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妓制度來自洪武皇帝朱八八,加上這玩意,不怎么會影響到政治大局,甚至對士紳來說,它還有些別樣的益處。
是以,官辦妓院這玩意,一直到明末基本上都沒有消失過。
李斌想要賣掉寧波府這些官辦妓院,倒也不是出自什么無用的道德潔癖。對風俗業戴有有色眼鏡,或是覺得官府辦妓院說出去不好聽...
單純是從企業管理的角度來看,今天的官辦妓院早已成了地方財政上的負資產。
經常那什么的朋友都知道...
如青樓這種特殊服務業的核心資產,是人!
是那些容貌驚艷、身材婀娜,最好還懂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并且知冷知熱的高情商姑娘。
與這么姑娘們一比,青樓這個建筑本身,只能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
用數學里的話講,叫充分但不必要條件。
而作為這風俗生意中的必要資產,女孩,或者叫官妓,如今早已變得很是畸形:
與私妓一樣,官妓同樣存在被贖身的可能性。
但與私妓不同的是,官妓的贖身更加復雜。核心區別便是官妓的贖身,比私妓多了一道“脫籍”的流程。
而想要讓一名官妓脫離賤籍,轉入民籍。必須得到其主管衙門的許可批復,才能成行。
京中教坊司、神樂觀中的官妓脫籍,需要禮部的批準;而在地方上,則需要先由管理樂戶的司樂提出申請,報本地知府同意后,才能進行脫籍。
尋常百姓難得一見的知縣,都沒有批準脫籍的權力。
這種制度限制,就導致官妓的贖身,雖無明令禁止,但現實里卻鮮少有普通豪富能夠做到。
而官妓難以脫籍的現實,配合朱八八的“戶籍世襲”制度,以及“良賤不得通婚”的法律限制。
三者合力,外加地方官府需要財政收入補充。
這幾個因素疊加作用,織就出了一個極其慘淡的現實:
在官府收取官辦妓院帶來的承包費之余,每每面臨財政吃緊時。由知府帶頭,允許本地豪富替他們看中的官妓贖身,就成了一種很是方便的創收方式。
甚至在私下里,對一些有能力聯系到知府的士紳、豪強,開開后門,允許他們替官妓贖身...
以公家的資產、資源,去做知府等官員的個人人情。
雖說將活生生的人比作資產,有些不好聽。
但比這更加惡劣的是:
隨著常年累月下,各種公開或是不公開的官妓贖身活動持續開辦。
容貌上佳、姿色卓越的官妓早早被人贖走,脫離本地樂籍。剩下那些遲遲不得贖身者,在容貌上不說歪瓜裂棗吧...
那多半也是個泯然眾人...
本就在顏值、姿色的比拼中落了下乘。再有“良賤不通婚”的限制,導致樂戶結親,只能在樂戶中尋找對家。
一群本就相貌平平的人,又只能和另一個相貌平平的人結親...
來回串聯、繁衍下...
如今的寧波四大樓內,紅牌、頭牌早已是一水的民籍私妓。
登記在府衙禮房樂戶籍冊上的所謂“官妓”,九成九都已退居二線。
不是負責引來送往的掃灑,便是在那些紅牌登臺獻藝時,負責幕后的吹拉彈唱。
這些受官府管理的樂戶,越來越遠離青樓盈利一線,對青樓的營收,起到的作用越來越低。
直接導致在“承包費”外,每年四大樓給府衙的分成越低。
而四大樓給府衙的分成越低,地方財政得到的填補便越少。
地方財政收入越少,變賣樂戶的創收行徑便越多...
如此,一個惡性循環,便誕生了。
“直接發賣四大樓...唔...”
王瓊的手指,敲打著桌面,刨析著這種措施可能帶來的不利之處。
與李斌接觸這么久了,王瓊倒是不擔心李斌做不到這件事。
和門攤稅實收等舉措相比,這官辦妓院問題,簡直邊緣得不能再邊緣化了。只要李斌想做,幾乎沒有任何阻力。
只是這么做完后,有一點不得不考慮:
“你想過變賣這四大樓后,府內兩萬樂戶的生計嗎?”
“樂戶,賤籍也。無產,無業,其身家性命只能依附于青樓瓦肆...”
“擇業限制會帶來薪水被壓低,對吧?”
王瓊剛起話頭,李斌便聽出了對方想要表達的核心意思:
“若是四大樓產權在府衙,則本衙禮房可以用承包權為鉗制,要求四大樓的老鴇保證其樓中樂戶的基本待遇。”
“沒錯,四大樓是容留樂戶最多的青樓。亦是達齡官妓,入行的第一去處,其他私樓,只有給更高工價,才可能將其挖走。”
“這些官樓的存在,就像是一個兜底。賣掉四大樓,這兜底可就沒了!”
王瓊一邊說著,一邊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斌。
他不認為李斌想不到這一點,甚至在王瓊看來,李斌想做這件事,必然還有后手。
“官樓的兜底,在我看來是市場化的兜底行為。不是說它不好,而是我覺得可以將這種保障民生下限的舉措,轉化為行政兜底。”
王瓊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與李斌接觸了大半年,王瓊也漸漸習慣了李斌口中的“新鮮詞匯”。
所謂行政兜底,那不就是由府衙下文,進行規范嗎?
在知府離任,進京述職的當下,莫說監生出身的通判詹堂在寧波府本就話語權不高。
就是單純數票數,在府級通行文件需要三票核準的制度規定下:代行知府職權的李斌,天然就握有知府、同知兩票。
說句不好聽的話,此時的李斌,在行政權限上比尋常知府來得都要大。
如此天時,李斌怎能放過?
“先以樂戶入手,波及面不廣。以府衙發文的形式,劃定樂戶基本工價銀標準,要求凡我寧波府域內青樓瓦肆,所有樂戶的工價不得低于該標準。”
“并借發賣四大樓產權之機,引入山西錢莊。待到時局穩定后,再逐步把樂戶基本工價,擴充至軍民等戶...”
“標準可以先放低一點,等到新的資本勢力在寧波站穩腳跟、等新的經濟增長點出現,社會矛盾,尤其是士紳們的注意力被新事物吸引時,再回過頭來,提高標準、擴大范圍。”
“岳祖,你看如此操作,可行得通?”
“聽上去倒是不錯,但施行起來。老夫有些疑惑,比如,我山西錢莊進駐寧波...老夫替你號召鄉鄰不難,有你這位代知府保駕護航,扎進寧波,也不難。”
“但你如何讓這寧波府的人,放著本地大戶不借,去找我山西錢莊借貸?若是無人借貸,錢莊賺不到錢...”
“岳祖放心,小子計劃明年修路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