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橋中央,在距離唐藍二人約三丈處停下,目光先是快速掃過二人,尤其在唐藍身上略作停留,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與了然——
盡管唐藍此刻氣息收斂得極好,但丁或何等眼力,自然能看出對方經歷戰斗后那份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絕非尋常。
“哈哈,二位果然信人,準時赴約。”
丁或率先開口,笑聲爽朗,打破了夜的寂靜,仿佛白天酒樓里的沖突與夜半橋頭的秘密會面,都只是尋常交際。
“白天匆匆一別,未能深談,更未能識破兄臺真身,實在是貧道眼拙,慚愧,慚愧啊。”
唐藍拱手還禮,語氣平和。
“道長客氣了。白天多謝道長出言提醒,雖則我二人自有計較,但道長這份善意,心領了。”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感謝了對方白天的舉動,也點明了自己并非需要庇護之人。
丁或眼中笑意更深,擺擺手。
“哪里哪里,是貧道多事了。兄臺神威內蘊,連‘赤虎’那等兇人都能輕易驚退,貧道那點微末伎倆,倒是讓兄臺見笑了。”
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問道。
“方才來時,遠遠瞧見那邊似有魂光沖天,動靜不小,可是與那柴勇……?”
唐藍神色不變,淡然道。
“一點小摩擦,已然了結。柴道友似乎另有要事,先行離開了。”
丁或是何等通透之人,聞言便知柴勇多半是吃了虧遁走了,心中對唐藍的評價不禁又拔高了幾分。能如此輕描淡寫打發走兇名在外的赤虎斗羅,這份實力,恐怕還在自己預估之上。
他臉上笑容不變,連連點頭。
“了結了便好,了結了便好。那柴勇性子暴戾,不識抬舉,沖撞了兄臺,也是他自找的。”
寒暄已過,丁或目光微移,看了一眼自始至終安靜站在唐藍身側、氣質清冷的王秋兒,然后重新聚焦在唐藍身上,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些正式與探尋的意味。
“此地僻靜,時辰正好。”
丁或微微向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清晰。
“既蒙二位信任,前來赴約,貧道也不繞彎子了。不知……閣下究竟想要打聽些什么消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自信與誘惑。
“但凡這斗羅大陸上發生過、正在發生、或可能將要發生之事,只要價錢合適,且不違我‘聽風閣’的根本原則,貧道或許都能為閣下尋得一些端倪。小到一城一地的秘聞軼事,大到帝國宗門間的動向暗涌,乃至某些……鮮為人知的禁忌之秘,皆可交易。”
唐藍的目光在丁或那張看似溫和、實則深藏城府的臉上停留片刻,并未立刻回答。夜風拂過橋面,帶著河水的濕氣與遠處隱約的煙火氣。
他需要判斷,眼前這個自稱“聽風閣”道士的情報販子,究竟能提供多大價值的信息,又該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撬開他的嘴。
沉默持續了數息,丁或也不催促,只是含笑而立,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
終于,唐藍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寂靜的橋頭顯得格外擲地有聲。
“我想打聽的,是關于‘圣靈教’的消息。”
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仿佛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丁或臉上那仿佛亙古不變的溫和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緩緩收斂。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仔細地打量著唐藍,仿佛要重新評估眼前之人的來歷、目的以及……潛在的巨大風險。
他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閑適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資深情報人員的謹慎與凝重。
“圣靈教……”
丁或緩緩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閣下還真是……開門見山,直指要害啊。”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誰人不知圣靈教的赫赫兇名?教內高手如云,行事詭秘狠辣,觸角遍布大陸陰影之處。打聽他們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唐藍,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提醒。
“這可不僅僅是一樁生意,更是在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不僅是對閣下,對貧道以及貧道身后的‘聽風閣’,亦是如此。”
丁或沒有直接拒絕,但話語中的警告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瞞閣下,關于圣靈教,貧道這里確實掌握了一些零碎的消息,畢竟他們是這片大陸上無法忽視的一股力量。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這些消息的價值,以及獲取、持有它們所承擔的風險,決定了它們的價格……絕對不會便宜。而且,不同層級、不同方向的消息,價碼也截然不同。
若是涉及到某些核心機密,或是可能引來圣靈教不死不休追查的內容,那價格……恐怕會是一個天文數字,甚至可能需要以物易物,或是某些特殊的‘代價’。”
他這是在明確交易規則,也是在試探唐藍的底氣和誠意。圣靈教的情報是燙手山芋,也是頂級商品,不是誰都買得起,也不是誰都敢賣的。
唐藍對于丁或的反應并不意外。若對方一聽是圣靈教就滿口答應、夸夸其談,他反而要懷疑其情報的真實性與對方的可靠性。
這種謹慎和明確的風險提示,才符合一個能長期在夾縫中生存、販賣敏感情報的組織作風。
“價格可以談。”
唐藍語氣不變。
“但在談價格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道長手中關于圣靈教的消息,究竟到了何種程度,或者說,我們雙方對一些‘基本情況’的認知,是否在同一層面。這有助于我們更有效率地進行交易,避免誤會和浪費彼此時間。”
丁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對方顯然不是愣頭青,懂得先確認情報層次和共同認知基礎。
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合理。閣下請問。”
唐藍直接拋出了第一個,也是當前最核心、最顯性的問題。
“道長可知,近期肆虐西南邊境,尤其是羅塞城及周邊區域的異常獸潮,其真正根源為何?是否與圣靈教有關?”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但又相對“公開”,畢竟獸潮是擺在明面上的災難,各方勢力都在調查。用它來試探丁或的情報深度和真實性,再合適不過。
丁或聞言,臉上并無太多意外之色,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他捋了捋胡須,緩緩道。
“關于此次獸潮……我‘聽風閣’確實投入了不少力量探查,也確實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之處。”
他壓低聲音,確保只有橋上三人能聽清。
“根據我們多次冒險深入獸潮后方觀察,以及安插在各地眼線匯總的消息來看,此次獸潮并非單純的天災或魂獸暴動。
每一次成規模的獸潮沖擊人類城池時,在獸潮的后方核心區域,幾乎都有一只實力異常強大、且行為明顯超出正常范疇的‘指揮者’魂獸出現。
這只魂獸的種類并不固定,有時是擅長精神控制的,有時是肉身力量極端強悍的,但共同點是,它們都表現出一種……近乎絕對的、對其他魂獸的統御力,并且自身狀態也顯得狂躁而不穩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凝重。
“最令人不安的是,我們的探子曾在一次極度危險的抵近偵察中,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隱約看到在那只‘指揮者’魂獸的身旁……似乎還站著一個人形黑影!
