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剛才看到那塊足以讓趙淑珍崩潰的手表時,她情緒最大的起伏,也不過是瞬間通紅的眼眶。
那是一種被極致憤怒和冰冷理智強行壓制下的生理反應。
她不像一個失去丈夫的寡婦,反倒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戰士。
這股冷靜,冷靜得讓人心驚,又莫名地讓人升起一股敬佩。
李卓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嫂子,你是不是……發現了什么?”
蘇煥的腳步沒停,目光依舊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地面上每一寸細節,連一片被炸飛的碎石都不放過。
“沒有。”她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我只是想找找,有沒有人為留下的痕跡。”
“人為的痕跡?”李卓心頭一震。
“對。”
蘇煥側過頭,那雙漂亮的杏眼里此刻沒有半點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銳利,“這么大的爆炸,要想不留下任何痕跡,是不可能的。我雖然沒有辦法讓霍峻死而復生,但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他死的明明白白。”
李卓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恭敬:“嫂子,請恕我直言,爆炸核心區周圍,同志們已經地毯式搜索過三遍了,暫時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為痕跡。”
言下之意,專業的搜查隊都找不到,靠我們兩個人去查,希望渺茫。
蘇煥聽出了他的潛臺詞,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反駁,也沒有停下。
她不說話,只是更專注地尋找。
她耐心好得驚人,仿佛要在牙縫里剔出肉來一般,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就在李卓分神警戒四周的一剎那,蘇煥的腳尖似乎不經意地踢到了什么硬物。
她動作自然地彎下腰,像是要拂去褲腳上的泥點,手指卻快如閃電地從濕潤的泥土里捻起了一樣東西,瞬間攥進了掌心。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快到李卓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殘影。
“嫂子?”
“沒事,”蘇煥直起身,臉上神情未變,“泥太滑,差點摔倒。”
一圈轉下來,天色已經徹底暗沉,遠處的搜救隊亮起了探照燈,光柱在狼藉的山體上交錯掃過,更添了幾分悲涼。
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李卓看著蘇煥那張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心里不是滋味,只能開口安慰道:“嫂子,天色不早了,這里晚上不安全,我們先回去吧。司令已經出事了,我不能讓你再有什么閃失。”
“嗯。”
蘇煥輕輕點頭,看了眼郁郁蔥蔥的山林,明白找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線索,轉身朝著帳篷的方向走去。
李卓看著她單薄卻堅定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他沒有看到,蘇煥走在前面的手,正死死地攥著。
她的掌心里,一枚被她體溫捂熱的金屬碎片,邊緣鋒利,正硌得她生疼。
那上面,沒有部隊的編號,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標識,只有一個用特殊工藝蝕刻上去的,極其微小的鷹隼圖騰。
這圖騰她之前在哪兒見過。
蘇煥絞盡腦汁,終于想起來了!
當時宋喬為了毀他,特意把她騙上后山,找了男人想壞她清白。
幸好她機智脫身,還把那男的送進了牢里。
宋喬擔心自己收買男人的事情敗露,去牢里殺人滅口。
她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宋喬收買的那個男人是特務。那個男人身上紋的圖案正是這個!
如果這是特務聯絡的某種符號,那是不是說明,軍隊里,已經混進了特務分子?
蘇煥不敢往下細想,如果真是這樣,那霍峻他會不會真的……
掀開醫療帳篷厚重的門簾,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熱粥米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暫時驅散了蘇煥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山林寒氣。
帳篷內的景象,讓她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得生疼。
婆婆趙淑珍已經醒了,半靠在簡易的行軍床上,臉色蒼白如紙。
一向威嚴的公公霍振邦,此刻正端著搪瓷碗,用勺子小心地撇去米油,耐心十足地喂到妻子嘴邊。
另一邊,霍晴和弟弟霍陽,正蹲在地上,姐弟倆眼圈通紅,沉默地用濕布擦拭著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沾滿泥污的遺物——一本泡爛的筆記本,一個變形的水壺,還有幾枚孤零零的軍功章。
整個帳篷里,彌漫著一種死寂的哀慟。
蘇煥的進入打破了這片凝滯。
“煥煥……”
趙淑珍的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她,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里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她強撐著就要側過身子,“你回來了……有沒有……有沒有發現什么?”
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最后一絲不肯放棄的期盼。
蘇煥還沒來得及搖頭,霍振邦就連忙將粥碗放在旁邊的木箱上。
“別問了。”
他神色低沉悲痛,眼眶瞬間泛起一層血紅,扭頭看著妻子,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哽咽,“事實都已經這樣了,你就別逼煥煥了。她一個女孩子,能做什么?讓她去那種地方,已經是難為她了!”
趙淑珍徹底死心。
眼淚“啪嗒、啪嗒”地砸了下來。
“我沒有逼她……”
她哭著搖頭,整個人都在發抖,“老霍,我……我也知道阿峻沒了……我告訴自己必須接受現實,可我就是,就是想抱最后一絲希望……萬一呢?萬一我們的兒子還沒死呢?萬一他只是被埋在哪個角落,等著我們去救他呢?”
霍振邦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安慰的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住妻子的手。
“別想了。”
事實擺在眼前,雖然很殘酷,可他們必須接受。
說話間,帳篷的門簾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身影帶著幾名下屬,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霍老首長,趙阿姨,節哀順變。”
郭。他臉上掛著程式化的悲痛,語氣卻聽不出一絲真情實意,“我代表軍區,來慰問司令家屬。”
蘇煥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一蜷,掌心里的那枚金屬碎片邊緣,狠狠刺入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