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宗祠...敢問老先生,這王氏,可是而今玉河首姓?”
站在面闊五丈,下墊石基的王氏宗祠門前,李斌先是贊了一聲這宗祠的莊嚴,而后便看向身邊的鄉老、里長問道。
“好叫老爺知曉,這王氏雖非我玉河首姓,但在玉河,十人之中,便有三人為王氏。”
邁步踏入祠堂,李斌先是以個人身份,對王家那個好似在元代當過官的祖宗祭拜了一番,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諸如“萬望爾等王氏族人,不負先祖所盼、不墮先祖之志”等等場面話后。
李斌原本走向二堂,宴飲之所在的腳步忽然又是一轉,徑直走向祠堂旁的偏院。一邊走,李斌還一邊故作納悶地問道:
“這祠堂內,沒有書社學塾嗎?怎得聽不到孩童讀書之聲?”
“啊,這,此時已經午時。孩兒們都歸家用飯去了...”
“午時用飯?爾這玉河,一日三頓乎?”
走向祠堂邊的私塾,李斌好似那一心勸學的縣官,又像在為夏稅秋糧一事,探聽這玉河鄉深淺的模樣。
一邊掃視著那私塾教室,時不時得還會拿起一二遺留在那學堂書案上的經書翻閱;一邊目的不明,卻又令人感覺意有所指地問道。
“哎喲,一日三頓哪吃得起啊!只是今兒,老爺蒞臨,實乃玉河大喜之日。加上這雞魚鴨鵝上桌,多少能有點邊角料,給那幫廚之人帶回。”
“難得見點葷腥,總得給小崽子們油油嘴啊!”
“此言極是!所謂可憐天下父母心,有了好東西,這父母總是第一個想著孩子...”
放下手里的經書,李斌這才走向祠堂二堂。路上,李斌繼續說著:
“然玩物不可喪志,本官這個‘父母’,卻是有些憂心這些孩子們的學業。眼瞅著,八月縣試在即,本官看著心急啊...”
“老爺此言,父母仁心。小老兒這就找人,去各家各戶,把那群小崽子們都叫回來,定要他們勤學苦讀,以報老爺拳拳仁心。”
“唉!什么叫報本官仁心啊...‘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而今時局艱難,正是吾輩讀書人報效君恩的時候。然,葷腥亦是難得,這會就不必叫了,還是讓他們好好用個午飯吧!”
“但這午膳用完,還需勤學。”
說著說著,一行人便來到了王氏宗祠的二堂。
隨著李斌在那一桌桌大魚大肉前,神色坦然地落座。隨行的一眾鄉老,不由松了口氣。
只要這李斌,對眼前這桌,明顯超規格的“招待”沒有異議。
那這人,大概率不會是傳言中,那個硬剛建昌侯的愣頭青。
甚至結合剛剛李斌跑去學堂的舉動,鄉老們亦是“懂了”李斌的意思:場面工作總得做一下的嘛!
文教,乃一地知縣考評的重要指標。
更是最被讀書人出身的縣官,看重的指標。
無論是李斌在作秀,表達他重視文教的態度;還是在暗搓搓地提點這玉河鄉,應該把孩子們都叫來學堂,莫讓外界傳出“因知縣蒞臨,而學堂停罷,以避知縣”的風聲。
這些都是應有之義,也是一個“正常”的知縣,都會有的表現。
眼前這人...似乎也沒有傳聞中的那么可怕?
宴飲開始!
看著李斌那一口酒,一口肉,大快朵頤、好不快哉的模樣,玉河鄉眾人更是堅定了各自的判斷。
眉目間,虛假的笑意開始浮現。
桌面上,珍藏的佳釀開始減少...
面對眾人的敬酒,李斌那是酒到杯干,時不時還能點評兩句酒水的優劣,全然一副深諳“酒精考驗”的樣子。
至此,玉河鄉眾人,徹底放下了對“李斌是來找茬”的懷疑與戒備。
那常伴李斌左右的鄉老,見李斌的雙頰已然泛紅,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于是開口問起李斌的來意:
“敢問知縣老爺,此番突訪玉河,可有要事?若有我等能夠幫襯的地方,老爺只管開口。”
此言一出,玉河眾人的目光紛紛聚焦到李斌的身上。
“嗝~”
人群的焦點,李斌打出一個酒嗝,雙目略帶迷離地看向身邊的鄉老:
“我來玉河,倒也沒別的事。簡單說來,就是兩字:搞錢!”
李斌豎起兩根搖搖晃晃的手指頭,全然不顧被自己這一番話驚得腦瓜子嗡嗡的玉河鄉人。
那鄉老,此時更是只覺眼前一黑。
一時竟然分不清李斌到底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你要說李斌說的是假話吧...那他一個好好的知縣,不在城里呆著,跑下來干嘛?
可你要說他說的是真話...
誰家好人能把要錢這種事,說得這么理直氣壯?明目張膽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們會是這反應。唉,你們這些老頭啊,甚是無趣!”
就在那鄉老懵逼愣神間,忽然又感到自己的肩膀頭子被人拍了拍。
轉眼看去,那李斌似乎真的喝醉了...
不僅滿臉通紅,言語無狀,動作上那更是完全沒有一點“尊老愛幼”。
先是隔著輩分地拍自己的肩頭,后又一把鉤住他左側那五十多歲老里長的脖子。
小嘴一張,便是噴涌而出的酒氣:
“最近縣里征夏稅,你們玉河很好!全部如數繳納,老爺我很開心。但香山那邊,不太老實,老爺我不喜歡!”
“香山可比我們距離京師近得多,那地都是上好的地兒,怎得會交不出夏稅?!”
雖然沒理解李斌想干嘛,但聽到李斌說的是夏稅秋糧的事,那鄉老還是應承著李斌的話。
只要不提黑窯,不提塌窯,不提窯上死傷...
那大家就還是好朋友!
坐擁門頭溝的玉河大戶們,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們才看不上鄉里那點田土的產出。
畢竟西山,本就多山少地。
可耕種的地沒多少,需要繳納的賦稅自然也不多。
與煤炭的利益比起來,那點田土產出,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莫說是賦稅問題,便是李斌要錢...
哦不,就是李斌還沒開始要錢,只說要來玉河時,各家各戶便已經準備好了賄銀。
連李斌要錢都不怕的他們,哪里會關心那點賦稅?
“這誰知道呢,說是鄉里馬戶多,前月又遭了災。為了給那些馬治病,就把夏稅給動了...”
“完了,我縣衙這邊呢,本來日子還過得去。可誰成想,這宮內的攤派,那是一個接著一個來...”
“這不,前日御用監來了信,要我宛平給他們找十萬斤煤,銀子卻只撥了二百兩。這特么不是要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