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辣，人老精。
京師的局勢，被秦金短短一句話，徹底攪渾。
當(dāng)日，在朝會上詔令三法司派員進駐戶部山東司后，嘉靖立馬單獨召見了秦金。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此次召見，翰林學(xué)士、詹事張璁，亦被同時傳召。
邁過謹身殿的門檻，秦金在行向御前時，微微瞥了張璁一眼。
就在今年的二月，張璁上了一份【請革弊政疏】，該疏中提出“去奸貪、清吏治、改科舉、均田賦”。
這一動作，標(biāo)志著被后世譽為“嘉靖新政”的時期，正式開啟。
按理說，張璁是個改革派，李斌也是改革派。
就是愛屋及烏，秦金對張璁也應(yīng)該抱有些好感，但不知為何...
可能是眼前這人，是個47歲才考上進士的笨比？也可能是其所謂的改革，太過...浮夸？
沒錯，在秦金看來：張璁這完全沒有地方任職經(jīng)歷，沒有核心的改革班底，就冒然尋求革弊的動作，除了浮夸、浮躁外，他真的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
于是乎，在與嘉靖見禮后，張璁率先向其施禮時，秦金的反應(yīng)有點平淡。
客套，但距離感十足地回了禮后，秦金在嘉靖賜來的椅子上坐下。
屁股剛沾上椅面，一個不出所料的問題接踵而至：
“秦卿，剛剛卿在朝堂所言，可屬實？”
“回陛下，半真半假?！?/p>
秦金老神在在，絲毫不慌地答道：
“鹽引底簿，回交戶部前，還要過巡鹽御史二次稽核。而不是每一家鹽場之所在，都能打通上下，讓假冒偽劣之引，暢行無阻的?！?/p>
“所以四十萬枚實在假引之?dāng)?shù)，多有夸大，這是假?！?/p>
“那真的部分呢？”
聽著秦金的講述，嘉靖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難看。
結(jié)合李斌送來的揭帖中，對地方運司多種營私舞弊之手法的揭露。
嘉靖哪里聽不出秦金的潛臺詞是：四十萬假引，真有這么多引，是假；但卻極有可能，真的有這么多鹽...背后有問題。
“回陛下，臣不好說，也不敢說真。只是臣憑借各部運司的賬目明細，交叉比對下，發(fā)現(xiàn)不少賬目，在數(shù)字上，有些蹊蹺，卻無實證證明?！?/p>
“比如長蘆運司，歲解太倉十二萬兩，若以余鹽官得六錢每引算，其余鹽發(fā)引數(shù)應(yīng)在二十萬引上下；若以每引官得四錢算，則其發(fā)引目數(shù)，便是三十萬引?！?/p>
“然其歲辦額鹽，僅十八萬零八百引?！?/p>
“存在同樣問題的，還有兩淮運司，其六十萬歲解太倉銀，若折引，至少也發(fā)了百萬引。與其歲辦七十萬引，相去甚遠?！?/p>
嘉靖手指敲打著座椅的扶手，忽然開口問道：
“秦卿可是想說，大同軍變，與此有關(guān)？”
“回陛下，臣不知，亦不敢枉言邊事?！?/p>
一聽嘉靖這話，秦金連忙起身，躬身作答。
動作似惶恐，可秦金的臉色上，卻帶著一絲欣慰...
沒錯，秦金就是想說這一點！
長蘆運司和兩淮運司，都是直接與大同鎮(zhèn)關(guān)聯(lián)的鹽運司。
這兩個鹽司猛猛發(fā)行壓根不需要運糧赴邊的余鹽引，那會不會導(dǎo)致，當(dāng)?shù)佧}商運糧開中的意愿、人數(shù)都大大減少？
以至于大同缺糧又缺餉銀...然后，兵卒起義...
