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清溪縣委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坐得滿滿當當,縣委常委班子成員、公檢法三家和縣紀委的主要領導,全部到齊。
趙衛東坐在主位,王煜寧坐在他身旁。
王煜寧的臉色比起昨天更加難看晦暗,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黑眼圈。
徐昌明坐在他斜對面,低著頭,無意識的摳著手指頭,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衰敗的死氣。
縣局那邊發生的事情,他們都已經聽說了。
哪怕情況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他們也沒想到,竟然嚴重到了這樣的程度。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悠悠之口,洪大炮絕對是沒有任何的指望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沒人交頭接耳,甚至很少有人抬眼打量別人,去看別人臉上是什么表情。
誰都知道,昨天那份通報之后,清溪縣的天,已經開始變了,但變到什么程度,風向究竟如何,誰也說不準。
這時候,少說少錯,不做不錯,謹言慎行,才是王道。
“既然人都到齊了,煜寧書記,那就開始吧……”趙衛東掃了王煜寧一眼,淡淡道。
王煜寧苦澀的點點頭。
“永仁同志……”趙衛東見狀,當即看著陳永仁,沉聲道:“永仁同志,把材料拿進來吧,讓大家伙兒都仔細地看看,看看發生在大家伙眼皮子底下的豐功偉績。”
陳永仁立刻起身恭敬稱是,走到會議室門口,向守在門外的侯兵使了個眼色。
侯兵當即和幾名干警搬進來兩個大紙箱,紙箱里面是裝訂成冊、還散發著油墨味的打印材料。
大紙箱放到桌子上的時候,發出【咚】地一聲悶響,在這寂靜的會議室里,顯得分外清晰,甚至還有些刺耳。
看著這一幕,不少人的眼角都劇烈抽搐了一下,心底咯噔一聲,布滿了濃烈的不安。
王煜寧也是嗓子眼一陣陣發干,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徐昌明更是像被嚇到了一樣,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
“大家猜猜,這紙箱子里擺著的是什么?”趙衛東抬起手,敲敲會議桌,冷笑著詢問一句后,不等眾人回答,拔高語調,沉聲道:“這份材料,是縣公安局掃黑除惡專項工作組,從昨天警情通報發布后,截至今天上午,一天之內,從接到的群眾舉報線索中,整理出來的第一部分,共計二百二十七件,且都是具有初步可查性的洪大炮犯罪團伙涉案線索。”
“而且,這只是第一部分,舉報量還在不斷增加,新的核實整理鑒別還在繼續!”
【一天之內!二百二十七件!第一部分!】
趙衛東沉甸甸的話語,瞬間就像是石頭般,壓在了場內眾人的心上。
這才剛剛開始,竟然就到了這樣的數字。
“我知道,在座有個別同志,昨天還覺得,洪大炮涉及的問題只是個例,是他個人隱藏太深,是他狡猾,是他善于偽裝……”趙衛東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停留在了王煜寧的臉上,冷聲喝問道:“那么現在,我想問問大家,這二百二十七件,全都是個例嗎?!”
會場內鴉雀無聲,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王煜寧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刺痛,就像是被人劈頭蓋臉抽了幾百個耳光。
“永仁同志,把這些材料發給在座的同志們看看!”趙衛東向陳永仁使了個眼色,沉聲道。
陳永仁當即打開紙箱,將分門別類的材料,分別發放到了參會的每個人的手上。
會議室內,很快響起了嘩啦啦的翻頁聲。
起初還一片平靜,但很快,一些人的呼吸聲開始變得急促,偶爾夾雜著倒抽冷氣的聲音,甚至還有人忍不住將拳頭捏得嘎嘣作響。
一頁又一頁,一件又一件!
諸多隱秘的內容出現在視野內,覺得令人發指。
這哪里是什么企業家,這分明就是個黑惡勢力頭子!
這哪里是什么個別違法犯罪,分明是一個組織嚴密、手段狠辣、滲透到多個領域、帶有明顯黑惡性質的組織,而這個組織,在清溪縣這塊土地上,長期橫行無忌、為非作歹!
他們震驚,他們更汗顏。
這些事情,他們這些坐在縣委會議室里的人,這些清溪縣的父母官、社會公平正義的守護者們,在過去這些年里,在干什么?是真的毫無察覺,還是視而不見?抑或是看見了裝作沒看見,發現了裝作沒發現?甚至,是故意幫著洪大炮去遮掩……
【啪!”】
這時候,一聲脆響,打破了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衛東用力將手中的材料,重重的摔在了桌子上。
所有人心臟猛地一縮,慌忙抬起頭,從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中驚醒過來,抬頭向他看去。
趙衛東臉色陰沉,目光中的怒火宛若實質!
“這二百二十八件舉報!每一件的后面,都對應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一段血淚交織的過往,一名無處申冤的百姓!這是覆蓋清溪城鄉、橫跨數年之久、涉及多行多業的斑斑劣跡!”趙衛東目光落在王煜寧和徐昌明的臉上,一字一頓,沉聲呵斥道:
“王煜寧同志!徐昌明同志!現在,請你當著清溪縣全體班子成員,當著公檢法紀負責人的面,大聲地、清楚地告訴我——”
“在你們眼里,洪大炮的所作所為,還是個例嗎?!”
【轟!】
劈頭蓋臉的呵斥聲,讓王煜寧只覺得腦袋都要炸開了,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張著嘴,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咽喉,此刻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那兩箱材料,就像是重逾千鈞的巨石般,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他余光向周圍看去,想要找到點兒支撐,可是,他目光所及,看到的,是其他人躲閃的目光。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人會跟他站在一起,只希望能夠劃清界限,然后置身事外。
徐昌明更是滿頭冷汗,后背瞬間濕透了,這一瞬間,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知道,趙老虎這是要發威了。
老虎發威完是做什么?
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