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從何來？親訪而來！”
環視一圈左右，李斌一撩官袍下擺，徑直走向人群之外。
看他步行的方向，赫然是距離村口最近的一處民居。
李斌這一動作，瞬間令所有人都看傻了眼。包括那十名錦衣衛在內，俱是瞠目結舌地看著李斌的背影...
作為錦衣衛，這一常常肩負政治任務的親衛旗官，那小旗瞬間意識到李斌這個舉動，可能引發多大的動蕩。
“葉明！速速回京，報指揮言：‘宛平李斌，親訪民舍，以求案源’?？烊?！”
悄悄后退兩步，那旗官在校尉葉明的耳邊低語道。
與此同時，從愣神中反應過來，剛想追上自家知縣的幾名捕快，亦被李斌出言喝止：
“本官探訪，僅來一識字者，隨行記錄即可。其余人等，看好建昌侯一行，沒有本官之令，勿使一人走脫！”
叫停宛平衙役的動作后，李斌來到了最近一處民居的院前。
推開那用籬笆制成的小巧院門，李斌踏入院內。
此時，一道“瘋了瘋了，都瘋了”的感慨，從建昌侯處響起，直追李斌。
聽到這個聲音，李斌腳下一頓，而后繼續堅定地邁步走向那被李斌稱之為理想的方向...
隨著李斌的靠近，那房舍內的幾人都慌了。
“爹，怎么辦？知縣老爺就要到門前了，要是他敲門的話，我們開不開??？！”
“唉，別問...我...我怎么知道怎么辦啊？！”
村口的對峙持續到現在，便是這些三里屯的村民沒有露面，卻也一直關注著事態的動向。
在為李斌這位知縣老爺的動作，驚訝、感動之余，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等李斌敲門時，他們到底要不要開門？
開門，則意味著可能得罪建昌侯，事后遭到報復；
可若是不開門，這些百姓樸素的道德情感，又會使得他們于心不安。
想那李斌是何人？
正兒八經的官人、京畿首縣宛平的正堂官！
便是戲文中的青天大老爺，都沒聽說過他們會如此照顧百姓，以至于達到親自登門問案的程度。
在明代，官民隔閡是常態。
對于百姓而言，官員更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
官員親自登門問案，那叫“俯身就民”，從古至今，都沒聽說過這種例子。
可今天，它出現了！
若是青天有段位，能做出如此動作的李斌，堪比青天中的王者。
將這樣一位，求之不得的親民官拒之門外...
于禮不合！于情不義！
“你好，勞煩開開門可以嗎？我知道你們害怕建昌侯的報復，我呢，也沒法保證能時時刻刻防住他?！?/p>
“但我李斌在此發誓，若是爾等因其傷殘，我宛平必予補償，并照顧爾等家小。且那建昌侯，我便是拼著官身不要，亦要他為爾等償命！”
不等那房中之人想出對策，李斌就已行至門口，叩響了緊閉的門板。
隔著那幾乎一踹就開的門板，李斌能聽見里面嘀嘀咕咕的動靜。
有說去開門的，亦有阻攔的，更有略帶哭泣的聲音，反復念叨著“我等愧對老爺”之類的聲音。
房門，依然是緊閉的。
稍微等了一會后，李斌也沒強求。
只是神色黯然地轉身，離開這戶小院，轉入其鄰居的院子。
然后，同樣的劇情再次上演...
一直到李斌走到第五戶人家時，這才敲開了一戶的房門。
“老里長？”
那扇不等自己叩門，便主動打開的房門，倒是整得李斌都楞了一下。
可在見到那房內的人時，李斌忽然又釋懷了。
“小老兒叩見青天大老爺！”
不等李斌問話，這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三里屯老里長便淚眼朦朧地跪倒在地。額頭頂住黃土地面，遲遲不起。
此情此景下，李斌沒有著急開口，只是默默地領受了老里長這“跪拜稽首”的大禮。
莫約三十秒后，李斌開口：
“起來吧！”
“小老兒謝青天大老爺！請大老爺上座！”
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后，老里長閃身讓出家中坐北朝南的一處木椅，躬身矗立在旁。
李斌亦沒謙讓，默默前行，坐下。
“老里長，我也不問你為何敢開這門了。直接說吧，你之家眷，傷情如何？”
“傷如何...小老兒這還沒來得及請大夫，不知詳細。但我兒的左腿，已然彎折。雖未露骨，但小老兒猜想，這腿八成是折了?！?/p>
或許是想到了傷心之處，亦或許是完全豁出去了。
即便李斌沒提，那老里長依然開口說起了他愿意開門的原因：
“小老兒一生不幸，僅有一子。這輩子就盼著他能成家立業，最好再替我老王家開枝散葉。然，前年，小老兒獨孫早夭。老伴傷心過度，跟著走了，兒媳也瘋了?！?/p>
“小老兒也算是絕了延后的念頭，與我兒辛苦耕耘，只圖糊口，只望這家中莫要再死人了...”
“可如今，我兒的腿折了，小老兒年紀也大了...”
“便是那建昌侯不報復，小老兒這一家子也是離死不遠。”
老里長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向房門：
“我開此門，不求伸冤。只求大老爺，給我兒一個活路，或給大人看門、或給大人端茶倒水，傾倒污穢。無論怎樣都好，大人！帶他走吧，藥他的錢，讓他拿后半輩子還！”
說完這句話后，老里長再次跪倒。
而聽到這里，李斌也明白了老里長的意思：
帶走他的兒子，他兒子便不會遭到報復。至于他，和他那正靠著廂房的門邊，流著口水的瘋兒媳...
等死！
用這二人的死，來接住李斌的顏面，以求李斌給他兒子一條活路...
這種交換，是沉重的，是壓抑的。
李斌有點不敢看那跪在自己面前，一副等不到自己的肯定，便不會抬頭的老頭。
“記上！建昌侯之仆，傷三里屯民王氏至殘。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p>
說完這句話后，在身后一捕快飛速記錄的同時，李斌慢慢起身，繞過自己面前的老里長。
一邊走向門外，一邊緩緩留下一句話：
“本官給爾等三日，收拾細軟。三日后，王氏三人，來縣衙報道，不得遲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