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清平巷內(nèi)得到了眾人的推崇。
他王興，怎能甘愿比這些同窗差？
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個笑話？
正當(dāng)王興左右為難之際，張老爺家的管家來了，喊道：“王秀才在家嗎？
我家老爺有幾副對子要寫，你若寫得好，可得些潤筆費。”
王興一聽，哈哈大笑，心想天無絕人之路，隨后對妻子王氏說道：“放心，我出去賺錢，回來就買米。”
王氏默默點了點頭。
覺得這夫君還沒完全昏頭，日子似乎還能過下去。
王興跟著管家來到張老爺府上，寫好了對聯(lián)。
可最后拿到手的，卻不過是三四個銅板。
“秀才寫的字就這般不值錢嗎？”
王興看著那幾個銅板，一臉不可置信地大聲問道。
張老爺目光中滿是鄙夷，說道：“不過是你王秀才的筆墨不值錢罷了。
你看那清平巷里的上官秀才和韓秀才，不都憑著給大明日報投稿賺了不少身家嗎？
秀才和秀才也是有區(qū)別的。”
“哈哈哈哈。”
一眾人在旁跟著哄笑。
他們把王興找來，本就是為了奚落他一番，寫對子不過是個由頭。
看著那三四個銅板，王興長嘆一口氣。
他有心離開。
可家里早已沒米下鍋。
咬了咬牙，王興沒有去撿那幾個銅板，而是一口氣跑出了張府。
到了門外。
他滿心憤懣，仰天喊道：“老天爺，你為什么這么對我？”
這時。
一道人影出現(xiàn)在他面前，似乎對剛才他在張府里發(fā)生的事了如指掌。
這人手中拿著一物，遞到王興身前，說道：“將此文章投到大明日報，不僅能得一筆稿費，還能名氣大漲。
是一場不錯的富貴。”
說著。
他把一張面額五十兩的寶鈔擺在王興面前。
王興接過文章，匆匆掃了一遍，眼中滿是震撼，神情頓時嚴(yán)肅起來。
他打量著眼前這人。
見其手中有繭，應(yīng)當(dāng)是習(xí)武之人；身上衣物雖是從商業(yè)街購置的上好料子，但不像是有深厚背景的貴人。
如此看來，此事一旦事發(fā)。
能查到的線索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有你的富貴，我有我的富貴，秀才公別多想。”
這人又說道。
王興忍不住追問：“你們?yōu)槭裁磥碚椅遥?/p>
我有什么特別之處？
還是因為我沒拿那幾個銅板，通過了你們的考驗，做到了如孟子所說的‘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說著，王興心中那股自視清高的得意勁兒又冒了出來。
可他還沒把圣賢之言說完，面前的護(hù)院便不耐煩地?fù)u頭，大聲阻止道：“秀才公別說了，說再多咱也聽不懂。
不過以咱看吶。”
護(hù)院語氣一轉(zhuǎn)，一臉沉思，慢悠悠地說道，“秀才公你就是運氣比旁人好點而已。”
說著。
他微微瞇起眼睛，看向王興，壓迫感十足。
說出的話更是現(xiàn)實殘酷，直擊人心，“秀才哥，你現(xiàn)在可是個窮人。”
“窮人的自尊一文不值。”
“我背后的大人物，對你方才有沒有撿起那幾個銅板，有沒有遵循你那圣賢學(xué)問里說的什么‘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根本不關(guān)心。”
丟下這句話，護(hù)院快步離去。
只留下王興手中的五十兩寶鈔和那篇足以震動朝野的舉報文章。
王興失魂落魄。
方才護(hù)院的話，仿佛硬生生撕開了他的內(nèi)心，重塑了他的世界觀，將世間最殘酷的真相擺在他面前。
逼得他不得不去面對。
“娘子說得對，什么文人，有錢有權(quán)才是最重要的。”
想通這一切。
王興慢悠悠地站起身，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
他二話不說，回到張老爺府上。
之前他并未撕毀筆墨，看到那三四個銅板還端端正正地擺在筆墨一旁。
他小心翼翼地將銅板放到手心，吹了口氣，又?jǐn)?shù)了一遍，接著用衣服擦了擦，這才鄭重其事地放進(jìn)懷里。
出了房間。
看到二樓欄桿處的張老爺和其他幾個富人，王興一臉平靜，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道：“無論如何。
今日多謝張老爺給我這寫筆墨的機會和這幾枚銅板。
或許明日情況就不一樣了，還請張老爺仔細(xì)留著。
也多謝張老爺今日讓我有所悟。”
