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穿過紗簾,在主臥的大床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薄霧。傅成緒推開虛掩的門,目光越過柔軟的織物,落在床中央那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身影上。
女兒傅婷婷蜷在袁青青身側(cè),小小的臉蛋貼著她的臂彎,睡容恬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正做著什么甜美的夢。袁青青的呼吸平穩(wěn)而綿長,一只手還自然地搭在孩子的背上,維持著安撫的姿勢。
傅成緒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走近。晨光在他側(cè)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眉眼間的冷硬似乎被這一室的安寧融化了幾分。
許是他的目光有了溫度,袁青青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朦朧中對上他的視線,她怔了一瞬,隨即撐起身,壓低了聲音,把睡醒時盤旋在腦海的念頭說了出來:
“傅成緒,我今天想請裴攸寧和我表弟過來吃午飯。”
“這是你的別墅,”傅成緒終于邁步走近,皮鞋踏在木地板上,聲音輕緩,“你自已拿主意。”
袁青青坐直了些,忽然又想起昨晚那聲柔軟的呼喚,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對了,昨晚婷婷喊我媽媽了。”
傅成緒腳步一頓。他垂眸看向床上的女兒,又看向她,沉默了兩秒,隨即在床側(cè)坐下,微微傾身。
“那說明她很喜歡你。”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孩子的夢。
“我也很喜歡她。”袁青青彎起嘴角,那笑意從眼角眉梢溢出來,像窗外漸亮的晨光。
“是因為她長得像我?”傅成緒偏過頭,語調(diào)里帶著幾分慣常的調(diào)侃。
袁青青猝不及防,臉上瞬間騰起薄紅。她別過臉,清了清嗓子,將話題岔開:
“今天我表弟他們來的時候……你能熱情點嗎?給我個面子。”
傅成緒沒答話,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里。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臉頰已經(jīng)貼了上來,呼吸近在耳畔,聲音壓成一條低低的線:
“那要看……你對我的熱情程度了。”
耳根燒得更厲害了。袁青青幾乎是本能地接道:“那就去你的房間吧。”
傅成緒微微退開些距離,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
“開玩笑的。”他抬手,將她睡亂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已都未察覺,“我早上還要去分公司視察。中午回來陪你們吃飯。”
說罷,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從容。走出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和孩子仍在晨光里安睡,他轉(zhuǎn)身,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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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謝宴的酒精威力尚在,張偉接到袁青青電話時,整個人還陷在枕頭里,聲音帶著宿醉后的沙啞。
他掛斷電話,把請客的事轉(zhuǎn)告給正在陽臺晾衣服的裴攸寧。
“應該是我們請表姐才對,”裴攸寧將襯衫抖平,掛上衣架,“昨天還麻煩人家。”
“她現(xiàn)在懷孕了,在外面吃萬一不合胃口反倒不好。”張偉翻了個身,聲音清醒了些,“去她家吃吧,多帶點東西就是了。”
裴攸寧應了一聲,心里明白丈夫的顧慮——那個孩子,想必傅成緒看得很重。
兩人收拾妥當,先去商場挑了一個碩大的維尼熊玩偶,又選了幾樣孕婦適宜的補品。禮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份未說出口的祝福。
抵達別墅時,距離十一點還差一刻。鏤空的鐵藝大門半敞著,院子里傳來細碎的笑聲。裴攸寧循聲望去,袁青青和傅婷婷正坐在遮陽傘下的藤椅上,兩人面前攤著一副撲克牌,旁邊還擺著一碟切好的水果。陽光透過花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她們身上跳躍成斑駁的光點。
張偉站在大門邊,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地下車庫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輛藍色轎車正緩緩駛近。
車停穩(wěn),司機小跑著打開后座車門。傅成緒從車里邁出,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裝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內(nèi)斂的光澤。他抬眼,隔著整座庭院,與門邊的張偉遙遙對視。
鏤空的大門無聲地向兩側(cè)滑開。
張偉沒有動。他微微揚起下巴,注視著那道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已走來。距離每縮短一寸,那股無形的壓迫便濃重一分——那是在權(quán)力場浸淫多年的人獨有的氣場,不需要任何言語。
兩人在門檻處站定,相距不過兩步。
張偉率先伸出手,唇角揚起,聲音平穩(wěn)而清朗:“張偉。”
傅成緒沒有伸手。他歪了歪頭,像在審視一件待評估的物件,目光從張偉的眉眼落至他伸出的手掌,又移回他的眼睛。
“王琦就是輸給你了?”語調(diào)平平,卻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
張偉沒想到對方一見面就提到王琦,看來兩人的關(guān)系不差。他收回手,眉梢輕挑,并不見絲毫尷尬:“不虧吧?”
