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藍沒有說話,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圣靈教那種邪惡魂導器能控制魂獸陷入瘋狂,但能否如此精細地指揮獸潮進退?還是說,除了那魂導器,另有其他手段,或者……另有其“人”在幕后操控?
此刻,清晨的陽光終于完全驅散了夜色,溫暖地灑在殘破的城墻、染血的大地,以及每一個幸存者的身上。
經過一夜慘烈廝殺的人們,沐浴在這久違的、代表著生機與希望的陽光下,卻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憊、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這種在尸山血海中迎來的“寧靜”,與周圍戰場的慘烈景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顯得格外詭異和沉重。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統計傷亡!”
徐羽收斂心緒,開始下達一系列命令。戰斗暫時結束了,但善后工作同樣繁重且緊迫。
城防軍和還能行動的魂師們開始麻木地行動起來。收斂同袍的遺體,集中焚燒或深埋魂獸尸體,搜救可能還活著的傷員,修補破損的城墻和防御工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焦臭和消毒藥劑的味道。
接近正午時分,城主府,一間寬敞但陳設簡單、氣氛凝重的會議室中。
羅塞城所有還能出席的高層,包括城防軍的主要將領、魂師隊伍的負責人、以及像譚元、俞森、光焰商會韓嵩長老這樣的外來強者代表,還有各獵魂小隊的隊長,全部匯聚于此。唐藍和王秋兒,也被徐羽恭敬地請到了上首位置就坐。
會議室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傷痛,以及無法掩飾的沉重。
徐羽作為城主,主持了這次戰后會議。
他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進入主題。
“諸位,昨夜一戰,辛苦了。現在,先請陳統領匯報一下具體的傷亡和戰果。”
一名身穿染血鎧甲、面色沉痛的中年將領站起身,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稟城主,諸位大人。經初步統計,昨夜一戰,我方參戰魂師,共計陣亡……四十三人。”
這個數字念出來,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具體數字,依舊令人心頭發堵。
陳統領繼續道。
“陣亡者中,魂宗十六人,魂王十九人,魂帝六人。此外……還有兩位魂圣大人,不幸隕落。”
他說到這里,聲音更低,目光掃過譚元、俞森等人所在的區域,那兩位隕落的魂圣,并非外來者,而是羅塞城本土培養的中堅力量,也是陳統領的袍澤。
“重傷失去戰斗力者,超過百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陳統領深吸一口氣。
“至于斬殺的魂獸……初步清點,約有三百余只,約占昨夜來襲獸潮總數的一半。這些魂獸年限從數千年,到……八萬余年不等。”
他說到八萬余年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安靜坐在上首的唐藍和王秋兒。
所有人都知道,那頭最棘手的八萬年巖域魔象,是那位“唐秋兒”閣下獨立斬殺的。
徐羽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等到陳統領匯報完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重得如同鉛塊。
“一夜,折損四十三名魂師,其中包含兩位魂圣。重傷過百。而斬殺的,大多是被控制的瘋狂魂獸。諸位,這還只是一波中等偏上規模的獸潮。”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尤其是在那些外來獵魂者臉上停留了片刻。
“根據以往的規律,獸潮的襲擊頻率和強度,很可能還會增加。以我們目前剩余的力量,以及庫存的物資、藥品……如果繼續按照這種消耗速度,保守估計,我們最多還能撐……十天。
十天后,城內可戰之魂師將損失殆盡,城墻防御體系也將千瘡百孔,屆時,城破……只在旦夕之間。而城破之后,滿城數十萬軍民,將面臨何種命運,諸位可以想象。”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心頭。十天!這個時間,比他們私下最悲觀的預估還要短!
徐羽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壓抑的憤怒。
“然而,帝國方面傳來的最新消息是,援軍最快……也要十五天后才能抵達!原因無他,不僅僅是我們羅塞城,帝國西部邊境沿線,至少還有五座重要城池,同時遭受著類似規模、甚至更大規模獸潮與叛軍的襲擊!
帝國兵力捉襟見肘,各處都需要救援,能夠派往我們這里的援軍,數量和時間……都不得不被延遲、被削減!”
“十五天……”
“援軍要十五天才能到……”
“十天……我們最多只能撐十天……”
徐羽的話音落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在會議室里激起了劇烈的漣漪和低沉的議論聲。絕望、憤怒、不甘、恐懼……種種情緒在空氣中彌漫、交織。
這里坐著的,不僅僅只有城防軍高層將領和魂師隊長,也不僅僅只有譚元、俞森、雨婷等外來獵魂者代表。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以及后方靠墻的椅子上,還坐著不少人。
他們是羅塞城內舉足輕重的商會高層,是傳承數代、根基深厚的家族掌權者,是城內其他魂師團體或小型宗門的話事人。
他們的臉色,此刻比那些在前線拼殺的將士們更加難看。
對他們而言,守城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家族、商會、勢力的存續。如果注定守不住,那么及時止損,保存實力,甚至提前撤離,才是更“明智”的選擇。
尤其是當聽到那個冰冷的數字——十天與十五天之間,存在著五天幾乎無法逾越的死亡鴻溝時,許多人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短暫的死寂和議論過后,終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坐在右側中段,一位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眼神閃爍的中年男子率先站了起來。
他是羅塞城胡家的家主,胡萬金,家族主要以經營藥材和魂導器材料為主,在城內頗有權勢。
“徐城主。”
胡萬金的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不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并非胡某不支持城主守城,實在是……情勢所迫!十天?這如何守得住?難道要我胡家上下數百口人,跟著城主大人您,在這里做一場毫無勝算的豪賭,最后全部葬身獸腹嗎?恕胡某直言,胡家傳承不易,不能冒這個險!”
