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回旋鏢就是這樣,張居正十多年前埋下的一顆雷,在他死后終于還是炸了。
始于萬歷皇帝聽信了市井流言,始于身為帝師的他對幼帝的管束嚴苛,也始于大權獨攬后的反射。
張居正活著的時候,真的是權侵朝野,甚至可以說風頭直接蓋過了權相嚴嵩。
而這樣的權勢,本質上就是侵蝕皇權所得。
歷史上的萬歷皇帝為了收回權利,選擇剝奪張居正的一切榮譽的方式,結束了這場鬧劇。
即便是魏廣德在面對張居正時,也只能通過私底下的交易達成自己的政治目的,不敢和他在公開場合撕破臉。
當然,也是因為這種不公開對抗的局面,讓張居正也不愿意輕易和魏廣德懟上。
在內閣里,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不過,出了內閣,張相權勢滔天的印象卻深刻的印在所有官員眼里。
次輔都不敢對首輔的做為提出反對和質疑,他們又怎么敢。
對此,魏廣德其實也知道,不過一笑了之。
這其實也是他想要的結果,至少他沒有公開參與張居正侵蝕皇權,就能保住他首輔之位。
不知不覺中,魏廣德其實已經越來越依賴他現在的權勢。
“老爺,夫人,別院到了。”
馬車經過長途跋涉,總算是來到了這座新建的溫泉別院。
去年過來的時候,院子只完成了大半,不過主體建筑已經完成,可以滿足他們居住需要。
而經過一年時間,這座別院算是完全建好,徐江蘭之前來了一次,除了泡溫泉外,未嘗沒有驗收之意。
車簾掀起,魏廣德當先鉆出車廂,之后自然是伸手扶著徐江蘭下車,這才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的規制和魏府類似,都是前后院布置,增加了左右跨院,供魏廣德的姬妾居住,也都單獨引入了溫泉,有獨立溫泉池。
后院的溫泉池,只屬于他和夫人徐江蘭。
“夫人,先吃點東西,我們再去泡溫泉,解解這一路上的疲乏。”
魏廣德和徐江蘭走進院子,其他人跟在后面,他們是直接去的后院。
嗯,屋子里更暖和。
“其他人按早先的分派,領她們各自去各自的院子,就別來后院了。”
徐江蘭對身后的丫鬟吩咐一聲,按說那些跟來的人,要先進后院給他們行禮后,才會被安排出去。
不過徐江蘭也有些疲倦,不想搞那么多形式,直接把人放回各自院子里。
“真舒服。”
走進后院的居室,魏廣德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溫暖,不自覺念道。
隨即雙手打開,徐江蘭為他取下大氅,魏廣德就快步走到暖管旁,不是用雙手接觸暖管。
這冬季的燕山山脈,室外是真的冷。
而此時,他渾身都被溫暖空氣包裹,那種舒爽感真的難以言述。
“老爺的法子不錯,因溫泉水入管進入室內,倒是省了炭火銀子。”
徐江蘭這會兒也由丫鬟取下披風,跟著進屋笑道。
“暖房不是就如此,只不過他們加熱的是空氣,在煙道里流動,溫暖地面和墻壁,進而提高室內溫度。
溫泉,自然不能這樣,不然就要滲水了,所以用陶管最好。”
魏廣德笑道。
“周圍幾家的院子,也都是采用老爺的法子,呵呵......”
徐江蘭笑道,“定國公府給我哥那邊寫信,說起著溫泉居室,可把他羨慕的不行。
金陵那地方,雖然沒有京城冷,可也絕對說不上暖和,屋里只能靠火盆取暖。”
“那周圍難道沒有?”
