“范公…或可…如此…下官即刻帶按察使衙門的人,親自去那村中一趟。名義上…是詢問那舟山公廨的義勇,為何駐扎于此?又如何…卷入了這場械斗?并…錄下相關人等口供。
如此…既全了程序,也可…借此探探楊帆那邊的口風,更可…安撫人心,避免再生事端。”
范應期眼睛微亮,點了點頭。
“此法甚妥!便依潘按臺!速去速回!切記…言辭…務必謹慎!”
“下官明白!”
潘晟拱手,立刻點齊衙役書辦,打著官燈,前往依舊氣氛緊張的新戶村寨。
村寨內,潘晟見到了呂坤、徐川、王圣才等人。雙方心照不宣,依著事先商定的“械斗”劇本,一問一答。
呂坤以舟山公廨參議身份,徐川等人以新戶代表身份,陳述了“因工坊糾紛,新老陶工積怨爆發,引發大規模械斗,舟山義勇恰逢其會,協助彈壓”的“事實”。
潘晟帶來的書辦奮筆疾書,將一份份“符合要求”的口供詳細記錄在案。
次日,撫州府衙大堂。
范應期再次召集江西巡撫馬森、總兵陸穩、按察使潘晟、巡按御史林潤、督陶官沈淳等一眾官員,共同商議“景德鎮械斗案”的定讞。
出乎范應期意料的是,馬森和陸穩的態度竟發生了巨大轉變,不再堅持“謀反”之說,反而對“械斗”的定性表示贊同,甚至主動提出應“速結此案,安撫地方”。
范應期雖心中疑竇叢生,但樂見其成。最終,一番“商議”后,定讞出爐——
“查景德鎮新老窯戶,因工坊兼并、傭工分配之事,積怨已久。有部分新附契奴,因不滿生計艱辛,暗中串聯,密謀滋事。
遂于X月X日,煽動大批不明真相之陶工、家丁,以索要工錢、爭奪窯口為名,聚眾械斗!規模浩大,死傷慘重!
經查,累計死傷一千三百五十六人!期間,舟山公廨派往地方巡查之義勇,恰逢其會,被動卷入械斗,協助官府彈壓。
現首惡已明,案犯一十三人,其中徐川、王圣才等八人為首,情罪尤重,現已擒獲,押于撫州大牢,候審。余者…皆為脅從,情有可原,著地方嚴加管束,以觀后效…”
一份春秋筆法、含糊其辭、卻將主要罪責推給“部分契奴”的結案文書,迅速擬定。
范應期與潘晟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卻也只能如此。蓋印,畫押,隨即…以八百里加急,發往京師。
當夜,新戶村寨內,氣氛依舊壓抑。
楊帆、呂坤、徐川、王圣才、殷小虎等人聚在一處。
“部堂…案子…就這么結了?”
徐川臉上帶著憤懣。
“死了這么多人…就…就這么輕飄飄一句‘械斗’?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我們…還是戴罪之身?”
王圣才嘆了口氣。
“老徐…能結案…就不錯了!至少…暫時…不會再有大兵來圍剿了…大家…能喘口氣…”
呂坤安慰道。
“徐壯士稍安勿躁。此案…雖結,卻未必是終局。朝廷…或許也只想盡快平息事端。我等…且靜觀其變。”
楊帆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圣才兄、正甫所言有理。眼下…穩住局面,保全性命,方是第一要務。太子…所欲者,不過是壞我名聲,阻我變法。
如今…‘謀反’的帽子未能扣實,他…或會見好就收。待朝廷決議下來…或許…會對涉案人等,有所寬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然則…諸位萬不可掉以輕心!嚴家…絕不會就此罷休!此番他們未能如愿,必會另尋他法!
我等…需更加警惕!徐川、圣才,你二人…要約束好村民,近期…絕不可再授人以柄!”
“是!部堂!”
徐川、王圣才重重點頭。
七日之后,京師,皇城,建極殿偏殿。
太子朱載垕與其師、閣臣陳以勤,提前來到殿中,等候著即將開始的朝議。
案上,擺放著剛剛以八百里加急送抵的、關于景德鎮一案的詳細奏報。
太子仔細翻閱著奏報,眉頭微蹙,半晌,輕輕舒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卻又有些不確定。
“陳師傅…江右之事…如此了結…雖…雖未盡如人意,死了這許多人…但…總算…未釀成更大禍亂…那楊帆…也未曾…公然反叛…局勢…似乎…尚在掌控?”
陳以勤捻須沉吟,緩緩道。
“殿下…能如此了結,已屬萬幸。范應期…處置得宜。
嚴世藩…此番…也未再從中作梗,倒是…出乎老臣意料。”
太子點了點頭。
“是啊…東樓此次…倒是未曾為難。或許…他也知此事鬧大,于國于他,皆無益處?沐朝弼那邊…關于益王府…也處理干凈了。看來…景王那邊…暫時也無虞了。”
陳以勤眼中閃過精光,低聲道。
“殿下…老臣思忖…嚴東樓此番沉默…或許…正是以退為進?他既未反對如此結案,那我等…或可…更進一步?
