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快看！”
“別嚷嚷，我眼睛沒瞎！”
閘壩之上，李斌身側的一名皂隸忽然驚喜地喊出聲。
他在喊出此話的同時，手指向灣口的方向：在那灣心之處，水色變得更深。一道道黑褐色的淤塊被洶涌的水流卷到了水面之上，后又被那水裹挾著，沖向下游...
那黑褐色的淤塊，便是洄水灣中，沉淀下來的死沙。
沙子被彎折的河床凸起擋住，在此處沉積，又在水壓的作用下被擠壓、凝成塊狀。
若是沒有行船的需求，不去清理這些積沙。這些淤泥形成的塊狀物就會逐漸與河床融為一體，成為后來人們看到的河床表面...
可現在，它們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沖開了！沖開了！”
水中，硬頂著束水埽的人們也發現了那些被湍急的水流沖走的淤塊。
從一個人直起腰身，再到一群人，陸陸續續起身。
他們一邊起身，一邊歡呼著，通傳著這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都緊張起來！還沒到放松的時...”
剛剛挺直腰身的周老漢本想提醒眾人，現在還不到放松警惕的時候。可他話音未落，第二波浪頭就到了。
這次的浪更猛，外層的束水埽被沖得有些松動。
小三發現這一點后，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拽、去固定住這些搖晃的束水埽。好讓河道中的水流保持流速，徹底將眼前這第一道洄水灣中的死沙沖盡。
只是他忽略了自己的體重...
一個長期只能吃些素食的少年人，體重不足一百斤。在湍急的水流中，他甚至不如一塊大點的斷木。
就連那更重的木頭都能裹挾的水，想要沖動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子也完全不是什么難事。
他腳下踉蹌，差點就要摔倒在水里。
好在，一雙大手拽住了他：
“到我后面去！回頭多吃點飯，好好養養膘。”
一把將小三拽到身后，周老漢一個轉身，直接用自己的后背，頂住了那道搖搖欲墜的埽捆。
后背，接觸面大，更能將全身的力氣調度到一個支撐點上。
這是巡河人一代代傳下來的經驗。
在水流過于急躁時，用后背去頂，比用手、用肩，都要管用！
只是在人力，隔著埽捆與水力較勁的過程中。
這人的血肉之軀，也難免被埽捆上的枝條，磨破皮、磨出血...
但他們卻不舍得穿上衣服，通過衣物的緩沖，來減少這種疼痛。
原因也不難猜：
與其讓衣服被磨破，又要費錢添置，還不如用自己能夠愈合的血肉去扛下這一切...
閘上的李斌，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幾次巡鄉視農的經歷，讓李斌非常明白他們為何如此。
土地，不夠用！人力，也不夠用！
明代的土地，糧食產出不多不說。有限的田地里，還要種植經濟作物，用以填補日常生活所需。
而這其中，被種植最多，最廣泛的作物就是麻。
麻的纖維更粗，方便制成麻衣；同時，麻也可以用來榨油，謂之麻油，或者胡麻油。
然而，當各家各戶，用來種植糧食的田地都有些捉襟見肘時。這些桑麻的種植，便只能擦著田地，溜邊擦縫、見縫插針似的零星種植。
年產出量，去掉家庭生活用油以外。可能得攢一到兩年的功夫，才能攢出那么一件粗布麻衣。
而要料理、伺候好這些田土，一個家庭最少需要配備五到六口人。得小十年的功夫，才能不額外多花一分錢的攢夠全家所用衣物。
“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事實，是最好的老師。
之前李斌也料想過，自己治下的百姓其實日子不好過。可那種觀念中的理解，到底不如眼前所見來得直接。
當看到這些仗義的、令人敬佩的漢子們，為了保住那件來之不易的，卻又是市面上最低廉的粗布麻衣。
寧可以血肉之軀，去硬扛蘆溝河水時。
李斌忍不住喃喃出聲，低聲念誦著那句曾經在他兒時，常聽老人們念叨的話。
“老爺？你說啥？”
“沒啥。噢，對了，回頭命人，備上二百件麻衣，給縣內五個閘壩上送去。”
“是，老爺。您真是菩薩心腸...”
“不要提菩薩，本官不信那個。”
那皂隸本是順手拍個馬屁，卻不曾想一下拍到馬腿上。
正因周老漢等人的表現，而想到治下百姓生活困頓的李斌，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這些人，另一個令李斌感到有點可憐、又有點可恨的習慣：
那就是篤信神佛。
明明麻油才是他們的生活用油，但李斌巡鄉時卻發現，幾乎每個人家都會找一小塊地，種上芝麻。
芝麻榨出的油，在明代被喻為香油。
光從名字就能看出來，這芝麻油的品質可比麻油好得多。
但芝麻油，百姓們自己是舍不得吃的。
花費精力，種點芝麻，還要花錢自費榨油。
榨出來的一點香油，最后全送進廟里，供了菩薩、供了佛祖。
這些被寺廟收下的香油，一部分被用來點了天燈；而另一部分，自然是進了和尚們的肚皮...
“是是是，小的不提...不提。老爺這是體恤愛民，和菩薩沒關系，純是老爺人好。”
慣會察言觀色的皂隸，雖不知道李斌為何不喜菩薩。但卻在李斌的言語中，聽出了極其濃烈的惡意。
當即，他便轉換口風，絕口不提菩薩的事。
即便李斌就是自己不喜歡什么佛啊、菩薩的，也不會怪罪他們。
與此同時，對比感慨百姓的愚鈍、憤恨那佛寺的貪婪。
李斌更想用行動，來慢慢調整這一切，讓他看不順眼的世事。
“行了，此間事了，回衙吧！”
于是，在看到周老漢等人，開始撤去第一道洄水灣處的束水埽時。李斌也同步開口，吩咐道：
“留一個人，等麻小六他們回來后，告訴他們，把馬給廣源閘留下。如果那馬還活著的話，只要他們人回來就行。”
“另外一會回了衙門，再去一人，到府子街草場，重新牽幾匹馬回來，給麻小六他們補上缺...”
“是，老爺真是菩...呸！老爺真是言出必行，高義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