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老祖的直覺告訴他,蘇玄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岔開話題,去討論什么“人道”的宏觀現狀。這背后必有算計。但他一時間猜不透,蘇玄拋出這個看似無關的問題,究竟是想引出什么,還是想掩蓋什么,亦或是某種更隱晦的試探?
面對天魔老祖的追問與那一閃而過的疑惑,蘇玄卻沒有再深入解釋,甚至沒有等待對方的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天魔老祖一眼,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星河流轉,有世事變遷,最終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靜,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神色?
隨即,在黑暗虛空那凝固般的寂靜中,蘇玄的嘴角,竟然緩緩向上勾起,露出了一抹極淡、卻又仿佛蘊含了無數未盡之言的微笑。
那笑容,不像孩童的天真,也不像智者的通透,更像是一位看客,在落幕前,對臺上仍未察覺的演員,投去的意味深長的一瞥。
他沒有回答天魔老祖的問題。
一個字也沒有。
然后,就在天魔老祖那略帶疑惑與審視的目光注視下,蘇玄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這位古老的魔道之祖,那小小的、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沒有施展任何玄妙的身法,沒有引動任何空間的漣漪,就那樣一步一步,踏著腳下自行凝結的清光,朝著來時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很從容,仿佛只是結束了一場尋常的拜訪,此刻正要歸家。那背影,在無邊黑暗與流淌魔氣的映襯下,顯得有幾分孤單,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不容侵犯的寧靜與超然。
他就這樣走著,漸漸融入身后的黑暗,身影變得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天魔老祖,依舊枯坐在滾滾魔氣之上,獨自面對著重新恢復死寂與絕對黑暗的虛空。
良久,這片被天魔祖道韻籠罩的絕對領域內,響起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近乎氣音的……“嘖”。
天魔老祖那枯槁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那億萬世界生滅的幻影,此刻卻仿佛定格了一瞬,隨即以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復雜、都要快速的方式,瘋狂流轉、推演、計算起來。
“這小子……”一個低沉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意識最深處響起,“沒頭沒尾的……突然問‘人道’怎么樣?然后就這么走了?”
他當然不會認為蘇玄是真的閑得無聊,跑來跟他討論哲學問題,然后覺得無趣就跑了。到了他們這個層次,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可能蘊含深意,是博弈的一部分。
尤其是,蘇玄還是命運之主秦玄的化身,這種修行命運之道的家伙向來都是謎語人,天魔老祖這一刻對這些謎語人恨的透透的。
蘇玄最后那個問題,那個笑容,以及那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離去……組合在一起,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輕巧,卻在天魔老祖那古井無波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難以平復的漣漪。
“他是在提醒我什么?還是在警告我什么?”天魔老祖的思緒飛速運轉,將蘇玄到來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氣息波動,都重新在“心湖”中復盤、解析。
“他說‘人道’臃腫、僵化、腐朽……依托其上的天魔、心魔二道,也可能隨之‘共沉淪’,甚至需要‘蛻變’……”
天魔老祖的目光變得幽深,“他特意點出這一點,是想告訴我,我介入‘魔武’,試圖分潤武道獨立的氣運,固然是為了魔道利益,但若方式不當,或者目光短淺,只盯著眼前‘魔武’這一塊蛋糕,而忽略了‘人道’這條大船本身正在漏水、甚至可能傾覆的大局……最終可能會得不償失,甚至引火燒身?”
“他是想表達,他為第六天魔王規劃的‘魔道之主’位格,乃至接引‘武祖’歸來這件事本身,或許并不僅僅是為了補全武道,或者平衡正魔……更深層的,可能是想借此機會,刺激、引導、甚至‘重塑’那開始腐朽的‘人道’,為其注入新的變數與活力?而一個更有活力的‘人道’,對依附其上的天魔、心魔二道,長遠來看,才是真正的利好?”
“所以,他問我‘人道怎么樣’,其實是在問我,是否看清了這盤棋更大的棋盤?是否明白,我們真正的‘利益’所在,或許并非一時一地之氣運爭奪,而在于維系乃至提升‘人道’這艘大船的整體‘品質’與‘活力’?”
天魔老祖越想,越覺得蘇玄那看似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可能蘊含著極其深遠的布局與暗示。這讓他原本因為蘇玄“無理”離去而產生的一絲不悅,迅速被更深的思索與警惕所取代。
“還是說……”另一個念頭升起,“他是在故弄玄虛?用這種高深莫測的姿態和話語,來擾亂我的心緒,增加我對此番介入的顧慮,從而在后續的博弈中,為他和他兄長爭取更多主動和空間?”
兩種可能性在天魔老祖心中交織。以他對蘇玄的了解,最后一種情況根本不可能!那家伙,本就以算計深遠、手段難測著稱。
“而且,他就這么走了……”天魔老祖的目光投向蘇玄消失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早已恢復如初,仿佛從未被闖入過,“是篤定我會因為他的這番話而改變想法?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改變想法,只是來‘通知’我他的立場和擔憂,然后便按照自己的計劃繼續行事,將我可能的反應也一并算計在內?”
這種“我話已帶到,聽不聽由你,但我自有主張”的強勢與自信,讓天魔老祖感到一絲久違的……被冒犯感,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與警惕。
“好一個度厄……現在該叫蘇玄了。”天魔老祖低聲自語,枯槁的臉上,終于緩緩露出一絲極淡、卻足以讓諸天神魔心驚膽戰的奇異笑容,那笑容中,有玩味,有思索,也有一絲冰冷的銳意。
“看來,這番此界的‘熱鬧’,比本尊預想的,還要有趣得多。你想重塑‘人道’,借‘魔’生‘變’?還是想以‘魔武’為引,行更高之謀?亦或是……兩者皆有?”
