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給佛朗機人補發堪合？
經過楊慎轉述的閣老之問說出后，李斌的耳邊就像是出現了幻聽。朦朧中，他似乎聽見了CPU降溫風扇高速運行時發出的“嗡嗡”聲。
首先，這個問題，李斌在理解時，將其劃分為了正問和反問兩種語境。
如果是反問，那這個問題不亞于是在警告自己：撈過界了！
李斌可沒忘了，楊廷和能走到今天，靠得是哪些群體的支持。而大明的南方士族，又有幾個沒摻和過海洋貿易的？
包括李斌為何會對這群佛朗機人這么上心？因為崇洋媚外？可拉倒吧，如今的大明，才是真正的上國。
李斌看重這群來自歐洲的佛朗機人，純粹是為了繞開如倭國、呂宋、朝鮮、琉球等等，這些江南大族的傳統客戶群體。
主打一個表明：我不跟你們搶飯碗的態度。
在這種背景下，如果楊廷和是在替他身后的支持者警告自己。那無異于是江南，乃至嶺南的地方勢力就連這群，總體貿易量和傳統客群對比堪比九牛一毛的佛朗機人都不愿意放過。
完全將海洋貿易視為了他們這個圈層的禁臠，沒有得到他們的允許，任何人都別想插手指染。
結合秦金回信中提到，蘇、浙、閩三地官員串聯，共議關停寧、泉市舶司的事情...
李斌很難不將其理解為：這幫人貪念一起，都特么想把朝廷、把皇帝給踢出局了。更何況是自己這么個小卡拉米？
但又因為秦金如今就在南京坐著，這個面子又不能不賣。于是，這才繞了這么一大圈，給自己來了出“先禮后兵”。
反問的邏輯自洽，可正問，同樣也說得通。
就像李斌聽到，楊廷和知道安民廠一事后的推斷那樣。
嘉靖二年，并不是一個好年份。
史書中的寥寥數語，背后卻是滿目的瘡痍。
在《世宗實錄》和《明史》中，都沒有記載過嘉靖二年饑荒的真實場景。但從一道道免稅令、從一份份“隕霜殺禾”的記載、從動輒兩萬、三萬白銀撥付賑濟等等現象的記載中...
莫說李斌如今是這一切的親歷者，哪怕不是，哪怕他只看史書上的零星描述，亦能透過這些簡略的文字，看到其背后的凄涼。
對這一次大旱的場景，或者叫后續影響記錄的最直接的文獻來自《鹽城縣志》。其言：“嘉靖二年，大饑，石米錢二千，人相食。”
姑且不論，如今正值皇帝和首輔掰腕子的關鍵時期。就是沒有這一層角力，大明帝國境內出現如此嚴重的大災，若是處置不力，這個鍋得有人背吧？
波及面積如此之廣的大旱災，就像是一口碩大且沉重的黑鍋，非膀大腰圓者不能背也。
縱觀整個廟堂，他楊廷和就是首當其沖的背鍋俠。
此時，自己幫他緩解了京師，這個能被所有人最直觀看到眼里的第一波災情。說是給楊廷和如今，那堪稱火燒眉毛的處境，狠狠潑了盆冷水都不為過。
哪怕他楊廷和鐵石心腸，毫不在意百姓生死。可他能不在意自己的政治利益？
眼前自己做的事，便是在維護楊廷和的政治利益，哪怕這并不是李斌的原定目標。
在政治利益相同的情況下，他楊廷和會不會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向自己表達感謝？或者說，幫自己把沒有合法貿易許可的屁股，給擦擦干凈？
李斌的心思飛快地閃動著，一好一壞兩種結果，似乎都有發生的可能。在這種猶豫和搖擺間，李斌遲遲沒有答話。
楊慎似乎是看出了李斌的糾結，不由笑道：
“知縣可真是智者多慮，家父問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些佛朗機人，曾經也試圖找過家父的門路，但家父覺得這群人狼子野心，且常行盜搶之舉，不服王化、也不服教化。”
“這才停了他們的堪合。但如今，他們掏真金白銀，活我大明子民之舉。雖有商賈逐利之心，然君子論跡不論心。論跡，則功過相抵矣。”
楊慎的話語中，客氣，卻又帶著一股濃重的傲慢。當然，是對所謂外夷的傲慢...
就仿佛一個高位的審判者，默默地看著他們的表現。
表現好了，給兩顆甜棗；表現不好，立馬就斷了你的炊。
有一說一，這種感覺，挺奇妙的。
“元輔仁義，但下官覺得，此時不宜補發堪合。”
“噢？可是不愿讓那些佛朗機人，得到的太過輕易，從而滋生驕縱之心？”
李斌的回答有些出乎了楊慎的預料。
正如李斌猜測的那樣，在這件“漆雕走私”的事情上，李斌其實是幫到了楊廷和的。
年節前，還不算最困難的時候，都有近萬流民嘯聚京師，這絕對是幾十年都少見的大災場面。
可這京師，卻風平浪靜。
這背后離不開如李斌、如秦金等人的未雨綢繆。
真正能坐到高位的人，沒有傻子，更沒有瞎子。
楊廷和收到了秦金、李斌送來的“李”，現在便是在還“桃”。
若是正常年景，對楊廷和來說，補發一份堪合的事，壓根稱不上“還人情”。但結合眼下的背景：
在這種，南方多地官員聯名上奏，建言關停市舶司的檔口；在廣東剛和佛朗機人干了好幾場架的現在...
這個堪合可沒那么容易發出。
從面子上說，如果佛朗機人沒有朝貢堪合，那身份定義上就是敵寇，而非大明藩屬。
那屯門海戰、西草灣海戰等等戰役中的戰果，就是廣東水師對敵的戰功。這是他們晉升、議功的關鍵。
此時把堪合一發，那廣東水師不成小丑了嗎？
噢，合著我們打生打死打半天，你跟我講打的是自己人？
那老子這些剛用石灰腌好的首級咋辦？賞銀還給不給了？
從里子上說，如果把楊廷和及其支持者，視為一個集團。
那現在集團內部管理層的意見是“關停市舶司，禁止外人來做生意，只做熟人客戶”，結果楊廷和這個董事長卻忽然給人發了份“貿易邀請函”。
這簡直就是“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啊！
哪怕他是楊廷和，他也不能完全不在意這些人的想法，并和這群人唱反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