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礪聞言,立時道:“我自有熟識御史——只不知什么線索?”
“是個紫袍官人。”宋妙開口便道。
她不避祁鏢頭,但后者聽得這一句,卻是立刻站起身來,道:“我且去后頭看看他們那果子分得如何了。”說完,忙不迭往后頭去了,連半耳朵都不肯多聽。
俗話說,朱紫重臣。
大魏以朱紫為尊,官階六品以上著緋袍,為朱色,官階四品以上則著紫袍。
如此高品,又有萬貫案值,想也知道案情究竟牽扯多大。
——他一個跑鏢的,平日里跟巡鋪、京都府衙,各處道上朋友的打打交道已經足夠,什么御史臺、彈劾、紫袍官,恨不得不要招惹半分,壓根不夠人一手指頭按的。
本想著躲去后院,但剛出得二門,祁鏢頭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前堂里,一對年輕男女分別據桌而坐,神色、姿態,都很尋常,全無惶惶然,更無緊張,仿佛說的不是什么高官重案,而是在商量晚上吃什么一般從容。
娘的!
他白日間去打聽了一回,已是多少對那韓礪有些了解。
天子門生,無官御史,筆跟嘴那樣厲害,不怕那些個官人自然再正常不過。
可為什么宋小娘子一個開食肆的,也絲毫不懼?
雖然身為事主,避無可避,倒襯得自己這個應當膽最足,行事最為老練的鏢頭,好似很孬的樣子。
他一到后院,就見幾個弟兄散在一旁,正三三兩兩吃果子。
都是些懶人,又糙,新鮮的甜瓜,洗沒洗不知道,反正皮都沒有削,也不切分,就這么整個啃了起來。
另有李子、梨子等物,個個吃得汁水淋漓,一看就很痛快。
見得祁鏢頭,眾人都小聲叫了起來。
“祁頭!”
“祁哥!”
“吃這個梨,賊甜,倍脆!也不硬!一點渣都沒有,一口一泡甜水,跟喝蜂蜜水似的——我頭一回吃到這樣式的!那韓兄弟哪里得來的?能問他一聲不?叫我給老娘也買些回去!”
“你喝過蜂蜜水不?就在這里瞎說!頭!還是這個李子好,酸是有點酸,酸里頭又有甜,帶勁得很,李子味忒足!”
又有人遞了個大甜瓜給他:“老大!這甜瓜又酥又脆又軟,同咱們平日里買的便宜貨真不一樣,我算長見識了!快吃這個!”
祁鏢頭好笑道:“你這廝,會不會吃——哪有東西又酥又脆又軟的!”
他到底還是接了過來,口中道:“都仔細些,宋小娘子這院子干凈得緊,別把地上吃得黏黏噠噠的,叫人瞧不上咱們行事!”
正說著,他拿衣擺擦了兩下甜瓜皮,一口咬了下去。
是真的又松又脆,但一點也不硬,吃到里頭靠近甜瓜瓤同甜瓜籽的部位,口感又是酥軟的,有一點綿,實在極甜。
原來竟是他沒見識!
方才有人說吃那梨像吃蜂蜜水,祁鏢頭嘗這個甜瓜,一時找不出旁的形容,也覺得簡直在吃蜂蜜似的。
人跟人不一樣也就算了,果子跟果子怎么也不一樣!
嘴里吃著甜瓜,分明很甜,進得肚子里,舌根居然有點回酸,回苦。
那酸苦不是味道,卻是從肚子里返上來的,叫祁鏢頭暗暗搖頭,只好在心中嘆一口氣。
沒有辦法。
上有老,下有小,不比這些個年輕人,光棍一條,什么都不怕!
他三口兩口,把甜瓜吃了個干凈,復又問道:“今晚誰值夜?白日說要涂的漿都備好了嗎?”
雖然羨慕,究竟不能同年輕人比意氣,他所能的,不過做好手頭事,不辜負主顧信任罷了!
