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嶺子的大院里,這會兒比大年三十晚上還得勁兒。
那條長得跟核潛艇似的大鰉魚,被八個壯漢喊著號子給抬進了院。
咣當一聲。
大魚重重砸在凍硬的土地上,震得窗棱子都跟著嗡嗡響。
這魚身子比農村那磨盤還粗。
身上那一排排骨板跟古代將軍的鎧甲似的,泛著幽幽的青光,看著就透著股來自遠古的兇煞氣。
“都讓讓!別把龍王爺的須子給踩折了!”
大舅手里拎著把磨得锃亮的殺豬刀,站在臺階上扯著嗓子喊。
那張大臉盤子紅得跟猴屁股似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剛才興奮的。
“這可是我大外甥從龍宮里拽出來的寶貝,誰要是敢亂摸,小心爛爪子!”
院子里圍了一圈人。
都是聽說老李家姑爺釣上來河神,特意跑來看熱鬧的。
李山河這會兒把身上的大衣一脫。
里頭就穿了件白色的緊身跨欄背心。
那一身流線型的腱子肉在寒風里直冒熱氣,看著比那剛出爐的饅頭還結實。
他手里拿著一把細長的剔骨刀,沒急著動那魚身子。
而是先用溫水洗了手,眼神專注得像是個要給皇帝做手術的御醫。
“二哥,這魚咋吃啊?是不是得先剁個尾巴燉上?”
李山峰趴在旁邊,哈喇子都要流成河了,兩只眼睛賊溜溜地盯著那魚肚子。
“吃肉?這玩意兒渾身上下最不值錢的就是肉。”
李山河冷笑一聲。
手里的刀子輕飄飄地在那魚肚皮上一劃。
刺啦一聲輕響。
沒有血流成河的場面。
只見那層厚實的魚皮像拉鏈一樣被整齊劃開。
緊接著。
李山河把刀一扔,兩只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掏。
嘩啦!
一大團黑亮黑亮的東西,像是成千上萬顆黑珍珠聚在一起,被他捧了出來。
在冬日的陽光下,那些圓潤的小顆粒閃爍著令人迷醉的油光。
每一顆都飽滿得像是要炸開。
“媽呀!這是啥啊?煤球渣子?”
老舅湊過來,一臉嫌棄。
“煤球?”
李山河把那足有洗臉盆那么大的一團魚子,放進旁邊早準備好的干凈瓷盆里。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老舅,這一盆煤球,拿到老毛子那邊,能換一輛拉達轎車。要是運到歐洲,能換你這半個幺嶺子。”
嘶。
院子里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李衛東嘴里的煙卷直接掉在了雪地上,燙了個窟窿都沒察覺。
“兒砸,你…你沒忽悠爹吧?就這黑不溜秋的玩意兒?比金子還貴?”
“這叫黑黃金。”
李山河又掏出一盆,聲音里透著股子狂熱。
“這就是咱們通往蘇聯軍火庫的鑰匙。”
這時候,李山峰這饞貓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趁著李山河轉身拿盆的功夫,伸出兩根手指頭。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那魚子醬里狠狠摳了一大坨。
也不管干不干凈,直接塞進了嘴里。
“唔…嘔!!!”
下一秒。
李山峰那張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生的鱘魚卵那是帶著一股子極致的腥咸味。
沒經過處理直接吃,跟喝了一口濃縮的海水加魚腥草沒啥區別。
“咳咳咳!這啥破玩意!咸死我了!”
李山峰彎著腰狂吐,眼淚鼻涕橫流。
李山河回身就是一腳,不輕不重地踹在他屁股上。
“山豬吃不了細糠。這東西得配上伏特加或者香檳,還得是用冰鎮著吃。你這一口下去,至少吃沒了一個大衣柜。”
“我的大衣柜啊!”
