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鬧哄哄的宵夜，總算是落下了帷幕。
李寶財和老太太年紀(jì)大了，熬不住夜，早就讓李衛(wèi)東給扶著回西屋睡覺去了。
田玉蘭她們幾個，也把桌子收拾干凈，看張寶寶睡得安穩(wěn)，也就各自回屋了。
臨走前，吳白蓮還特意過來，小聲地跟李山河說：“當(dāng)家的，你今天也累了，早點歇著，別太晚了。”
李山河笑著點了點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把她送出了門。
很快，這間原本熱鬧非凡的老屋，就只剩下了李山河、李衛(wèi)東和王淑芬，以及那個還在角落里跟脆骨較勁的李山峰。
王淑芬把那堆臟衣服歸攏了一下，看著李山河，有點心疼地說道：“山河，你這孩子，就是太不差事兒。給常家?guī)兔κ呛檬聝海梢驳妙欀詡€兒身體啊。這一天一夜沒合眼，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媽，我沒事兒。”李山河笑了笑，“我年輕，火力旺，睡一覺就好了。”
“就你能。”王淑芬白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全是關(guān)切，“行了，你跟你爹嘮吧，我去燒點水，給你們泡泡腳，解解乏。”
說完，王淑芬就端著盆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了李山河父子倆，還有那個假裝自已是空氣的李山峰。
李衛(wèi)東盤腿坐在炕上，又點上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帶著幾分醉意的臉。
“兒砸，”他看著李山-河，眼神變得認(rèn)真了起來，“剛才人多，我沒細(xì)問。省城那邊的電報，到底咋回事兒？真是好事兒？”
李山河知道，他爹這是在擔(dān)心自已。
他這個爹，平時看著不著調(diào)，沒個正形，但一到關(guān)鍵時候，比誰都靠得住。
他把凳子往炕沿邊上挪了挪，也坐了下來。
“爹，是好事兒。”李山河把電報的內(nèi)容，又詳細(xì)地跟李衛(wèi)東說了一遍。
“你是說，你派到南邊那個叫小郭的，在那邊發(fā)現(xiàn)了新路子？能掙大錢？”李衛(wèi)東的眼睛亮了起來。
“嗯。”李山河點了點頭，“電報上沒細(xì)說，就說是大買賣。”
“大買賣？”李衛(wèi)東愣了一下，“能是啥阿？”
“不到阿。”李山河說道，“估摸著還是倒?fàn)數(shù)幕顑海F(xiàn)在南邊改革開放，政策活，很多新鮮玩意兒都從那邊出來。那邊的東西，拿到咱們東北來，價錢能翻好幾番。這里頭的利潤，大著呢。”
李山河一邊說，一邊在腦子里盤算著。
他上輩子看新聞，八十年代中期，不少倒?fàn)斁褪强恐跪v這些電子產(chǎn)品，掙到了第一桶金。
什么“燕舞”牌收錄機，“海鷗”牌照相機，還有那些從香港那邊走私過來的電子表，在當(dāng)時，那都是緊俏貨，有錢都買不著。
小郭這小子，看來是真摸到門道了。
李衛(wèi)東聽著李山河的分析，雖然有些詞兒他聽不太懂，但他也明白了，他這個兒子，又要干一件大事兒了。
他看著李山河那張年輕但卻異常沉穩(wěn)的臉，心里頭又是驕傲，又是感慨。
想當(dāng)年，他自已也是個不甘于在屯子里刨食兒的主兒，總想著出去闖蕩。
可后來有了家，有了孩子，那股子心氣兒，也就慢慢地磨平了。
現(xiàn)在，他兒子替他完成了他當(dāng)年沒完成的夢。
“兒砸，這事兒，有把握不？”李衛(wèi)東又吸了口煙，沉聲問道，“爹知道你腦子活，有本事。但是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做生意，一步走錯，那可就萬劫不復(fù)了。”
“爹，你放心。”李山河看著李衛(wèi)東那擔(dān)憂的眼神，心里頭一暖，“我心里有數(shù)。這事兒，我得親自去一趟省城，跟他們當(dāng)面談。不把所有細(xì)枝末節(jié)都弄明白了，我不會輕易下手的。”