***
后院里,祁鏢頭咽下最后一口甜瓜的時候,前堂中,宋妙正接過韓礪遞來的橘子。
尋常南北運輸,因怕枝條戳傷果子,往往不帶枝,不然本來能運百斤的位置,可能最多能裝個二三十斤——還未能能保證完好。
但今次韓礪送來的橘子卻是,連枝帶葉,看著尤為新鮮。
宋妙把橘子拿在手上,并不吃,只輕輕把玩,又將自己當日查找到的許多情況一一道來。
那廖當家的前一年還是只是個尋常傾腳頭,沒過多久,忽然就能接下偌大一個傾腳行,不獨如此,還買撲下了朱雀門許多處地方的傾腳之事。
想要參與官府買撲,自然有相應條件,尤其傾腳之事關乎民生,對于傾腳行要求更多。
按著廖當家當時傾腳行的人數、大小、處置之法等等,其實根本夠不上買撲條件,但他不但能夠接連參加,還不斷撲中。
“我翻查歷年買撲宗卷,那廖當家的每回撲中的差事里頭,經辦當中都有一位喚作‘王郢’的官人,再查這一位官人,他管傾腳行買撲近三年,除卻廖當家的所撲,另有景隆門、宋門、陳橋門等等許多地方,買撲人都是不夠格的……”
“其人不只管傾腳行買撲,另還管南邊四門八處坊市檔口買撲,只說各處傾腳行所涉銀錢,加起來何止萬貫之數?如若加上坊市檔口,更是涉銅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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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找的不過各處部司供外查閱的檔案,如若哪位御史官人聽聞、得見之后,覺得其中果然有事,再做深究,想來能找出更多問題。”
依魏刑統,官員受財枉法,贓值一貫,杖一百,贓值十五貫,處絞刑。
雖說當官的有無數辦法規避,通過其他方式來受賄獲益,但凡事只要做過,一定會留下痕跡。
傾腳行聽著腌臜,其中利潤其實極厚,宋妙說涉銅萬貫,不過保守估計而已,真實數目只會更大,想也知道涉事官員受贓會有多少。
“這樣大的差事,一個經辦官如何能做主?再往上查,那一位王官人當時的主官姓楊,喚作楊釋之——眼下才遷了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還有一位,已著紫袍。”
又是一個權力極重,日日同資財打交道的差遣。
御史臺聞風奏事,有監察彈劾之職,若是確有其事,白得這樣一個大貨,說不準后頭還有連帶。
要是最后能拉下馬一個大官,當真是揚眉吐氣。
韓礪聽得很認真,當中一直沒有插話,直到宋妙說完了,方才問道:“你剛才所說,不知有無留下一點存證?”
宋妙道:“先前做了些抄錄——我去取來。”
她說著回了后院屋子里,把從前整理出來的許多文書一并拿了出來。
韓礪接過之后,當即湊在燈下,逐一翻看。
宋記的油燈燈芯較細,宋妙見那光照甚弱,特地再點了一盞過來,又拿剪刀剪了燈芯,眼見韓礪仍在細看,也不去分他的心,干脆取了個碟子,先洗了鮮梨一只,細細削了皮,分了牙塊,擺了竹簽。
等切好梨子,她才把先前放在一旁的橘子拿了起來,慢慢剝著橘皮。
橘子稱不上很熟,果皮同果肉貼得很緊,宋妙剝起來就格外仔細。
她把白色的橘絡放進碟子里,那青黃相間的橘皮卻是分為四瓣,盡可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一時剝完,先嘗了一片,抬頭一看,卻見對面韓礪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文書,正看向自己。
嘴里還有吃食,實在也不好說話,宋妙便拿手指了指那許多文書,微微偏頭,做個詢問動作。
韓礪又看了她一眼,方才道:“查得極為清楚,已經不單是線索了,御史臺中哪怕隨便一個人,只要順著找,都能挖出東西來。”
又道:“若要彈劾,我其實也能出力,到底不如言官名正言順,既方便抽調查看各處宗卷檔案,又能催追后續——宋攤主如若放心,不如把這些謄稿交托于我,我這兩天整理一番,擬一份文稿,再同你去一道去找言官。”
“給到公子手上,哪里來的不放心?”宋妙搖頭道,“只不知找哪一位?你近來實在忙碌,如若走不開,也可以修書一封,我自家……”
正說著,韓礪看著她,慢慢道:“我不愛聽這個話。”
宋妙微微一頓,安靜一息,只把桌上那裝著削切好梨塊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也不說話,而是瞥了過去一眼,卻是低頭吃起自己橘子來。
洞庭紅橘,小小的一只,味道倒是很濃,八五甜,一五酸,正是宋妙最喜歡的酸甜滋味。
她一瓣一瓣地吃,等到吃完,把手擦凈了,方才抬頭道:“公子近來實在有些挑,這也不愛聽,那也不愛聽——究竟愛聽什么?”
小小刺了一句,她卻又笑了起來,道:“罷了,不說了——公子哪時得空?咱們去往哪里,又找哪一位官人——這樣催你,你愛聽了嗎?”
韓礪頓時笑得很有些舒心樣子,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勾了勾,道:“說哪里去了——只宋攤主盡可以多催,比起那些生分客套話,實在好聽太多。”
又道:“你雖不曾見過此人,卻熟識他的家人——其叔父便是曹老先生,素日最愛吃食肆里炙肉叉燒那一位。”
他笑道:“我今晚回去就擇時整理妥當文稿,你若得空,明日方不方便?不如過了申時就來學中,咱們先同曹夫子打個招呼,后天再上御史臺找那曹御史。”
聽得曹御史來歷,宋妙也頗覺意外,問道:“那我上門時候,要不要帶些炙肉叉燒的?”