魏廣德對南京并不熟悉,畢竟沒有在那里長期居住過,于是問道。
“有,怎么會沒有,城東也有個湯山溫泉,府里也建有別院。
不過今年他們也在南京燒紙陶管引水,也不知道這時候用上沒有。”
徐江蘭輕笑道。
溫泉池,古代大多叫湯池,所以可以說中國土地上湯山無數。
不多時,魏廣德全身都暖和起來,就把外套也脫了,品著香茗,等著飯菜上桌。
倒是徐江蘭,指揮著丫鬟打開行李,取出兩件明衣。
明衣,算中國古代的泳衣吧,不過他的用途可不僅僅如此。
明衣,既是古人在齋戒期間沐浴后所穿的干凈內衣,也是古代死者潔身后所穿的干凈內衣,是用輕薄絲帛材料所做的里衣。
當然,因為輕薄,所以沐浴后幾乎貼身,很透明。
后世影視作品里,演員都身穿衣服下水沐浴,其實還算是符合古代的習俗,只不過那衣服太厚實,完全把身體遮擋了。
好吧,如果太透,估計拍出來也過不了審。
而此時,魏廣德就穿著這樣的衣服,躺在溫泉池里享受著冬日的溫暖。
絲帛面料緊緊貼在他身上,遠看好像不著寸縷似的。
“就是頭發太長了,不舒服。”
此時,他腦海里自然想到后世,大家都留著短發,穿條泳褲泡在池子里的樣子。
而現在的他,頭上還包著頭發,感覺有點微重。
不過他也沒辦法,胡子和頭發,當下的環境下是不能剃的。
而她旁邊的徐江蘭,雖然相貌依舊俏麗,比起當年也就是從少女變成了成熟少婦,但身材終究還是有一點發福。
接下來幾天時間,魏廣德在別院里是真的身心完全放松。
除了少有離開居室外,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兒是徹底拋在腦后。
除了后院待的時間長點,其他幾個跨院他也都去過了,那里居住的都是他在府里和別院養的小妾。
這些人,其實徐江蘭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想不想管的問題。
而在京城里,幾個御史悄悄的聚會,名義上是同僚之間的酒局,但是席間也偷偷聊起那份奏疏。
“子豫的奏疏,過了十五就上,同時我們也把之前的奏疏改改,也跟著遞上去。”
李植小聲提議道,“或許,這是我最后一封以御史身份發出的彈劾奏疏了。”
“怎么?你要外放?”
旁邊人小聲問道。
“我已經得到確切消息,陳大人和吏部已經安排好我的去處。”
李植端起酒一口悶下去,顯然不是好地方,所以心情不好,他只是搖搖頭,沒有說出外放的官職。
“子豫,你上這奏疏,也要有外放的心理準備。”
江東之也開口說道,他和李植的結局是一樣的,都是明升暗降。
看似官職從正七品升到從六品,但實際上權利大減。
最關鍵是,御史干得好,真要提拔,那最少都是正六品甚至五品都有可能。
他們的調職,其實可以被認為是遭遇了朝堂上“黑惡”實力的刻意打壓,或許他們將來再也回不到朝堂上。
其中的利益得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雖然博得士林清名,但也毀去了自己的仕途。
除非,他們能扛過去,扛到這股勢力倒臺,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就好像當初趙用賢、吳中行等人一樣,得罪張居正被罷職,但張居正倒臺后,他們還是都復起。
當然,得到的官職并沒有比原來強多少,雖然品級提升了,但卻失去了清貴的翰林院官職。
這里面,自然也是魏廣德授意。
真要讓他們官復原職回到翰林院,還不知道被外面解讀成什么意思。
接下來,酒席上,幾個人開始分工。
正月十六誰先上奏,羊可立、李植和江東之肯定要一起上,其他人則是定在第二天。
如果之后幾人調動文書沒有下來,他們再繼續。
總之,他們幾個人是要通力合作,輪番上奏彈劾張居正。
實際上,因為之前的彈劾奏疏,他們已經都被記在某人小本本上,逐漸都要被排擠出京城。
只不過吏部那邊畢竟要走流程,那里空閑的官職,要么就是上等府縣的官職,預留給關系戶或者大戶的,要么就是偏遠地區的下等府縣,那是沒人愿意去的地方。
直接把人往這些下等地方送,太過扎眼,也需要時間緩沖,才有了他們這次密謀的機會。
而他們酒席間的談論,稍晚后自然有人寫成條子,偷偷遞到張鯨手里。
“張誠也想要下場試試了,嘿嘿,越來越有意思了。”
張鯨看到紙條上寫的人名,樂呵呵說道。
這些人里,有他的人,可也有其他勢力的人,其中內廷二當家張誠在朝中的人也赫然在列。
如果沒有張誠的默許,這人是絕對不敢摻和這事兒的。
而京城一大早,城門洞開時,一匹快馬就出了京城的北門,向著燕山急行而去。
休息了幾天,魏廣德也是身心放松。
不過這樣的好日子,不可能持續。
幾天過后,也到了要回京的時候了。
府里丫鬟婆子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明日上午啟程回京,不過在中午的時候,魏廣德就收到京城來的密信。
“楊四知、羊可立、李植......”
