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兵分兩路,廖元敬不由分說,便帶著后隊精銳,直奔山下各條必經的隘口和道路設伏。他的任務更兇險,也更要緊,必須把想往下沖的倭寇死死堵在山里。
而山上已經有黑木頭人帶領的熟番,以及自發趕去的各鄉漢民青壯,支援壓力相對小些。這條路由王明遠親自帶隊,一名經驗豐富的澎湖巡檢司副將同行,領著大批的兵士和后續組織的民壯,火速向山上馳援。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但前方那映紅天際的火光與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就是最好的路標。
隊伍行進的速度極快,幾乎是在小跑。
王明遠被眾人簇擁在相對靠前的位置,他步伐急促,呼吸因運動和緊張而略顯粗重,但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腦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父親王金寶和大哥王大牛,如同兩座沉默的山岳,持刀一左一右緊貼在他身旁。
越往上走,空氣中的焦糊味和……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便越發濃烈。
喊殺聲也越發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喧囂,已經能分辨出漢話粗野的咒罵、番語憤怒的咆哮,以及夾雜其間、語調怪異的倭寇嘶吼。
“就在前面!”帶路的哨探低聲急報,副將猛地抬手,隊伍驟然停下。
“是黑木頭人他們!他們在追一股倭寇,這股倭寇人數不少,是在斷后,想拖住他們!”
時間緊迫,不容猶豫,王明遠當即下令:
“臺島的父老鄉親,兵士們——”
王明遠的聲音并不算特別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夜的清晰,瞬間壓住了所有細微的雜音。他環顧四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張或緊張、或憤怒、或堅毅的臉龐。
他頓了頓,胸中那股自得知倭寇入侵便熊熊燃燒的怒火,混合著對這片土地和百姓的責任,沖破了最后一絲文官的矜持,猛地拔高音量,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倭寇侵我家園,殺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凡我臺島兒郎,隨我——殺!!”
“殺——!!!”
陪同的那位姓孫的副將經驗老到,幾乎在王明遠話音落下的同時便發出了具體的戰術指令。
“第一隊、第二隊,鋒矢陣型,沖散他們!第三隊左右掩護,防止林間冷箭!鄉勇們跟在兵士側后,尋機殲敵!”
巡檢司兵士率先沖了出去,他們是臺島的兵,吃的是臺島的糧,護的是臺島的民,此刻,沒有理由讓鄉親們頂在最前面。
王明遠沒有停留在安全的后方,他拔出腰間的那柄祖傳殺豬刀,沖在隊伍中,王金寶和王大牛更是一步不落,如同他的兩道影子,又像是兩扇活動的盾牌與最鋒利的刃。
戰斗瞬間爆發!
這片林間空地,景象慘烈。地上已經倒下了不少人,有倭寇,也有不少穿著粗布衣裳的漢民和服飾各異的番民。黑木、李大山、栓子等人正紅著眼睛,與一股約莫百人的倭寇亡命搏殺。
這股倭寇顯然是留下來斷后的死士,極其兇悍且經過專業訓練,借著幾塊大石頭和倒伏的樹木組成簡易防線,且戰且退,用命拖延著黑木他們的追擊。
倭刀揮舞,帶起道道寒光,不時有鄉民慘叫著倒下,但很快又有更多的鄉民涌了上去,因為山下就是他們的村落,哪里有他們的妻兒老小。
“援軍!是王大人的援軍!”一個眼尖的番民最先看到從側后方猛沖過來的火把洪流和整齊的陣型,驚喜交加地大喊。
“王大人來了!”一個胳膊被砍傷、血流如注的漢民老漢,渾濁的眼睛里猛地迸發出光彩,嘶聲喊道。
黑木一獵叉格開劈來的倭刀,趁機回頭瞥了一眼,看到那熟悉的青色官袍身影竟然出現在沖鋒的隊伍里,心頭劇震,隨即化為更洶涌的戰意與感動:“兄弟們!王大人親自帶兵來了!殺光這幫狗-雜-種!然后去追其他倭寇!”
而倭寇這邊,看到突然出現的大批生力軍,尤其是看到那明顯比鄉民們齊整得多的陣型和裝備,幾個為首的倭寇小頭目臉色頓時變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斷后,可沒說要面對正規軍的沖擊。
“八嘎!是官兵!結陣!結陣!擋住他們!”一個倭寇小頭目嘶聲下令,試圖穩住陣腳。
但孫副將帶領的鋒矢陣已經狠狠撞了上來!
“砰!哐!”
盾牌撞擊,長槍突刺。澎湖巡檢司的兵士經過王明遠提供給廖將軍的練兵方法訓練,此刻結陣而戰,配合默契,一個照面,倭寇倉促組成的防線就被撕開幾個口子。
“補刀!別讓地上的喘氣!”孫副將厲喝。
戰斗瞬間進入最血腥殘酷的短兵相接與收割階段。
王明遠這邊也沒有退縮,王金寶步法沉穩,手中樸刀一擺,護住王明遠左翼。王大牛則低吼一聲,如同蠻牛沖陣,右手的樸刀帶著風聲,徑直劈向一名剛從樹后探出身、正張弓欲射的倭寇!
“噗嗤!”
刀鋒入肉的悶響。
那倭寇半個膀子連著脖子被狠狠劈開,鮮血狂噴,一聲沒吭就栽倒在地。
王金寶幾乎同時出手,他看似年紀大,動作卻一點不慢。一個矮身讓過對面倭寇劈來的一刀,樸刀順勢由下往上反撩,刀尖精準地劃開了那倭寇的腹部。那倭寇慘叫一聲,腸-子都流了出來,倒地抽搐。
父子二人,一個照面,就干凈利落地解決了兩名倭寇,瞬間清出了一小片區域。
王明遠沒時間去驚訝父兄的身手,他緊握刀柄,心臟也在胸腔里狂跳,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要親手殺人。
就是現在!
他咬緊牙關,往前一個箭步,手中殺豬刀用盡全力,朝著一名倒地的倭寇后心位置狠狠捅了過去!
“噗!”
刀鋒穿透棉甲,深入血肉的感覺順著刀柄傳來,有些滯澀,有些溫熱。
那倭寇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短促的“呃”,手里的刀當啷落地。他艱難地想回頭,王明遠已經猛地抽刀,一股溫熱的液體隨著刀鋒拔出噴濺出來,幾點腥熱濺到了王明遠的臉上、官袍上。
那倭寇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王明遠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滴血的刀,臉上被血濺到的地方有些粘膩,鼻端是濃重的血腥味。
預想中的惡心、恐懼、手軟……并沒有出現。
反而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握刀的手掌直沖頭頂。是復仇的快意?是保護了身后鄉民的責任落實?還是某種更深沉的、屬于這片土地守護者的覺悟?
他說不清。只覺得心跳依舊很快,但手很穩,眼神更冷。
很快剩下的倭寇看到逃生無望,反而激起了兇性,反撲得更加瘋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戰場瞬間變得更加血腥殘忍!
“結陣!切割!”副將厲聲大喝。
澎湖巡檢司的兵士訓練有素,立刻三五人一組,互相配合,刀槍并舉,將那幾個發狂的倭寇分割開來,不給他們抱團拼命的機會。
而其他跟來支援的民眾見狀,也立刻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