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河子的晌午,屋里炕頭燒得滾燙,外皮都能聞到那股子陳年松木的香味。
李衛東已經被大舅和二舅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左一右架到了西屋,隔著兩道簾子都能聽見大舅那破鑼嗓子:“妹夫,在朝陽溝你是穿山豹,到了咱八道河子,你就得當那鉆山甲!今天這三碗下馬酒,整上!!!”
李衛東在那邊帶點哭腔地求饒,這邊東屋卻是另一番景象。
炕桌上擺得滿滿當當,自家曬的干蘑菇燉上剛宰的土雞,大盤的血腸冒著油花,中間一碗酸菜心,那是姥姥專門給幾個孫媳婦留的。
“來,玉蘭,多吃點。”
姥姥把一塊燉得稀爛的排骨夾進田玉蘭碗里,眼神慈祥地掃過圍坐在炕上的幾個姑娘,
“你們都是好樣的,給咱老李家續了這么旺的人丁。這也就是在老林子里,要是換在以前,你們都是有大功的貴人。”
張寶寶嘴里塞著半只餃子,含糊不清地接話:“姥,當家的說現在不興那套,咱們就是一家子。您這餃子餡兒真香,是不是放了啥秘方啊?”
姥姥樂呵呵地指了指張寶寶的腦門:“你這孩子,心眼子少,福氣才大。這里頭擱了去年晾的野山參須子,專治你這種貪嘴的小貓。”
李山河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個凍梨,有一搭沒一搭地啃著。
他看著媳婦們和老太太聊得火熱,心里那股子緊繃勁兒倒是松了不少。
“行了,你們先吃著。”
姥姥抽了一口旱煙,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屋里繞了個圈,最后竟凝聚成一條細線,往李山河這邊飄,“山河,跟我去趟里屋,你那些個稀罕貨,姥姥得看看是不是帶了不干凈的影子。”
李山河站起身,沖著田玉蘭使了個眼色,讓她照顧好孩子,自已則彎著腰鉆進了姥姥那間掛滿黃布條的內室。
這間屋子常年不透光,剛一進去,就有一股子濃郁的草藥味混雜著香火味撲面而來。
墻根底下碼著一排神位,正中央供著一個看不出材質的木雕,像狐貍又像人。
“坐吧。”姥姥盤腿坐在那塊發黑的蒲團上,指了指對面的矮凳。
李山河沒客氣,順勢坐下,順手把自已腰里那把常年不離身的手插子拍在了桌上。
那刀鞘是黑瞎子皮做的,透著一股子冷氣。
“姥,這兒沒外人,您就直說。”
李山河直視著姥姥的眼睛,“老田太太說我離水遠點,是不是說我年后去蘇聯那一趟有變數?黑龍江那冰面再厚,我也得從上頭過,躲不開啊。”
姥姥沒說話,而是把那桿旱煙桿子在桌沿上規律地敲了三下。
那聲音不響,卻像是在人腦門上敲鐘。
“大孫咂,你這命,皇帝命啊。”姥姥第一句話就讓李山河握刀的手指緊了緊。
“姥,您這玩笑開大了……”
“別跟我打馬虎眼。”姥姥冷哼一聲,眼神如刀,
“你這魂兒,厚重得像這腳下的黑土地,可你的身子骨卻帶了股子不屬于這時代的狂氣。
去年你打人熊,老太太我就看出你這小太歲是想逆天改命。
可命這玩意兒,就像這山里的老林子,你砍了一棵,后面指不定哪棵就會砸死你。”
李山河沉默了,他在姥姥面前,總覺得自已像個沒穿衣服的孩子,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老田太太讓你離水遠點,不是怕你淹死。”
姥姥低頭又點了一鍋煙,火光忽明忽暗,“你是山里的虎,水里那是龍。你現在的財氣太盛,那是過江龍想壓你這穿山豹。年后你去北邊,那冰層底下的水不是普通的水,那是千年的怨氣。有人想在那兒給你設個局,要把你李家的財氣都沉到水底去。”
李山河眉頭擰成了疙瘩:“誰有這么大胃口?趙家?還是蘇聯那邊的人?”
“不是人。”姥姥吐出一口濁氣,煙霧竟在空中幻化成了一輛火車的形狀,轉瞬即逝,
姥姥看著外孫那副桀驁不馴的樣,既欣慰又心驚。
她從懷里摸出一個用紅綢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了過去。
“這我剛給你供的保命錢兒。”姥姥低聲叮囑,
“其實就是枚大錢,但那是沾過老林子靈氣的。去了北邊,如果真遇到了大麻煩,就把這玩意兒含在嘴里,哪怕冰窟窿就在腳底下,你也沉不下去。”
李山河接過小包,感覺手心沉甸甸的,仿佛真有一股暖流順著指尖往心里鉆。
“姥,這禮太重了。”
“拿著!”
姥姥眼睛一瞪,“你是老李家的根,只要你在這兒,那些媳婦孩子就有指望。還有,少在那兩個小崽子面前顯擺你那些殺人的手段。孩子的心是白紙,你染黑了,以后就洗不掉了。”
李山河點點頭,收起小包,突然想起什么,湊近了問道:“姥,還有啥好玩意沒?一塊給我得了。”
老太太看著李山河揶揄的表情,翻了個白眼,笑罵道:“滾犢子,我有好玩意還給我重孫子留著呢,你想要,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