魏廣德默默念著這些名字,預感到有些不好。
“遼王......”
看到這個魏廣德就感覺頭疼,這事兒張居正確實暗中有遙控指揮。
證據,當然沒有,除非真去搜撿張府的書信,或許會發現只言片語。
攔,肯定是攔不下來的。
除非馬上把羊可立和其他幾個人外放。
可就算真的外放,那不過是掩耳盜鈴的做法。
他們依舊有官身,依舊可以上奏彈劾。
遼王舊事冤還是不冤,那當然是不怨的。
明朝的這些個藩王在地方上,老老實實過日子的就沒幾個,強取豪奪、欺男霸女的事兒沒少干。
這遼王一樣,而且許多事兒其實在處置時都進行了遮掩,并沒有把查獲的罪狀全部公開。
當然,這是給宗室留臉面。
唯獨一點可能會被人翻盤,那就是當初定下的罪名里有“圖謀不軌”這條。
隆慶二年,遼王朱憲?被御史彈劾犯有十三條大罪,主要包括違反禮制、荒淫無道,以及勾結方士圖謀不軌等。
當時負責查辦的御史洪朝選雖然認為遼王朱憲?立“訟冤大纛”不妥,不認為有造反的意圖,但湖廣地方官員眾口一詞,認為立纛就是謀反,他們因此派兵包圍王府沒錯。
這里面涉及到官場規則,如果說遼王沒有造反,那湖廣官員就有錯。
所以最終,遼王因罪被拿下,廢為庶人,發配高墻。
實際上,在當時對遼王進行懲罰,是符合當時政治正確的做法,只不過廢庶人和發配高墻有點過。
實際上,在嘉靖皇帝死后,朝堂一直在對當初慫恿,支持嘉靖皇帝修煉的官員和宗室進行清算,遼王朱憲?就是其中之一。
隆慶元年,朝廷就剝奪了朱憲?“真人”的封號,那是他當初獻媚嘉靖皇帝而得到的封賞,并且還對遼王府進行減俸的懲罰。
不過對于指責張居正公報私仇,遙控操縱遼王案,特別是后面說張府侵占宗室資產這件事兒,魏廣德還真不知情。
按說,這類事兒不應該發生。
遼王府的財物,除了內廷有權利處理,別人誰能動。
魏廣德還有印象,當初抄沒遼王府財物,其中黃金盡入內廷,白銀就被充作軍費發放邊鎮。
王府查封,那地方沒人敢動。
至于王府在外的田宅,也都進行發賣。
“發賣......”
想到這里,魏廣德心里倒是一動。
張居正或許沒有動過遼王府的財物,可他老爹在那里,說不準還真有下手。
畢竟當時的張居正已經位置很高,特別是首輔是徐階,他老師,張本身又是閣臣。
在湖廣那地方,那時候張家地位還真不低。
如果真坐實了侵占宗室財物這罪名兒,張家肯定是要被追究的。
后世有“坑爹”的說法,不過到張居正身上,貌似他是被“爹坑”。
特別是魏廣德自己都不干凈,當初他也沒少從嚴府倒臺后謀取利益,那張家自然更不會少這一份。
他以嘉靖皇帝寵臣的身份都敢參與其中,更別說是閣臣的張家。
以己度人,就是這樣。
張家垮掉,會不會牽連到自己?
魏廣德此時腦子里想的就是這個問題,雖然自己當初說過保張家,可真要是事兒太大,保不了,那當然就不能保。
何況,自己已經幾次出手了,實在是張家的破事兒太多,又十分敏感。
不過,這也給魏廣德提了一個醒,那就是當初知道這事兒的人,還是要早作處置,特別是他們可能留下來的書信。
不管是在魏府的,還是其他人的。
魏廣德雖然沒有給他們寫過東西,可不排除九江官員私底下書信往來提到這事兒。
“得清理一下,該燒的就得燒掉。”
魏廣德心里已經打定主意,回頭就把當初可能知情的人梳理出來,在源頭抹除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