這話其實乃是說笑,不想韓礪聽說之后,卻是道:“倒也未嘗不可——要是來得及,不如拎些饅頭?我近來聽得師兄叫喚,只說他們被拉著出題,不出完不給走,許多天晌午沒來你這里吃飯了,個個都在抱怨。”
他說著,又把那許多文稿攤開,一處一處同宋妙確認其中細節,問了幾句,復又要了紙筆,邊問邊寫,足寫了三大頁,方才把那稿紙擱在一邊晾放。
此處收拾妥當,他也不給宋妙接手,自己拎著筆、硯,就要去后頭清洗,順手又拈了桌上裝橘絡的小碟子,再沖那橘皮問道:“不如一道放進來?我拿去后頭扔了。”
宋妙笑了笑:“公子不必理它,這洞庭橘不同旁的橘子,倒有些像橙子,我貪它一點柑橘香,打算留著聞味道的。”
正說著,因見那一旁碟子里削好的梨吃了大半,只剩一塊小的,正要去收拾,不妨那一碟子連著梨,一道被韓礪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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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我既吃了,娘子就不要吃了,寓意實在不好。”
說完,左提右拎著地往后院去了。
剩得宋妙一人坐在堂中,略微反應了一會,復才低頭一笑,因見一旁那稿紙已經干了,便過去仔細收了起來。
這里正卷紙,卻聽得后頭一陣腳步聲,她一回頭,就見一個小兒跑了出來。
卻是小蓮。
宋妙有些驚訝,柔聲問道:“不是才歇下了嗎?怎的又起來啦?睡不著嗎?還是哪里不舒服?”
小蓮搖了搖頭,道:“姐姐,我剛剛躺著,就想起來白日里五師姐說的話——她前日跟王三叔的車,見了那幾個壞人,說是里頭有許多起哄的,當中有一個,年紀輕輕的,頭發就白了,耳朵還會扇風……”
她停了一下,把兩只手放在耳朵上,做一副撲閃撲閃樣子,道:“就是豬耳朵那樣……”
宋妙手中動作一頓,先把那文稿放下,道:“是招風耳么?”
“對!對!”小蓮急忙道,“姐姐從前說過,要是家里有人長會扇風的耳朵,那他家中可能還有旁人長,小孩子長白頭發也是——我今日回來時候,在臨街上頭就見得這樣一個人,他對面還坐著許師傅哩!”
“他帶了頭巾,但是沒遮好,想來是右邊額頭頂上長的面皰太大太紅太痛了,沒敢綁得太用力——師父說這叫脾虛火旺——就把頭發露出來了,怪白的!”
雖是小孩說的話,宋妙依舊很當回事,認真問了是在臨街哪里遇到的人,對方有沒有看到她,又再確認了幾個細節,復才摸著小孩的頭道了謝,催她去睡,又請了祁鏢頭出來。
她把小蓮的話簡單復述一遍,又說了許師傅情況,最后道:“雖不曉得是做什么來的,但多半沒有好事——不知能不能盯一盯這兩個人?免得他們生事。”
祁鏢頭立刻就安排了人出去。
只是沒一會,去的人就回來了,道:“那一排許多茶樓酒肆,客人還不少,里頭沒見著哪個招風耳、少年白的,沒了合格,另一個就難找了……”
白頭招風耳自然是好認的,但光找許師傅,若沒有熟人帶著,畢竟沒見過,根本無從找起來。
宋妙想了想,道:“我給他畫個像。”
她說著,忙轉去后頭取了紙筆出來。
許師傅在食肆里做了好一陣子事,宋妙對其人長相十分熟悉,并不用人形容,自己憑著記憶,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其人面龐輪廓來,約莫只花了小半個時辰,終于畫完。
她撂了筆,一抬頭,就見對桌坐著兩人,一個祁鏢頭,另一邊卻是個鏢師。
二人見她停了筆,忙把其余鏢師叫了出來一齊看畫,又安排幾個人帶著那畫像悄悄出了門去。
等人走了,那祁鏢頭又一指桌上一頁紙,道:“韓公子說看著娘子認真,不想出聲打攪,先走了——那里給留了封信。”
宋妙倒也不意外,隨手拿了那頁紙,上頭也沒旁的內容,不過兩句。
“竹筒枯木,聊得一枝。”
她先是一怔,在桌上找了找,繼而轉頭,卻在隔壁桌上看到了一只竹筒,里頭果然插了一枝帶葉橘枝,枝頭除卻葉子,竟是又拿繩子纏了七八只橘子皮上去,做成花開模樣。
怪糙的,只湊近一聞,柑橘皮、葉香氣都很足,碰一下,抖三抖,一幅耍賴模樣。
宋妙同祁鏢頭等人招呼了一聲,回了屋,把那一竹筒柑橘“花”枝也帶了回去,擺在床頭的小木凳上。
次日晌午,一個鏢師匆匆忙忙回了食肆,道:“那訛人的老頭……我好似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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