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張吉再清理府里的下人,也算是魏廣德未雨綢繆。
畢竟,府里所有的事兒,張吉不可能親力親為,很多也是交代給下面的管事負責。
如果其中有人動了歪心思,又刻意隱瞞的話,他也未必知曉。
查查,總會讓人放心不少。
魏廣德哪知道,手下人還都挺守規矩,或許是他重視的原因,倒是沒有鬧出幺蛾子。
只是,因為抓不到小辮子,張鯨也變了策略,沒有使用廠衛最擅長的羅織罪名,無中生有,而是另辟蹊徑,打算用魏府每年巨額的利息金額去刺激皇帝。
無形之刃,最為致命。
而此時荊州城外,欽差行轅里,連續幾天清點張府財物,再和陳矩帶來的賬冊進行對比,雖然還未全部完成,但大致上已經有個印象。
此時,海瑞居中端坐,左側是陳矩,右側則是都察院御史,下面站的有自京城隨行監督的官員,也有湖廣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
海瑞這個時候召集眾人,也就是碰碰頭,看大家有無收獲,或者有什么意見,可以為他們接下來的工作起到引導作用。
“陳公公,已經核對的財物里,可有發現遼王府財物?”
海瑞直接開口,問向陳矩。
核對這一關,是陳矩在管,有內似和隨行官員監督,應該做不得假。
陳矩聞言搖搖頭,說道:“目前清點的張府之物,未有發現遼王府印記,遼王府舊檔中也未曾記載。”
一般來說,各家府邸制作的財物,都會在其上打上印記。
不止宗室、官家,就連普通士紳、地主家里制作的物件,也都會有印記。
一般來說,財物上沒有發現遼王府印記,那基本上可以排除出自遼王府的可能。
雖然,一些印記可以被抹除,但還有一些,可是不容易的。
且這些印記,往往都隱藏起來,也就是俗稱的暗記,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非熟悉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該怎么看。
可是這些,對于陳矩帶來的人面前,可不是什么疑難麻煩。
宮里的暗記,還有宗室的,習慣相似,且都有存檔。
逐一對比,就算有抹除的痕跡,也是能夠被看出來的。
但陳矩問了帶來的人,都說沒有發現絲毫蹊蹺。
至少,他們檢查過的,最有可能出自遼王府的物件,上面都沒有發現遼王府暗記,也沒有抹除的痕跡。
這些物件,自然是極為難得材料所制,或者工藝非常精湛,就是最先被找出來核對的物件。
“那,清理張府田宅,可曾有發現?”
海瑞看向另一側都察院的人問道。
“按照賬本進行核對,田產均非遼王府所有。
只是張府在城里有兩處鋪子,原是遼王府產業,因無王府規制,所以當初就留給地方發賣。
我們找到官府舊檔進行核對,是張家當時參與競買所得。
一共發賣的有十多處城里的鋪子,張家就買到這兩處。”
御史和下面的按察使司的人對了個眼神,才開口說道。
“如此說來,這些鋪子來源也是清晰的,不存在侵占了?”
海瑞問道。
“確實如此。”
御史馬上說道。
雖然,他們翻閱舊檔時也發現其中有些不對,那就是價格。
張家買那兩處鋪子,相比其他發賣的鋪子便宜了許多。
但他們找當年參與競賣的官府老差役和商人問過,當時發賣時,張家人上來就報價。
你想想,當時張家是什么人家?
內閣閣臣,在本地那就是一等一家族,誰敢和他們競爭?