“嗯，這就對了。”李衛(wèi)東點了點頭，“小心駛得萬年船。錢是好東西，但咱不能為了錢，把自個兒給搭進(jìn)去。”
他頓了頓，又說道：“要是錢不夠，或者需要人手，你跟爹說。咱老李家，雖然不是啥大戶人家，但砸鍋賣鐵，也能給你湊點。你爺，你幾個叔伯，那也都不是孬種，真有事兒，招呼一聲，都能上！”
李山河聽著他爹這番樸實但卻充滿了力量的話，眼眶子有點發(fā)熱。
這就是他的家人。
不管他在外面飛得多高，走得多遠(yuǎn)，這個家，永遠(yuǎn)都是他最堅實的后盾。
“爹，我知道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父子倆就這么在炕沿邊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就著昏黃的燈光，聊了半宿。
從省城的生意，聊到家里的瑣事，從過去的打獵經(jīng)歷，聊到未來的規(guī)劃。
一直到王淑芬端著兩盆熱水進(jìn)來，父子倆的談話才告一段落。
泡在溫?zé)岬乃铮钌胶痈杏X自已渾身上下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他決定了，明天一早，就去趟街里，給三驢子回個電話。
這事兒，宜早不宜遲。
他躺在老屋那熟悉的土炕上，聞著被子上那股子陽光和煙火混合的味道，腦子里卻全都是南方的繁華都市和未來的宏偉藍(lán)圖。
旁邊的李衛(wèi)東，已經(jīng)發(fā)出了輕微的鼾聲。
角落里，李山峰也早就抱著他那根啃干凈了的骨頭，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李山河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
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幫可愛的人，他必須得變得更強，走得更遠(yuǎn)。
省城，我李山河，又要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李山河就起來了。
王淑芬早就把早飯給做好了，小米粥，大饅頭，還有一盤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飯桌上，李山峰表現(xiàn)得異常乖巧，埋著頭，一聲不吭地喝著粥，生怕他媽再想起昨天晚上那事兒，拿錐子扎他屁股。
李山河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飯，就準(zhǔn)備出門。
“媽，爹，我去趟街里，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了。”
“去吧，路上騎慢點。”王淑fen叮囑道。
李山河剛走到院子里，就看見李山峰跟個小尾巴似的，也跟了出來。
“二哥，你嘎哈去啊？”
“去街里。”
“帶我一個唄！”李山峰的眼睛立馬就亮了。
“帶你干啥？你作業(yè)寫完了？”李山河斜著眼睛看他。
“寫完了！寫完了！昨天晚上連夜寫的！”李山峰把小胸脯拍得“啪啪”響，“我保證，都寫完了！”
李山河看著他那猴急的樣子，也是樂了。
他知道，這小子就是想跟著去鎮(zhèn)上湊熱鬧。
“行了，想去就跟著吧。”他擺了擺手，“正好，幫我拿點東西。”
“好嘞！”李山峰一聽，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撒開腳丫子就往拖拉機那邊跑。
“嘿，嘎哈去？”
李山峰愣了一下，“二哥，不是上街里嗎？”
“敗家玩意，就咱倆還開拖拉機阿，多費油阿，走，騎摩托去！”
李山峰嘿嘿一笑，“二哥，還是你腦瓜子好使，要不寶嫂子讓你分她一個呢。”
一邊說著，李山峰一邊麻利的跳進(jìn)了挎斗子里。
李山河笑罵一生，跨上摩托車，狠狠一踹……
“突突突”的馬達(dá)聲，再次劃破了朝陽溝清晨的寧靜。
摩托車載著兄弟倆，朝著橫道河子鎮(zhèn)的方向，一路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