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什剎海那座宅子周圍的氣氛,有點不一樣了。
自從孟奶搬進去之后,這位在東北山溝里窩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就像是那蒙塵的明珠被重新擦亮了似的。她換下了那身臃腫的棉襖,穿上了李山河特意找老裁縫定做的蘇繡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發髻上插著一根溫潤的白玉簪子。
往那正房的太師椅上一坐,手里端著個蓋碗,即便是一句話不說,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貴氣,就能把人鎮住。那是幾百年家族底蘊熏陶出來的范兒,學是學不來的。
那二爺更是忙前忙后,把這老太太當成了老佛爺伺候。在他眼里,這就不是普通的老太太,那是醇親王府正經的格格,是這四九城里碩果僅存的老貴族。
消息傳得飛快。沒過幾天,這宅子門口就開始熱鬧了。
那些個散落在京城各個角落的滿清遺老遺少,還有當年跟孟家沾親帶故的老親戚,聽說了顯蘭格格回來的消息,一個個都跟聞著味的蒼蠅似的湊了上來。
“格格吉祥!我是旁支老七家的那個小順子啊,您還記得我不?”
“哎喲,老祖宗哎,您可算是回來了!我們這幫晚輩可想死您了!”
這幫人里頭,有真心來敘舊的,看見孟奶那是真掉眼淚,感嘆世事無常。但更多的,那是看著這宅子翻修得這么氣派,看著李家出入都是小轎車,動了歪心思,想來打秋風的。
今兒個一大早,正房客廳里就坐滿了人。幾個穿著長衫、卻油頭粉面的中年人,正圍著孟奶訴苦。
“格格,您是不知道啊,現在這日子太難了。我們家那房子都要塌了,也沒錢修。您看您現在這日子過得這么紅火,能不能……拉拔侄子一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一邊說著,一邊那眼珠子賊溜溜地往博古架上的擺件上瞟。
孟奶端著茶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沒接話茬,只是看了看坐在旁邊的李山河。
李山河正剝著花生,眼皮都沒抬。這幾天這種戲碼他看多了。
“那是得幫。”李山河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屋里瞬間安靜了下來,“既然叫一聲格格,那就是親戚。咱們李家不是不講究的人。”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聽,樂得大牙都快飛出來了:“哎喲,這位就是姑爺吧?真是敞亮人!那您看……”
“不過嘛,這救急不救窮。”李山河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了起來,那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了這幫人的視線,“孟爺跟我商量過了,咱們家立個規矩。”
他走到那男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借錢的,免開尊口。這年頭誰家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但是,要是家里真有困難,那是真揭不開鍋了,或者是有手有腳想干活的,咱們管。”
李山河指了指門外:“這院子剛修好,正缺人手。會花鳥魚蟲的,可以來幫忙打理花園;會做飯的,去后廚幫忙;哪怕是啥也不會,有一把子力氣的,跟著彪子去干安保。工錢按市面上的最高價給,管吃管住。”
“這……”那男人臉色一僵,“姑爺,我們好歹也是旗人,也是有身份的,哪能干這種伺候人的活兒?”
“身份?”李山河冷笑一聲,那眼神里的嘲諷像刀子一樣扎過去,“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現在是新社會,勞動最光榮。你要是還抱著那點皇歷當飯吃,那你就餓著吧。”
說著,他猛地一拍桌子:“彪子!送客!”
一直在門口守著的彪子早就聽得不耐煩了,一步跨進來,那鐵塔般的身軀往那一杵,煞氣騰騰:“請吧各位?還等著俺請你們吃席呢?”
那幾個本來想賴著不走的,一看這架勢,嚇得腿肚子轉筋,灰溜溜地跑了。
但也有些個實在的老實人留了下來。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老大爺,那是當年王府里的花匠后代,搓著手有些局促:“那個……李老板,我……我會伺候花草,也不要工錢,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大爺,您這就見外了。”李山河立馬換了一副笑臉,“既然有手藝,那就是師傅。那二爺,帶這位大爺去安頓下,以后這花園子就交給大爺了,工錢按咱們定的給,一分不能少。”
這一手恩威并施,算是徹底把這幫遺老遺少給震住了。
沒過幾天,這什剎海周圍的風評就變了。原本還有人說李家是暴發戶,現在都豎起大拇指,夸這家人仁義,講究。
傍晚的時候,李山河陪著孟奶在院子里遛彎。夕陽灑在那棵海棠樹上,滿樹金黃。
“山河啊,”孟奶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個正在認真修剪花枝的老街坊,眼里閃著淚光,“你這孩子,心善。給這幫老廢物找了個安身立命的窩,這是積德啊。”
李山河扶著孟奶的胳膊,笑了笑:“奶奶,這不算啥。咱們既然在這個地界扎根了,那就得把這一片的人心給攏住了。這幫老街坊雖然沒錢,但他們懂這四九城的規矩,知道這地底下的事兒。以后啊,這就是咱們李家最結實的地基。”
正說著,墻頭那邊傳來一聲吆喝:“李爺!您托我打聽的那個前門樓子底下的大四合院,有信兒了!房主急著出國,想出手!”
李山河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來,咱們這地基,是越來越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