于是乎,張家只要一出價,就絕對沒人和他們競爭。
最后成交的價格,自然也就很便宜了。
倒是張家當時也不貪心,就買了那兩處鋪子,其他的都沒在出手。
當然,那兩處鋪子,肯定也是這十多處鋪子里地段最好的。
這里面,無關公平,最起碼沒有貓膩。
眾人懾于張府,不敢與之競拍,也不算張府有什么問題。
所以,御史和按察使司、布政使司的人聚在一起商議后,認為競拍也沒有問題。
要知道,如果這都算是侵占,那各地的官紳家族所以的買賣,都可以被認為是侵占了。
大明官場雖然護短,但每年還是要處理幾個貪官污吏的,否則都察院、吏部臉上都不好看。
要說一個贓官都沒有,吏部都不好意思這么對皇帝說。
所以,這些倒霉被拿出來當典型的家伙,自然也一樣被抄沒家產。
而那些金銀還好說,直接收入內廷,而田宅就是對外發賣,屬于朝廷。
收入中一部分入地方府庫,一部分要上繳戶部。
“這么說,那封彈劾,現在看來,大體上就是誣告了。”
海瑞開口說道。
“也不能說全是誣告,至少我們在張家看到那么多金銀,這可不是張家這些年俸祿就能積攢起來的。”
這時候,下面一個官員忽然開口說道。
“確實如此,張府光是金銀就價值二十萬兩,還有那些財物,雖然沒發現其他需要特別注意的物品,但以一品官員的俸祿,確實不可能積攢這么多。”
很快,就有人附和道。
陳矩臉色如常,倒沒說什么,只是瞥了眼那幾個附和的人。
只是文官集團的事兒,和他們宦官沒關系。
實際上,內廷的宦官,倒是巴不得他們自己人把張居正扳倒,他們在一邊看笑話。
至于和張居正牽連最深的,非馮保莫屬。
可馮保已經倒臺,去了南京守陵,對他們自然沒有影響。
“還是該審審,雖然老早地方上派兵封鎖了張府,但張家未必就沒有在其他人家里隱匿錢財。”
就在海瑞思考該怎么辦的時候,下面又有人提出新的可能。
聞言,海瑞臉色微變。
這次奉旨前來,不過是檢查張家是否有私藏遼王府財物,可現在的風向,卻變成了查張居正是否清廉。
張家的財物,真不是那么好查的。
海瑞在京城呆過,自然知道冰敬炭敬等不入賬的灰色收入,而且張居正坐鎮中樞多年,各省沒少往他家里送這方面的孝敬。
原本,這種事兒,他們是不該過問的。
可是現在居然有人提出來,也不知道是真的無知,還是別有所圖。
和陳矩一樣,海瑞只是盯著那幾人看了眼,記住他們的名字。
話說到這里,他自然不能直接拒絕他們的意見。
想想,海瑞才開口說道:“諸位所言也有理,明日我就召張家長子過來問話。”
很顯然,那些人的目的是達到了,那就是張家沒有在遼王府案子里獲利,那就查張家的其他事兒。
海瑞其實也想看看,張敬修對此能有什么答案。
畢竟,張居正在朝堂多年,如果張家真有貪腐,那自然要辦。
但如果只是官員之間的走動,私底下的孝敬,合乎潛規則,海瑞也不會掀開。
當初還年輕氣盛時,海瑞其實都沒有和整個文官集團為敵的念頭,翻開那些潛規則。
到了一把年紀的時候,就更不會這么做了。
朝廷要的是穩定,絕對不是掀起滔天巨浪,打破已然形成的規則。
聚會,在各懷鬼胎的氣氛下結束。
海瑞坐在那里,看著眾人離開,他也是一言不發。
他其實在收到旨意的時候就猜想到了,這怕是京城里一些人搞出來的事兒。
按說官員一般是不會主動尋找所謂貪腐線索的,被查處的官員,也多是因為得罪人,才會被人整進獄中。
從今日來看,明顯有人針對張家,打算羅織罪名。
對于張居正,海瑞的態度其實也很復雜。
一方面,他承認張居正的治國能力。
張居正主持的清丈田畝,厘清稅賦和行“一條鞭法”,對于百姓是有利的。
雖然,他也收到過地方上因為太過偏激,大致新法在執行過程中出現偏移的情況。
但總體來說,這也是少數。
實際上,被扣在張居正頭上的,導致“無數”百姓家破人亡的說法,根本就站不住腳。
因為就算不行新法,這些人家多半也會如此。
只不過,張居正行考成法,地方官員為了政績,確實做出一些偏激行動來。
但考成法有錯嗎?