他緩緩站起身,身下的黑色蓮臺無聲消散。隨著他的動作,整個黑暗虛空仿佛都輕輕震顫了一下,那些流淌的魔氣變得更加活躍,仿佛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
“也罷。”天魔老祖望向無盡虛空深處,那雙仿佛能洞穿萬界的眼眸中,閃爍著莫測的光芒,“既然道友如此‘盛情’提醒,那貧道便也好好看看,你這盤棋,究竟要如何下。至于‘魔武’之事……該爭的,自然要爭。但怎么爭,爭到什么程度……”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古老存在特有的深沉與冷酷:
“……或許,可以換個更有‘意思’的方式。畢竟,一個更有‘活力’的對手和舞臺,對‘考驗’而言,才是真正的……盛宴。”
話音落下,天魔老祖的身影也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緩緩淡化,最終與這片絕對的黑暗虛空融為一體,再無痕跡。
只有那無處不在的、仿佛蘊含著無窮心魔與終末道韻的黑暗魔氣,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流淌、旋轉。
另一邊,清風谷,竹亭。
虛空如同水波般輕輕一蕩,蘇玄那小小的青色身影便已憑空出現,穩穩落在亭中石凳上,仿佛只是出門散了趟步回來。只是他那張向來平靜淡然的清秀小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暢快、狡黠與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神采,嘴角甚至有些壓抑不住地上揚。
一直在此靜坐等待、神念隱隱關注著虛空波動的太乙救苦天尊,在蘇玄現身的剎那便睜開了眼睛。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蘇玄神色凝重、或受傷、或疲憊的模樣,畢竟對手是天魔老祖,哪怕只是分身前往,也絕非易與。可眼前蘇玄這副模樣,卻讓他不禁一愣,眉頭微蹙,帶著幾分疑惑與關切問道:
“道友?你……這是怎么了?可還安好?那天魔老祖……”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蘇玄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起初還帶著點克制,但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后竟成了毫不掩飾的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小小的身子在石凳上晃來晃去,甚至用手捂著肚子,眼角似乎都笑出了淚花,全然沒了平日里那副“風巽真人”的超然氣度,倒像個偷吃了糖沒被發現、正得意洋洋的孩子。
太乙救苦天尊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弄得有些懵,眼中的疑惑更甚,甚至帶上了一絲擔憂。他上下打量著蘇玄,神念更是仔細探查,卻并未發現蘇玄身上有什么暗傷、魔氣殘留或者心神受創的跡象。法力充盈,道心穩固,甚至……心情好得有點過分?
“道友?蘇道友?”太乙救苦天尊忍不住提高了些聲音,又仔細感應了一下,確認蘇玄神智清明,并非被什么邪法操控或走火入魔,這才稍稍放心,但疑惑更濃,“你……可是在那天魔老祖處,遇到了什么……嗯,特別之事?何故發笑如此?”
蘇玄又笑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但那眉眼間的笑意依舊濃得化不開。他對著太乙救苦天尊擺了擺手,語氣輕松,甚至還帶著點戲謔:
“無事,無事,讓天尊見笑了。沒什么特別的,就是……嗯,跟那位老祖‘切磋’了幾招,動靜大了點,可能……不小心被那天魔之道逸散出的些許喜樂之情給侵染了一下下,情緒有點亢奮,過一會兒,等那點魔念自行消散就好了,不妨事,不妨事,哈哈……”
“嗯?”太乙救苦天尊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被天魔之道的“喜樂之情”侵染?開什么玩笑!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心神早已圓融無礙,等閑心魔根本難以近身,更別說被某種特定情緒“侵染”還表現得如此……外露且持久。
而且,蘇玄此刻的氣息平穩澄澈,并無半點被魔念侵蝕后的駁雜或虛浮,反而有種……計謀得逞后的神清氣爽?
這解釋,未免太過敷衍,甚至有點侮辱智商。
但看著蘇玄那副“我就是這么說了,你愛信不信”的坦然笑容,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毫不掩飾的得意與狡黠,太乙救苦天尊瞬間明白了——這小子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他根本沒被什么魔念侵染,他現在這模樣,分明是……坑了人之后,正在偷著樂!而且坑的,極有可能就是那位天魔老祖!
想到這種可能,即便是以太乙救苦天尊的養氣功夫,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好家伙,跑去跟天魔老祖“切磋”,不僅全身而退,還能把對方坑了,然后跑回來笑得這么開心?這……這得是干了什么“好事”?
“道友,你……”太乙救苦天尊張了張嘴,想問,卻又覺得似乎不該問。最終,太乙救苦天尊也只是搖了搖頭,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換上一副無奈又帶著幾分了然的表情,低宣了一聲道號:“福生無量天尊……道友無事便好。”
蘇玄又笑了一會兒,終于徹底平復下來,只是眉眼間的輕松與愉悅依舊明顯。他端起石桌上不知何時又已溫好的清茶,愜意地抿了一口,仿佛剛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當然不是在胡扯什么“喜樂之情侵染”。他此刻的心情,確實暢快無比,但原因,與天魔之道的情緒影響半文錢關系都沒有。
純粹是因為——他剛剛,用“空城計”,把那位深不可測的天魔老祖,給暫時“唬”住了!
沒錯,就是“空城計”!
他最后那番關于“人道”現狀與天魔、心魔根基關聯的剖析,看似高深,實則就是一堆沒有用的廢話,這年頭誰的大道和人道沒有牽扯,聯系?天魔道并非個例。
但是,說這話的是他,而聽這話的是天魔老祖,他的本尊名聲在那里擺著,天魔老祖不想也得想一會兒,然后……蘇玄笑呵呵的說道:“天魔老祖怕是要消停好一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