要知道，國人歷來都是很能忍的。
如果只是單純的欠餉，但只要人能活下去，誰會干造反殺官這種買賣？而一旦有地方的百姓、軍卒，干了殺官的事。
往往說明：他們活不下去了！
大同為何會欠餉，這事秦金管不著。反正太倉的銀子撥出去了，這些銀子是在哪里沒的，這是陛下的事，是都察院的事。
但大同缺糧？
這就讓秦金不能忍了，因為這是戶部的事...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往往不需要說太多，秦金為何專門挑這兩個地方說事？
嘉靖多機靈的人啊，腦子一轉(zhuǎn)就發(fā)現(xiàn)了秦金話里的真意。
但嘉靖有點沒想明白一點：既然兩淮、長蘆運司增發(fā)的余鹽引帶來了如此嚴重的后果...
那浙江的李斌？
這丫的不也在猛猛發(fā)余鹽引嗎？
你秦金剛剛還護著人家，現(xiàn)在恨不得給人老底都掀了，這是想圖啥？！
“罷了，大同的事都過去了。但前車之鑒，后車之師...”
“大同的問題，全部歸咎到運司頭上，不合情理。但這沒有節(jié)制的發(fā)行余鹽引...李斌那邊，秦卿看要不要替朕去信一封，提醒他莫要走上兩淮、長蘆的老路？”
“請陛下放心，門拙是個靈醒的。在其奏請增發(fā)特字余鹽引時，其便遣派府中下人，遠赴山西、寧夏、固原等邊堡之地?！?/p>
“實地看查，開中糧運實況，每旬一報。三次回報，未得開中鹽商減少、開中糧運減少之訊息后，才敢行增發(fā)一事?！?/p>
說到這時，秦金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嗯...當(dāng)然，也少不了瞥上一眼，在旁邊旁聽半天，卻基本插不上話的張璁一眼。
得意之下，秦金笑呵呵地開了句老同事的玩笑：
“如此一來，倒是可保兩浙開中穩(wěn)定。就是苦了王德華那老家伙，從太原赴寧波，為兩小輩完婚。結(jié)果這婚事，卻是一拖再拖...”
“聽說門拙連他老丈都使喚得團團轉(zhuǎn)，直接‘發(fā)配’其去了神池堡?！?/p>
“哈哈哈，這倒是那豎子的風(fēng)格。莫說是他老丈人了，就連你我君臣，不也常被其使喚嘛！”
看著眼前，秦金故作無奈的模樣，嘉靖亦是想到李斌那“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奏事風(fēng)格，不禁莞爾一笑。
客觀來說，明代的公文規(guī)范比后面的代清要強得多。
即便是理論上可以聊非政務(wù)，也就是私事的奏本，所言及的“私事”，通常也都與公務(wù)相關(guān)。比如陳情自辯、比如請乞骸骨等等...
但凡哪個大明官員敢學(xué)代清那樣，有事沒事就用奏本說閑話。
整點什么“今日天氣晴好，臣近日讀詩有感”，通政司那邊立馬就會給你判個“紊亂朝綱”，然后奏本直接發(fā)往察院...
可問題來了，單純的閑聊不行，那包裝一下呢？
將奏本內(nèi)容換成諸如“臣近日在某地發(fā)現(xiàn)一佳品某某，其質(zhì)上佳，欲貢宮內(nèi)”等等...
這樣包裝一下后，通政司就很麻了。
你說他這不是閑談私事吧？
他尼瑪跟寫游記、寫美食品鑒似的，描述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
可你要說他是閑談私事？
他這是申請列貢品呢...
諸如此類的，還有什么“發(fā)現(xiàn)祥瑞”、“神童顯世”等等等等...
這類奏本，在大明官場上的出現(xiàn)頻率絕對不低。
純純是尼瑪信息污染...
于是乎，在這群同僚的襯托下，從不耽誤嘉靖時間。但凡有奏，必有事言，必有所求的李斌，就顯得很突出了。
他沒有如大多數(shù)官員那般，一旦外放，立刻就在皇帝面前隱身；
也沒有牽強附會，就像后世強行搭訕那般，惹人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