海瑞并不認為如此,官員人浮于事的情況,他早就知道,為此也想了許多辦法并上奏。
但實際情況就是,就算朝廷執行他提出的建議,貌似也沒有張居正考成法效果好。
考成法對國家,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而張家現在的遭遇,多半也和他的新法有關,一些官員借機報復而已。
護不護張家,從來不在海瑞的考慮范圍內,他現在只會查清情況后據實上報。
說到底,最后有無罪名,全在萬歷皇帝一念之間。
而陳矩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想法和海瑞類似。
顯然這些人里,有那邊的人,刻意在今日提出來。
不過也好,早提比晚提好,始終都是要面對的。
至于要不要給京城送信,陳矩想想還是搖頭。
等這邊商議奏疏的時候,他再把結果提前告知魏廣德,讓他有個準備就好。
反正,張居正和魏廣德之間的牽連不深。
說實在的,張居正的書信,都已經被內廷的人扣下來了,只不過還沒到查閱的時候。
一切,都得看宮里那位的意思。
真要清算,定下罪名,這些書信是全部都要查閱記錄,從中揪出所謂“張黨”。
魏廣德有沒有和張居正的書信,他有事兒直接就和他面談了,怎么會留下書信。
大不了,也就是內閣里的條子,那條子還未必就是直接給他的。
查抄張家的目錄,特別是書信記錄,陳矩早就看過。
曾省吾早年和張居正書信密集,甚至勞堪也有幾封。
雖然不知道其中內容,但想來多是和政事有關,攀附應該是牽扯不上的。
否則,他們怕早就找人托關系,聯系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海瑞按照前日所說,派人召張敬修前來欽差行轅。
“張主事,請坐。”
正堂里,海瑞揮手讓張敬修坐在一邊,有下人端茶進來放在一側。
“此次招你前來,是想知道張府中所獲金銀和細軟來源。
有人提出,張府府中財物,不是首輔大人俸祿能積攢下來的。”
海瑞例行詢問,自然就很直接。
張敬修聞言,臉色只是片刻不自然。
其實,他們兄弟早就把賬理了一遍,還真就是老父親在時收逢年過節收的禮物。
雖然收禮比較多,但誰讓那么多人上桿子往家里送,要巴結自家。
不過,張府里的錢財,其實還不是全部。
畢竟,張家后面幾年也學著魏廣德投資商會,特別是海貿商會,在幾家里占了股份。
這點,也是跟著魏廣德學的。
這或許也是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里,分別投了幾家商會,分散風險。
畢竟海貿的風險很大,運氣不好雞飛蛋打。
外邊的賬,還可以瞞著,可家里的銀錢,張敬修也只能如實向海瑞說了下。
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聽到張敬修板著指頭算了算,兩京十三省每年都會送來冰敬炭敬。
還有張居正的那些門生,逢年過節也往家里送禮。
而張家的回禮,當然沒那么豐厚,一來一去算下來,一年結余上萬兩銀子,貌似也說得過去。
就是,這也太多了。
要知道,這還只是結余,在京城,張家也沒少花這筆錢。
之后,海瑞又讓人去請陳矩過來,讓張敬修把情況又說了遍。
陳矩估摸著張家也會這么說,雖然金額確實大了點,可能這么圓過去的話,未嘗不是好事兒。
他也算看出來了,海瑞似乎沒有借機搞倒張家的意思。
就算張居正在時,曾經對海瑞有諸多不公。
但海瑞辦案,依舊堅持自己的原則。
海瑞這幾天可是把張家抄回來的賬本反復翻閱,對照每一筆銀錢的進出時間。
銀錢進賬,多是年節前,一百兩到五百兩禮錢不等。
至于那幾十箱細軟,按照張家的解釋,也是禮物。
其實不止那么多,一些禮物又被挑出來做為回禮送出去了。
“張主事,這些話,你先自己寫份供詞吧,簽字畫押。”
陳矩想想,就對張敬修說道。
“后面,還是讓人繼續查查。
賬雖然是這么記得,查查是否真如此。
張府里,應該有收藏禮物清單才對,要不怎么在庫房對賬。”
陳矩開口說道。
各家其實對別人送來的禮物,都會抄錄禮單,方便還禮。
這種單子,就是人情客往的記載,在大明朝也不會被視為受賄的證據。
當然,如果超出正常金額的禮單,肯定就要單獨調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