傅成緒嘴角微動,那表情介于嗤笑與贊許之間:“我終于知道他輸在哪里了——臉皮太薄,不如你。”
“跟姐夫比起來,”張偉不閃不避,迎著他的視線,“九牛一毛吧。”
空氣靜了一瞬。
傅成緒盯著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露出底下一絲難得的興味:“你知道嗎,只有我那些堂兄弟,才敢這么陰陽我。”
張偉撇了撇嘴,語氣無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以為姐夫已經(jīng)把我當兄弟了。”
傅成緒一愣。下一秒,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在張偉肩上,力道里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認可。
“你小子,”他收回手,聲音里終于有了溫度,“皮夠厚。有前途。”
張偉轉(zhuǎn)頭看向庭院,遮陽傘下,兩個女人正在重新洗牌,傅婷婷趴在桌邊認真地數(shù)著撲克,袁青青笑著揉了揉她的發(fā)頂。陽光溫軟,笑聲輕盈。
“想追到優(yōu)秀的女孩,皮當然要厚。”張偉收回視線,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這方面,姐夫應該深有體會。”
傅成緒沒料到還有后招,被他這副綿里藏針的模樣逗笑了,笑意從眼底滲出來,語氣卻還是淡淡的:“怎么,今天是來給你表姐撐腰的?也不怕腰太細,給壓斷了。”
張偉像是沒聽見后半句警告,目光越過他,落在正起身朝這邊走來的袁青青身上。她的裙擺拂過低矮的綠籬,步履比從前慢了些,卻依然從容。
“我今天來,不是給她撐腰的。”張偉轉(zhuǎn)過頭,看著傅成緒,聲音輕而穩(wěn),“我只是想讓姐夫看清楚——你今天對我有多容忍,你對她,就有多在乎。”
他頓了頓,視線與傅成緒的目光在半空相觸。
“就像她在乎你一樣。”
傅成緒沒有接話。
袁青青已經(jīng)走到近前,她自然地挽上傅成緒的手臂,仰臉問:“你回來啦!公司的事還順利嗎?”
傅成緒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難得沒有多言。
“你們兩個剛才在說什么呢?”袁青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里帶著好奇。
“姐夫在夸我呢。”張偉笑起來,眉眼舒展,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動的對話不過是兄弟間的尋常敘舊。
傅成緒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袁青青將這一幕收進眼底。她看著表弟從容的笑,又看向未婚夫沉默的側(cè)臉,有些明白了母親說過的話——“這個表弟,你要和他處好關(guān)系”。
忽然,她又想起婷婷昨晚的愿望,想讓傅成緒改變起居習慣確實不太現(xiàn)實,那就換個方式吧。
她沒再多問,只是松開挽著傅成緒的手,轉(zhuǎn)而牽起他的掌心。
“我們和婷婷一起照張合影吧。”她語氣輕快,像臨時起意的念頭,“正好寧寧幫我們拍。”
傅成緒任她拉著,穿過庭院,走到花架下那片最好的光里。傅婷婷被裴攸寧從撲克牌前喊過來,站在兩人中間,仰著小臉,有些局促地絞著手指。
袁青青蹲下身,牽起她一只手。傅成緒頓了頓,也蹲下來,牽起她另一只手。
陽光正好,從紫藤稀疏的葉隙間篩落,在三人肩頭落下細碎的金箔。
“笑一笑——”裴攸寧舉著手機,聲音從鏡頭后傳來,帶著笑意。
傅婷婷抿著嘴,偷偷看了一眼左邊的爸爸,又看了一眼右邊的“媽媽”,眉眼彎成了兩道小小的月牙。
“再換一個姿勢!你們倆拉著婷婷的手,舉高一點——對!再來一張!”
快門聲接連響起,將這一刻凝固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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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擺在臨窗的長餐桌上。保姆將最后一道湯端上來時,窗外正午的陽光已轉(zhuǎn)為柔和的斜照,在桌布上投下窗欞的影子。
席間氣氛出乎意料地融洽。袁青青為傅婷婷布菜,細心挑走魚刺;傅成緒話不多,卻破天荒地在張偉敬酒時舉了杯;連傅婷婷都比平日活潑了些,小聲跟裴攸寧分享她在學校養(yǎng)的小倉鼠。
兩個男人沒有再夾槍帶棒。有些話,在門前那場交鋒里已經(jīng)說盡了。
“寧寧,下午和我們一起回海城吧。”袁青青放下湯匙,溫聲提議。
裴攸寧看向張偉,見他微微頷首,便笑著應下:“好,那就謝謝表姐和——傅總了。”
“應該叫姐夫。”張偉放下筷子,自然地糾正。
“對,謝謝姐夫!”裴攸寧想到傅成緒干的那些事,心里是想保持距離的,但聽到丈夫的話,還是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
傅成緒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糾正,也沒有應聲,只是端起茶杯,極輕地點了下頭。
那便是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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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出租車駛過林蔭道,斑駁的光影從車窗流進來,在裴攸寧臉上明暗交替。
她靠著椅背,將憋了一下午的問題輕輕拋出:
“你覺得……傅成緒對表姐,到底怎么樣?”
張偉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沉默了片刻。
張偉想起剛才傅成緒回來前袁青青咨詢自已的事情,傅成緒竟然主動提出幫袁青青要嫁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張偉認為都值得去冒個險,即使要來的錢作為夫妻共有財產(chǎn)那也不虧,總比沒有強。
“他應該是在乎袁青青的。”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確認,“一個人的眼神騙不了人。尤其是像他那種——早就習慣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這種人,”他慢慢說,“一旦付出真心,反而比普通人更加真摯。”
裴攸寧偏過頭看他,黃昏的光在他側(cè)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她沒有再問,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