說完，王興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此時，欄桿處的張老爺已沒了之前的嘲諷模樣。
片刻后。
他離開閣樓，從后面大步追來，連忙把手中的三兩紋銀塞到王興手心里，說道：“王秀才說笑了。
剛才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這才是你的筆墨費。”
說完。
不等王興拒絕，便轉(zhuǎn)身回了張府。
旁邊的管家一臉不解，問道：“老爺，這是為何？”
張老爺慢悠悠地說道：“此人與方才不太一樣了，雖還有清高之心，但已無清高之意，日后或許能有一番前程。
何必為了今日的嘲諷，給咱們張家留下一個禍根？”
管家還是不太明白，繼續(xù)小心翼翼地追問：“那之前又是為何？”
張老爺停下腳步，說道：“之前我篤定他此生毫無作為，恐怕今年大雪紛飛之時，便是他暴斃之日。
可方才此人仿佛脫胎換骨，變得不一樣了。”
最后，張老爺搖晃著大胖臉，哼著小曲，拍著大腿，邊走邊說：“你家老爺我平生就愛欺軟怕硬，遇到弱者就欺負(fù)，遇到強者就交好。
交好不了的就想辦法周旋，實在不行再做惡事。
弱者活該被欺負(fù)，強者就該被人奉養(yǎng)，過上舒心日子。
你家老爺我活了大半輩子，就信奉這個理，所以一直沒吃過什么苦頭。”
張老爺堅信這些。
世道從前如此，現(xiàn)在如此，以后也會如此。
像他這樣的人。
只要沒出什么大的變故，就能一直活得很好。
即便出了變故，只要不是當(dāng)場致命，憑借他這樣的腦子，怎么著都能比普通百姓活得更滋潤。
這世道，有時候就是沒道理可講。
……
王興回到家中，買了米以及油鹽醬醋，把那三兩銀子的潤筆費花了，而那五十兩寶鈔則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
他將這些東西一并交給妻子王氏，王氏大喜。
王興擺了擺手。
以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說道：“娘子，你先去做飯。
過上幾日，要是你家夫君我還活著，什么都會跟你說的。”
“去去。”
見妻子王氏仍站在原地，王興嘴角掛著笑意，繼續(xù)安撫她。
王氏低著頭，只能先去做飯。
她只是個婦道人家，只會操持家里的雜事，在外面確實無能為力，能做的也只有伺候好自家男人。
照料好這個家。
“窮則思變，變則通，不變則死。
這般看來。
我這秀才運氣還算不錯。”
王興拿著那份文章繼續(xù)研讀，越讀越覺得其中文采與自己的水準(zhǔn)頗為契合，仿佛是為他量身定制的。
那些背后的大人物可真是考慮周全。
他喝了一碗白粥后便睡下了。
到了第二日，天光大亮。
王興沒去在意這天是晴是陰，沒有絲毫猶豫，徑直來到大明日報，將文章交了上去。
面前的小吏和他也算熟人，打趣道：“昨日不是才被拒稿嗎？
今日怎么又來投稿？”
“家里面都快揭不開鍋了，要是再不過稿，恐怕真只能去當(dāng)賬房先生了。”
王興緩緩一笑，絲毫不覺得這話丟人。
小吏見狀，神色微微一亮。
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能想開就好，當(dāng)賬房先生其實也不丟人。”
王興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之后并沒有離開大明日報，而是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
想必不久之后會有人親自來找他，而且來的應(yīng)該是一位大官，一位他平日里哪怕窮盡一生都難以見到的大人物。
事實正如王興所料，這份文章審稿時。
負(fù)責(zé)人剛看了三分之一，便不敢再往下看了，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隨后。
他也不敢隨意將文章交給旁人，而是直接拿著它來到方孝孺面前。
“方大人。”
負(fù)責(zé)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道。
方孝孺見他這般模樣，眉頭緊皺，呵斥道：“成何體統(tǒng)？
你在我身邊也算是老人了，不過一份文章罷了，難不成還能捅破天？”
方孝孺將文章拿過來，同樣只看了三分之一，面色瞬間大變。
他對著眼前的負(fù)責(zé)人大聲質(zhì)問道：“這文章是誰拿過來的？
那人還在嗎？”
負(fù)責(zé)人也不清楚，兩人立刻著手去詢問下面的人。