他的話,如同打開了泄洪的閘門。
緊接著,李家的家主,一個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老者也站了起來,嘆了口氣。
“徐城主,老朽也贊同胡家主所言。李家雖不如胡家勢大,但也有老弱婦孺需要保全。堅守城池,固然是忠義之舉,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恐非智者所為。若事不可為,保存有用之身,來日再圖收復,也未嘗不是一條路。”
宋家的代表,一個面色冷硬的中年人,言簡意賅。
“宋家附議。十日之限,無法接受。”
這胡、李、宋三家,在羅塞城經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影響力不小。
他們的表態,立刻引起了連鎖反應。
“徐城主,我‘萬通商會’也是這個意思……抱歉,商會上下還需我主持,先行告退。”
“聚寶閣同樣無法承諾死守十日,閣內還有許多珍貴物資需要轉移……”
“徐城主,我們‘烈風魂師團’只是受雇協防,并非簽了賣身契,若局勢徹底無望,我們會自行決定去留。”
一個接一個,代表不同利益團體的聲音響起。
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以利益為先的商會和家族,此刻在明確的“死亡倒計時”面前,紛紛選擇了退縮。
五大在羅塞城有分部的知名商會,除了光焰商會之外,其余四家的負責人或代表,也都相繼起身,面色尷尬或冷漠地朝徐羽拱了拱手,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轉眼間,原本坐得還算滿當的會議室,空出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留下來的,除了以徐羽為首的城防軍體系高層,以及譚元、俞森、宋英飛、雨婷等外來獵魂者,再就是少數幾個與徐羽關系極深、或者產業完全扎根于此、無法輕易撤離的小家族代表。
而五大商會中,唯一沒有離席的,只剩下光焰商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光焰商會代表所坐的位置上。
那是一位極為引人注目的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火紅色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高挑火辣曲線。一頭及腰的波浪長發如同燃燒的火焰,同樣是鮮艷的紅色。
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立體明媚,尤其是一雙鳳眸,眼尾微挑,顧盼之間自帶一股野性難馴的魅力,紅唇飽滿,嘴角似乎永遠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便是光焰商會羅塞城分部的部長,嫣紅。一位八十七級的強攻系魂斗羅,武魂是極為強大的“紫火鳳凰”!
此刻,這位艷光四射、實力強悍的女會長,正慵懶地靠坐在椅背上,一手把玩著一枚精致的火紅色玉佩,仿佛對剛才那場“退席潮”視若無睹。
甚至在不少人看來,她那帶著些許玩味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總在掠過坐在上首位置的唐藍和王秋兒身上。
或許其他人不知道,或者只是有所猜測,但作為光焰商會在此地的最高負責人,嫣紅掌握的情報顯然更加深入和及時。商隊在路上遭遇十萬年銀甲妖猿襲擊,以及被一位神秘強者“唐云”一刀瞬殺的消息,韓嵩長老早已通過特殊渠道緊急傳回了分部。
再加上昨夜城下,王秋兒強勢擊殺八萬年巖域魔象,唐藍閑庭信步般庇護眾人、施展出匪夷所思防御領域的情景,都已被她安插在城墻附近的眼線詳細匯報。
她比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這對突然出現的“兄妹”,究竟擁有何等恐怖的實力!有他們在,羅塞城的命運,或許并非完全注定。也正因為這份認知和背后商會的某些更深層次的考量,她才選擇了留下,而非隨波逐流。
會場上的這一幕幕,并沒有讓城主徐羽的面色有太大變化。
他平靜地看著胡、李、宋三家的代表以及那些商會負責人相繼離開,眼神深邃,仿佛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促成的——提前篩除掉那些意志不堅、隨時可能動搖甚至背后捅刀子的不穩定因素,對于接下來真正殘酷的守城戰,未必是壞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此刻仍舊堅定坐在會議桌旁的人們。
光焰商會的嫣紅,七個獵魂小隊的隊長,其中四個獵魂小隊是羅塞城本土的勢力,每位隊長都有七十級以上的魂圣實力,他們的根基在此,退無可退。還有……始終平靜如水的唐藍與王秋兒。
徐羽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真摯的、帶著疲憊的笑意,他站起身,對著在場眾人,鄭重地抱拳一禮。
“徐某……多謝諸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多謝諸位在此危難之際,仍愿與徐某,與羅塞城數十萬軍民,并肩作戰,不離不棄!此情此義,徐某銘記于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語氣也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放心,徐某并非迂腐送死之輩。方才所言十日之限,是基于最壞情況的保守估計。既然選擇了留下,徐某亦不會讓大家白白犧牲。我……還有其他的計策和辦法,只是事關機密,為防萬一,此刻還不能公之于眾。”
他這話一出,在場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本土獵魂隊長和將領,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城主還有后手?
徐羽繼續道。
“但徐某也在此向大家保證,同時,也是給那些離席之人一個交代——若十日之后,局勢當真惡化到無法阻擋獸潮、城池必破的地步,我徐羽,絕不會拖著滿城百姓殉葬!
我會在城池陷落前,主動組織力量,帶領所有愿意撤離的軍民,向東突圍撤離!為大家,爭取一線生機!”
他這番話,既給了留下者堅守的希望和信心,也給了所有人一個最后的底線承諾,顯得更加務實和值得信賴。會議室內的凝重氣氛,似乎因此而緩和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