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稅的實收,是奪門閥士紳之利。
而基建工程轉包,便是在對沖前者帶來的風險,同時繼續向下進行資金的傳遞。
有了計劃外收入的居民,所能拉動的消費增長、店鋪營收增長,又在對沖士紳們在稅務上的損失。
這些實打實的利好,又能降低諸如“最低工資標準”出臺的阻力。
在理論上的完美狀態下,這套制度的優越性,無疑是極高的。
逐步提高的最低工資標準,確保消費力的充沛;消費力促進經濟增長,經濟的迅猛增長又能平和社會矛盾,降低頑固派的阻力;從而繼續提高標準,保證消費充足,如此循環...
可這種系統性的調整,在初期,往往也是最難的。
這中間但凡有一步,未能在該見效時,見到其該有的效果。
那后果就是系統性的崩塌...
“放手去做吧,家里的事,還有山西的事,你不用操心。老夫雖已罷官去印,但顏面尚存,至交故友,亦有少許。”
猶豫再三,王瓊最終還是沒能開口勸阻李斌。
看著眼前這個殫精竭慮的年輕人,王瓊在疼愛之余,更是心生敬佩。
捫心自問的說,他王瓊不敢這么做...
在一個尚能得過且過的環境中,大膽嘗試一種全新的做法,并承擔由此帶來的風險。
這種魄力和膽量,可稱超然!
“謝岳祖支持,小子感激不盡...”
...
...
嘉靖五年,對后來的寧波人來說,是一個值得銘記的年份。
一月的上元節剛過,一場只有少數人知曉的“四大樓撲賣會”,在寧波府衙中展開。
哪怕而今的官妓,早已失去了市場競爭力。但官妓是官妓,四大樓是四大樓...
百余年的歷史積累,讓四大樓早已成為江東門風月區,甚至說是寧波府風月場的標桿所在。
拿下四大樓,所代表的榮譽,或者用李斌的話說,叫做四大樓的品牌附加值,遠比其能提供的產品(官妓),更加值錢。
在撲賣得銀兩萬三千兩之余,在這場撲賣會上,李斌順著“發賣官辦妓院”的通知,順勢將寧波府樂戶最低工資標準,同步頒行。
明言:若不接受該標準,則無權參與四大樓撲賣。
有四大樓的誘惑頂在前面,這規定樂戶最低工價僅為月錢八百文的《標準》,很快就在商賈們默契地以此為由,壓低對四大樓產權的出價中,毫無阻礙地全票通過。
這場撲買會,大眾對其的感知幾乎為零。
本就以私妓為主的四大樓,如今換了幕后的東家,但臺前卻是毫無變化。普通人只能看到,城中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錢莊、當鋪...
對于《寧波府樂戶最低工價標準》,更是無從得知。
而在通過變賣四大樓產權,得銀兩萬余后,李斌立馬將這銀子,撥付給了楊、陸二氏。
兩族拿到定金后,由鏡川楊氏,率先搭起了招工的攤子。
負責修筑寧蕭線的鏡川楊氏,招青壯800人,月給銀二兩,工期十個月。去掉兩季種植、收獲時分別給予的半月假期,預計完工時間為嘉靖六年一月。
緊隨其后開始招人的月湖陸氏,在雇工待遇上與楊氏基本一致,只是在招工人數上,有所增加。共招募1000青壯,負責修筑寧海線官馬大道。
這大規模招工筑路,雖鬧得寧波府人盡皆知,但卻沒人知道這兩條路的修筑,是寧波府主導的工程。
在本地鄉紳,本就有修橋筑路之舉的慣性思維下,人們只以為這是月湖陸氏和鏡川楊氏,大發善心,幫助鄉鄰。
一時之間,整個寧波府內,稱頌陸、楊二族,至善至仁的聲音,隨處可聞。
李斌知曉此事后,只是笑笑,并未在意這些旁支末節。
李斌理解陸、楊二族的做法。
此時寧波府內的氣氛很是壓抑。
隨著門攤稅新規的實施。
課稅局的巡攔吏目們,每日收市時,直接登門,從各家店鋪的柜面上收繳銅錢的做法,已經是踩到了本地大族心中的紅線。
之所以現在還沒爆發出什么社會矛盾,只是因為曾經的領頭羊鏡川楊氏,與而今的領頭羊月湖陸氏,并未出面表態...
這是一種十分詭異的平衡。
對楊、陸二族來說,代表士紳、團結士紳反對李斌的苛政,風險較大。但不反對他,在能得好處的同時,又會和本地士紳離心離德...
這筑路的錢,不賺,太虧,畢竟士紳之間,亦有齷齪;可要是賺吧,這銀子又多少有點燙手...
對其余士紳們來說,只有利益受損的他們。
一方面面臨著和陸、楊二族相同的尷尬:硬頂李斌,風險太大。
相對溫和的反擊手段,如何彈劾李斌的奏疏,壓根起不到效果。
再要反擊,便只能通過制造動亂等直接對抗的方式,反對李斌的新政。而那樣,又容易招來李斌的針對性打擊。
另一方面,缺少陸、楊二族這種,強力門閥的帶領,更是讓他們無法下定決心,與李斌“正面開戰”。
可不正面開戰,一邊是自家的店鋪支出越來越大,一邊是看著陸、楊二族,賺得越來越多...
在對李斌有所不滿的同時,他們對陸、楊二族的不滿,亦在慢慢累積。
在這種各方勢力都有些投鼠忌器的詭異平衡下,陸、楊二族不表態申明此番筑路,乃寧波府之功,避免釋放出“二族徹底投靠府衙”的信號,李斌完全能理解。
同時,為了平穩的轉型過渡,李斌也需要讓局面維持住這種不算明朗的狀態,讓本地士紳遲遲無法下定“是打是和”的決心,從而減少阻力。
與李斌在宛平時相比,此時李斌,乃至府衙的存在感,在寧波百姓眼中可謂是低得可憐。
可當視角,從寧波府,轉移到寧波府下轄鹽場中時,局面又變了。
在鹽場,李斌的存在感可謂是強到爆表!
自正月十六日開始的柴草輸送,一直持續到了二月中旬。
整整一個月,延綿不絕的柴草供應,搭配著鹽課司吏目、鹽場總催那一聲聲“擼起袖子加油干,干完歲辦全是賺”的口號聲。
寧紹十二座鹽場,盡皆沸騰。
有年前的“商給工本制”打樣,而今的寧紹灶戶們都知道:產余鹽,能賺錢!
而產余鹽的前提,又是必須先完成朝廷規定的額鹽生產。
雖然額鹽的總產量沒變化,但一個是一次性把全年的柴草都給你,鼓足干勁一次產完全年的額度,剩下的時間全心全意為自家產余鹽賺錢。
一個是每月給你一批柴草,先產一引多的額鹽后,剩下的時間再去自購柴草,產余鹽賺錢。
單從心態上,灶戶們都更愿意選擇第一種。
滿足了灶戶們心里期待的李斌,又給他們帶來的“商給工本”這條財路的李斌,順理成章的成為了灶戶們心中的“最佳鹽運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