距離太遠,氣息混亂,無法判斷具體樣貌和魂力等級,但可以確定,絕非被魂獸挾持的受害者,更像是一種……并立,甚至可能是主導的關系!”
丁或說到這里,語氣加重。
“那探子拼死帶回這段模糊的信息后,不久便因傷勢過重和某種詭異的精神侵蝕而亡。此事被列為閣內機密之一。
我們初步判斷,這次獸潮的背后,極有可能存在著人為干預,而且手段極其詭異,能夠直接影響甚至控制高階魂獸。至于是否與圣靈教直接相關……”
他停住了,對著唐藍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后面的具體分析、更詳盡的觀察記錄、關于那人形黑影的可能身份推測……這些,就屬于需要支付代價才能獲取的‘情報內容’了。貧道只能說到這里。”
這老道,果然滑頭。先用一些相對外圍但關鍵的發現吸引買家,勾起興趣,然后將真正有價值的具體分析和猜測作為待售商品。既展示了實力,又守住了底線。
唐藍對于丁或透露的信息并不完全意外,王秋兒帶回的金屬片和蘇白那邊的調查都指向人為控制。丁或的觀察印證了這一點,并且提供了“人形黑影”這個更具體的線索,這很有價值。
他沒有表現出急切,反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丁或有些意外的舉動。
唐藍緩緩攤開右手手掌。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黝黑、表面布滿極其細微、復雜難言紋路的不規則金屬片。
這金屬片在月光下并無反光,反而給人一種吞噬光線的晦暗感,隱隱散發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而邪惡的波動,若非近距離仔細感知,幾乎難以察覺。
“道長請看此物。”
唐藍將手掌向前送了送。
丁或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他瞇起眼睛,凝神細看,魂力感知悄然探出,觸及那黑色金屬片的瞬間,他眉頭猛地一跳!那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竟然給他一種隱隱的威脅感,仿佛其中封存著某種極度不祥的力量。
其材質和上面的紋路,更是他前所未見,絕非尋常魂導器零件或裝飾品。
“這是……?”
丁或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與探究之色。以他的見識和眼力,竟一時無法斷定這究竟是何物,但本能告訴他,這東西絕不簡單,很可能與某些禁忌領域相關。
唐藍看著丁或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自信的弧度。
“此物,便是我方追查獸潮根源時,偶然所得。”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想以此物相關的信息——包括它的來歷、作用,以及我們得到它的大致經過——作為交換,換取道長方才提及的、關于獸潮背后‘人形黑影’以及其與圣靈教關聯的更具體情報。道長覺得,這個交換,是否公平?”
以情報換情報!而且是用這種明顯涉及核心秘密的實物線索,去交換對方同樣核心的分析與推測!
丁或聞言,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躊躇與權衡之色。
他緊緊盯著唐藍掌心那枚黑色金屬片,心中念頭飛轉。對方拿出的這東西,價值難以估量,很可能直接指向獸潮操控的關鍵!用它來交換自己手中的部分情報,看似自己占了便宜。
因為情報可以復制販賣,而實物線索可能獨一無二。但反過來想,對方敢拿出此物,要么是手中還有更多線索或此物并非唯一,要么就是其所求的情報價值,在他們看來與此物等同甚至更高!
更重要的是,這黑色金屬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和潛在的禍源。知道它的信息,或許能解開獸潮的部分秘密,但也可能將自己和聽風閣更深地卷入某個可怕的漩渦。
感受到那黑色金屬片上越來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隱晦波動,丁或深吸一口氣。作為情報販子的敏銳嗅覺和職業好奇心,最終還是壓過了對風險的忌憚。
他能感覺到,這小小金屬片背后,隱藏的秘密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驚人,其價值可能遠超一次普通的情報交易。
他抬頭看向唐藍,眼神變得無比認真。
“閣下此物……非同小可。雖然貧道暫時無法完全看透,但其中蘊含的……某種‘意味’,令人心悸。好!”
他似下定了決心,重重一點頭。
“這個交換,貧道接了!便以閣下手中此物的相關信息,交換貧道這邊關于獸潮背后‘人形黑影’的進一步分析與可能線索!希望我們雙方,都能坦誠相待。”
交易達成。丁或示意唐藍可以開始講述。
唐藍也不拖沓,組織了一下語言,用盡可能簡潔但清晰的方式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