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
奏折封漆,蓋上了南京兵部的大印。
合珅站在院子里,親手將那封裝載著彌天大謊的信筒,交到了八百里加急信使的手中。
“快馬加鞭,送往京師!”
“是!”
信使翻身上馬,向著火車站的方向絕塵而去。
合珅看著那遠去的背影,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種感覺。
就像是胸口那塊壓了四十年的大石頭,好像輕了那么一點點。
就像是,在他這滿是污泥的人生里,終于……開出了一朵顫巍巍的小白花。
“大人……”
劉幕僚站在他身后,還是有些不解,“為了那個木圣后人,值得嗎?這可是欺君大罪,萬一穿幫……”
合珅轉過身,看著院子里那株被他剪禿了的蘭花。
他笑了笑。
“不是為了他。”
“是為了……讓老子晚上睡覺,能少做個噩夢。”
“是為了哪怕這大明真的要亡,老子也能挺直腰桿對著底下的祖宗說一句:老子盡力了。”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行了,都下去吧。”
“你們要是想走,就把我府里的東西分一分拿去吧。”
“反正我活夠了,也活膩了。”
“你們還年輕,別給老子陪葬。”
......
畫面轉場。
北方荒原,狂風呼嘯。
高陽勒馬回首,仿佛感應到了什么,看向南京的方向。
就在這時。
【叮!檢測到歷史線發生重大變動!】
【隱藏人物“合珅”發動特殊技能——“欺世盜名”!】
【該技能為你強行擋下了朝廷的特級通緝令!】
【你在大明邊軍陣營聲望大幅提升!】
【你獲得了珍貴的“安全發育時間”(預計3天)!】
北風卷著枯黃的草屑,打在臉上生疼。
高陽勒住韁繩,身下的戰馬不安地刨動著凍土。他回過頭,看向南京城的方向。
那座龐大的城池已經縮成了一道灰黑色的線,只有城頭上那面破敗的龍旗,似乎還在視野的盡頭若隱若現。
“高隊,怎么停了?”
李雷扛著那把黑色震蕩菜刀,從后面追上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看著高陽對著南京方向行禮,眉頭擰成了疙瘩。
“咱們已經跑出十幾里了。”李雷指了指身后,“那胖子不是個好鳥,他在粥里摻沙子,剛才又趕咱們走,這種人你還對他行禮?”
高陽放下手,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沒什么。”
“只是給一個人,道個別。”
高陽沒多解釋。在這個非黑即白的世道里,解釋合珅那種人的生存哲學,太費勁,也沒必要。
王建國教授捧著那本《明史殘卷》,氣喘吁吁地跟上來。
“高陽,前面就是岔路口了。”
王建國指著前方。官道在這里一分為二,一條向西,蜿蜒沒入群山;一條向北,筆直地插向那片蒼茫的平原。
“咱們得定個方向。”王建國推了推眼鏡,“隊伍里大多數學生建議往西走。”
“入蜀?”高陽問。
“對,入蜀。”王建國點頭,“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那是天然的屏障。
“而且根據史料,大明對西南的控制力最弱。咱們只要進了山,憑借咱們手里的技術和這百個高材生,種田發育,說不定就能拉起一支大軍。”
李雷也附和道:“我也覺得西邊靠譜。”
李雷打開那張從兵部順來的地圖,指著北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
“往北直通京師。這一路上全是重鎮,全是衛所。雖然現在大明爛了,但京師周邊的防御那是實打實的。”
“咱們這點人,確實不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陽身上。
學生們背著沉重的行囊,眼神里透著渴望。他們想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
高陽看著地圖。
他的手指在“南京”和“京師”之間劃過。
兩地之間的距離對于現在擁有蒸汽車和糧草充足的隊伍來說,并不是很遠。
“去北方。”
李雷手里的刀差點掉地上:“你說啥?去哪?”
“京師。”高陽抬起頭,目光灼灼,“我們不入蜀,不南下,我們直接北上,去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嘩——
隊伍里一陣騷動。
“瘋了吧?”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質疑聲四起。
“你們覺得往西安全?”高陽反問,“朝廷的人也是這么想的。”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高陽想了想,靠在李雷兩人耳邊,“這次副本叫‘木圣寺之戰’。”
“我問過學子。在京師附近,有好幾座大廟。那里不僅香火旺,更重要的是,里面大多供奉的都是木圣。”
“去西邊,我們是流寇。”
“去北邊,說不定我們就是正統!”
李雷和王教授兩人面面相覷,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實際上很難打出。
何況拿命去賭朝廷“想不到”,這太瘋狂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直坐在蒸汽車頂上的安妙依,突然伸了個懶腰。
“陽兒說去哪,就去哪。”
她看著北方,“我也想去京師看看。”
李雷忍不住問道:“大姐……啊不,安前輩,您去京師干啥?那是龍潭虎穴啊!”
“怎么?”安妙依柳眉一豎,“你們有意見?”
“卻!必須卻!”
眾人被安妙衣瞪的后背發涼,毫不猶豫的點頭。
.......
天幕并沒有跟隨高陽的車隊北上。
【大明·裱糊匠·合珅】
一行血紅的大字,緩緩浮現在天幕之上。
這一刻。
各個歷史位面,那些一直在“窺屏”的古人們,炸鍋了。
北宋位面。
蘇軾正端著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是他剛燉好的東坡肉,火候足,香氣能飄出三里地。
他原本正要下筷子。
結果天幕上合珅就出現了,他最初只覺得這胖子說話有意思,也就聽了下去,結果直到現在蘇軾都沒緩過勁來。
那塊顫巍巍的肥肉夾在筷子尖上,欲掉不掉。
“嘖……”
蘇軾咂摸了一下嘴,卻沒把肉送進嘴里。
“這胖子……”他搖了搖頭,把肉放回碗里。
“正如這塊肉啊。”
坐在他對面的佛印和尚一愣:“學士,此話怎講?這貪官還能像肉?”
“爛在鍋里的是肉。”蘇軾指了指碗里的紅燒肉,“這肉爛了,入口即化,那是美味。”
他又指了指天幕。
“可若是爛在官場里……”
“那也是肉。”
“只不過這人肉的味道,怕是比黃連還苦,比砒霜還毒。”
蘇軾嘆了口氣,把那碗平日里最愛的紅燒肉推到一邊,再無食欲。
“摻沙活人……摻沙活人啊。”
蘇軾站起身,走到窗邊。
此時的北宋,也并非海晏河清。窗外,幾個流民正縮在墻角避風。
“老夫當年在杭州抗疫,施粥舍藥,也是想盡了法子。”
“可比起這胖子……”
蘇軾自嘲一笑,“老夫還是太要臉了。若是老夫也能狠下心,在那粥里摻上一把沙子,或許……還能多救幾個人?”
“但這名聲,怕是就要臭大街咯。”
佛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名聲?那是給活人看的,死人又不看。”
蘇軾默然。
他看著合珅那蕭索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幾百年后的大貪官,竟然比滿朝的君子,還要像個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