下次廷議,老臣便提議…更換閩浙總督及薊遼總督人選!此二處…皆為嚴黨根基所在…若能將此二職…換為我等可信之人…則大局…可定矣!想來…嚴東樓為表‘合作’之誠,當…不會反對?”
太子聞言,眼中頓時亮起,撫掌道。
“陳師傅此計大妙!如此…既可穩固大局,又可暗中削嚴黨之勢!嚴閣老…乃識大體之人,東樓…雖跋扈,卻也非全然不明事理…想必…會體諒孤之苦心,以國事為重。”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心情也輕松了不少,笑道。
“有陳師傅運籌帷幄,有范應期穩定江右…看來…此番風波…或可…就此平息了。”
陳以勤躬身道。
“殿下圣明。”
殿外驟然響起的喧囂聲,瞬間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平靜!
“怎么回事?!”
太子眉頭緊皺,不悅地看向殿門方向。
陳以勤也是面色一凝,側耳傾聽片刻,臉色驟然一變!
那聲音…絕非尋常朝會前的嘈雜,而是…充滿了激動、憤怒甚至…狂熱的呼喊!并且…這聲音越來越近,竟似朝著建極殿而來!
“殿下!”
一名內侍連滾爬爬地沖進殿內,臉色煞白,聲音顫抖。
“不…不好了!大批…大批官員!足有…足有數百人!正…正朝著建極殿涌來!攔…攔不住啊!”
“什么?!”
太子猛地站起身,又驚又怒。
“禁軍呢?!大漢將軍呢?!謝詔何在?!”
那內侍哭喪著臉。
“回…回殿下…司禮監的幾位大珰…今日…今日皆稱病未至…大漢將軍府都指揮使謝詔謝大人…也…也告病在家…宮門守衛…形同虛設…那些人…直接就…就闖進來了!”
陳以勤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司禮監集體稱病?謝詔告病?宮禁松弛至此?!這…這絕非偶然!這是…有預謀的!
一場…針對太子的…逼宮!
“走!出去看看!”
太子強壓心中驚怒,整了整衣冠,在陳以勤的陪同下,大步走出偏殿,來到建極殿正殿前的丹陛之上。
放眼望去,太子和陳以勤皆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心神劇震!
只見建極殿前寬闊的廣場上,黑壓壓地涌入了數以百計的官員!從緋袍大員到青袍小官,各個品級皆有!
他們群情激憤,面色潮紅,許多人手中還揮舞著一本本藍色封皮的小冊子,口中高呼著各種口號,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耳欲聾!
而領頭之人,赫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葛守禮!此人…乃是朝中公認的嚴黨干將!
太子看到葛守禮的那一刻,心中最后僥幸徹底破滅!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嚴世藩!嚴世藩騙了他!什么“合作”?什么“以國事為重”?全是假的!這一切…都是嚴家的陰謀!
他們…是要借此機會…將自己…徹底扳倒!
“殿下!您看!”
陳以勤聲音發顫,指著那些官員手中的小冊子。
“那…那是…”
葛守禮顯然也看到了丹陛上的太子,他眼中閃過得意與狠厲,猛地舉起手中那本小冊子,運足中氣,聲音如同洪鐘,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太子殿下!臣等…冒死覲見!現有百官聯名奏請!懇請殿下…順應天命,俯從輿情!”
他展開冊子,朗聲宣讀,聲音尖銳而充滿指控。
“臣等奏請:一曰,請廢太子監國之權,還政于陛下!二曰,請恢復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之舊制,以正國體!三曰,請徹查江右景德鎮謀反大案!揪出幕后元兇,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直刺太子。
“殿下!您監國以來,寵信奸佞,致使朝綱紊亂,奸臣竊柄,忠良鉗口,百姓怨嗟!
更縱容那楊帆,在江南倒行逆施,推行所謂變法,實則結黨營私,收買人心,乃至…釀成江右驚天命案!臣等有確鑿證據表明!所謂‘新戶械斗’…實乃掩蓋真相之托詞!
真正之主謀…便是那楊帆!而其背后指使之人…便是…便是…”
他話語一頓,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陳以勤,最終卻并未點名,而是猛地提高聲調。
“便是那盤踞朝中、蒙蔽殿下之奸黨!
他們…才是禍國殃民之元惡!殿下!您若尚存社稷之念,便當…清君側!誅奸佞!恢復祖制!如此…方可使江山永固,天下歸心!”
“清君側!誅奸佞!”
“恢復內閣!廢黜監國!”
“徹查江右!嚴懲元兇!”
廣場上的官員們如同打了雞血般,跟著葛守禮瘋狂吶喊,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許多人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仿佛他們正在進行的,是一場足以青史留名的“正義之舉”!
太子站在丹陛之上,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