一番抽絲剝繭，很快便找到了王興。
王興面對他們二人，鎮(zhèn)定自若，只問了一句：“你們的官夠大嗎？
他可不傻。
之前交上去的只是文章的一部分，后續(xù)內(nèi)容還在他身上。
人一旦開悟，想明白許多事情后。
總會留個心眼。
方孝孺一臉嚴(yán)肅，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本官便是這大明日報的主要經(jīng)辦人，而實際上，也是當(dāng)今朝堂之上的武英殿大學(xué)士、實學(xué)先生陸羽的學(xué)生。
你這樣的讀書人應(yīng)該有所耳聞。
想必找你的人，就是沖著他來的。”
王興輕輕一笑，覺得也沒什么好隱瞞的。
便將懷里剩下的多半文章遞了過去，說道：“這便是那些人讓我交給你的，至于是什么人，我并不知曉。
想必他們也是懼怕得罪文章中提到的大人物。
戶部侍郎這等官位，對我來說，恐怕是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
王興苦笑著搖頭。
方孝孺一把奪過那些文章，快速瀏覽了一遍。
最后深深地看了王興一眼，長嘆一聲說道：“接下來，你或許就有機會了，不僅能接觸到戶部侍郎。
而且還有機會見到更多大人物。
不過，接下來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時間了。”
方孝孺繼續(xù)緩緩說道。
“小人明白。”
王興苦笑著再次點頭。
來之前。
他就已經(jīng)把一切可能的結(jié)果都想好了，最壞的結(jié)果無非就是一死而已。
方孝孺可沒心思去揣摩面前這位讀書人的心理狀態(tài)。
此時他自己內(nèi)心已然亂成一團(tuán)。
“朝堂上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fēng)了。”
方孝孺一邊想著，一邊趕忙細(xì)心整理好這些文章，隨后又迅速寫了一封奏章公文。
往常。
他會按照流程將公文送到朱元璋面前。
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十萬火急。
以他方孝孺的身份。
除了走常規(guī)流程，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那便是通過自家先生陸羽的岳母大人，也就是魏國公府里的國公夫人謝氏。
這個時辰，朝會恐怕早已結(jié)束，就算沒結(jié)束，以他方孝孺這等微末小官的身份，也不可能自由出入宮廷。
而有資格自由進(jìn)入宮墻之內(nèi)的。
只有錦衣衛(wèi)指揮使毛驤、燕王朱棣、晉王朱棡、太子殿下朱標(biāo)，以及朝堂上的天官，還有各個國公。
方孝孺除了在陸羽身邊有幸見過他們一面，實在沒有與這些人直接聯(lián)系的渠道。
再者，國公也好。
錦衣衛(wèi)指揮使毛驤這些官員也罷，平日里都忙于各自事務(wù)，而且誰也說不準(zhǔn)這案子里有沒有他們的牽連。
要是找錯了人。
豈不是把證據(jù)白白送到對方手上，打草驚蛇了嗎？
而國公府的夫人謝氏，一方面與陸羽關(guān)系密切。
另一方面。
她身為女子，向來與朝堂沒什么瓜葛。
哪怕是魏國公徐達(dá)，也不太可能與一個戶部侍郎勾結(jié)在一起，所以她算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這位國公夫人身上可是背著一品誥命的名頭，入宮只需通傳一聲，憑借她的尊位，宮里的人基本不可能拒絕。
而且。
女子除了偶爾參加規(guī)格較高的聚會之外。
平日里大多都待在國公府內(nèi)，管理府中規(guī)矩、操持家中事務(wù)。
雖說日常事務(wù)繁忙，但基本上都能在府上找到她。
即便她不在府上，府里的管家也大多知曉這些女眷的去處，要靠譜得多，所以她正是方孝孺最應(yīng)該找的人。
于是。
一輛馬車停在了魏國公府門前。
方孝孺向國公府的門房，表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你是我家姑爺?shù)膶W(xué)生？”
門房看著方孝孺，一臉狐疑。
畢竟方孝孺在這洛陽新都，還沒有陸羽那般出名，而國公府的門檻向來不低。
“這世上，難道還有人敢在國公府門前冒充先生的學(xué)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