李衛東一聽這話,心疼得直拍大腿,恨不得從老三嘴里把那點渣子給摳出來。
就在這時。
一直沒說話的姥姥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老太太手里捏著個紅布包,在那巨大的魚頭骨縫里摸索了半天。
突然手上一頓。
“出來嘍。”
姥姥輕喝一聲,手指頭一扣。
竟然從那魚腦門正中間的一塊軟骨里,扣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白潤如玉的小石頭。
那石頭呈半透明狀,里面隱約還能看見紅色的血絲,像是一只眼睛。
“魚驚石。”
李山河瞳孔一縮。
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說是辟邪至寶都不為過。
“給赫松那孩子戴上。”
姥姥把石頭在衣服上擦了擦,那神情嚴肅得嚇人。
“這魚成了精,這塊骨頭就是它的道行。赫松那孩子生下來身子骨弱,有這龍珠壓著,百鬼不侵。”
晚宴是在東屋的大炕上擺開的。
所謂的殺生魚,就是把魚肉片得薄如蟬翼。
用老醋,辣椒油,蒜泥拌上,吃的就是那個鮮靈勁兒。
而那三大盆魚子醬,被李山河用雪埋在窗戶外頭凍了一下午。
這會兒端上來,上面還撒了一層細碎的野蔥花。
李山河從包里掏出一瓶正宗的蘇聯紅牌伏特加,給長輩們一人倒了一杯。
“來,大舅,老舅,爹。這第一口,得用酒漱口,然后再含一勺這黑金。”
李衛東學著兒子的樣。
一口烈酒下肚,辣得直咧嘴。
緊接著一大勺魚子醬送進嘴里。
那一瞬間。
魚卵在舌尖爆裂,濃郁的鮮味混合著酒香,直接沖上了天靈蓋。
“哎呀我去!”
李衛東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味兒…真他娘的絕了!感覺像是嘴里含了一口大海!”
“那可不,一口一輛車呢。”
田老登在旁邊酸溜溜地說道,他沒敢多吃,怕痛風犯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衛東這人一喝多就開始飄。
他把袖子一擼,一只腳踩在炕沿上,那是意氣風發。
“不是我跟你們吹!”
李衛東大著舌頭,拍著胸脯。
“我這次去京城,那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別看我現在在家里地位不高,但我那私房錢…嘿嘿,那是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晃了晃。
桌子底下。
正抱著個大魚骨頭啃得滿臉油的小妹李山霞,耳朵突然動了動。
那雙原本天真無邪的大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狡黠光芒。
就在這屋里氣氛熱烈的時候。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叫罵聲。
“老李家的!聽說你們發了橫財?咋的,這臥龍河是我們幺嶺子爺們兒的河,你們外來的撈了好處,不打算給大伙分潤分潤?”
門簾子一掀。
一股冷風夾雜著酒臭味灌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穿得跟個土匪似的光頭,一臉橫肉,那是村里出了名的無賴二癩子。
這貨身后跟著四五個手里拎著棍棒的小混混,眼神不善地往屋里掃。
當他的目光落在正解開衣襟給孩子喂奶的田玉蘭身上時,那雙三角眼里瞬間冒出了淫光。
“呦呵,這小媳婦奶水挺足啊?要是孩子吃不完,哥哥我能不能幫著…”
話音未落。
嘭!
一聲巨響。
那是桌子被掀翻的聲音。
但掀桌子的不是李山河,而是大舅。
“我操你媽的二癩子!”
大舅手里的酒碗直接砸了過去,正好扣在那光頭腦門上。
“敢在我家撒野?還敢調戲我外甥媳婦?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干他!”
老舅更狠,抄起炕邊的一根燒火棍就沖了上去。
根本不用李山河動手,甚至連彪子都沒排上號。
這幺嶺子的民風那是出了名的彪悍。
尤其是這老田家的兩兄弟,那是出了名的護犢子。
噼里啪啦一陣亂響。
伴隨著二癩子等人哭爹喊娘的慘叫聲。
不到兩分鐘。
這幾個人就被打斷了腿,像扔垃圾一樣被扔到了院子外面的雪堆里。
“告訴那個王八蛋!”
大舅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帶血的燒火棍,殺氣騰騰。
“以后要是再敢往這院里瞅一眼,我把他眼珠子扣出來當泡踩!”
李山河坐在炕上,懷里摟著有些受驚的田玉蘭。
手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眼神卻透過窗戶,看著院子里那幾桶被冰封好的魚子醬。
“當家的…你沒事吧?”
田玉蘭小聲問道。
“沒事。”
李山河低頭在媳婦額頭上親了一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只是個小插曲。有些人啊,就像這二癩子,不打疼了不知道誰是爹。等過了破五,咱們就去北邊。這一次,我要讓那邊的二癩子們,把咱們國家的家底都給我吐出來。”
深夜。
李山河躺在被窩里,聽著窗外的風聲。
胸口那塊之前放著大錢的地方,隱隱有些發燙。
姥姥的話在他耳邊回蕩。
水里有變數。
他翻了個身,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把冰冷的手插子。
不管是什么變數,誰要是敢攔他的路,那就跟這魚一樣。
開膛破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