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自然不只宋妙一個。
因得了韓礪招呼,一旁大餅也帶著梁嚴鉆出頭去,跟他揮手作別,邊上更有其他車廂里一干學(xué)生“韓領(lǐng)頭”、“領(lǐng)頭”、“回見”、“回京再聚”、“別走了一道回京”等等一通嗷嗷亂叫。
聽得左近鬼哭狼嚎似的,宋妙險些笑得肚子疼。
她跟著一起揮手作別,等到騾車駛遠,才放下車簾,擋住外頭揚起的黃塵。
邊上另有一名女鏢師陪坐,聽得外頭這樣動靜,問道:“這個什么韓公子、韓領(lǐng)頭,是個什么來頭?”
宋妙還未回話,一旁大餅早急忙插嘴道:“韓公子京中來的,和都水監(jiān)的官人們一道幫著挖河開渠修堤壩——河道上各色事都歸他管呢!”
又道:“我們也是河道上的!旁的車上都是借調(diào)來幫忙的京中學(xué)生,我是給娘子打下手——我們管伙房的!”
他說著,一挺胸,十分驕傲模樣。
那女鏢師頓時肅然起敬,忙道:“原說要送一行人進京,也沒仔細交代什么來頭,原來竟是開河道的!失敬了??!我曉得,我曉得!都說若是這河道管用,后頭滑州水澇就不會再淹得這么嚇人了!”
又夸道:“哥兒小小年紀,竟是如此能干!”
大餅先前說那一番話時候中氣十足,此時得了夸,先去看宋妙,見她笑,那笑容中鼓勵意味十足,一時撓撓頭,聲音也低了三分,臉紅紅的,道:“還好,一點點能干——娘子也夸過我哩!”
一車四人靠著半壁行李,說笑閑聊,在車上時間也不算難熬了。
等到晌午時候,一隊騾車停了下來,尋了個官道邊上茶肆打尖吃飯。
宋妙遲一步下的車,只叫眾人先行去幫著留位,等人都走了,才把先前那韓礪托付的信封仔細收進一只木匣里,但等再放布包時候,翻來覆去,也不見上頭有名字。
因得過交代,知道不怕看,她索性都打開來做分辨。
里頭厚布纏包著,解開一看,一枚長而圓,一枚長而方,都是石章。
前不久已經(jīng)得韓礪送過一回名章,此時再見,宋妙倒不奇怪,先認真辨認了一番那方章。
章上刻的是四個字,縱橫成一個尖立的四角,豎做“庭青”,橫做“得意”。
她早聽說韓礪的師兄陳廷另有一個別號,喚作“庭青先生”,便知這一枚是贈那老先生的閑章,心中念了幾遍,一時讀作“庭青得意”,一時讀作“得庭青意”,一時又讀作“得意庭青”,各有意思。
她看字讀字,草書刻得眉飛色舞,尤其那一個“意”字,心字底朝那一勾、一點,全然形似不知什么動物的長長尾巴,幾乎翹上了天去,儼然那一個老先生已經(jīng)在自己面捋著長長胡須嚯嚯笑似的,十分有趣,當(dāng)真見章如見人。
宋妙又看了幾眼,才重新裹起來,收到匣子里,再去看另一枚。
不同方章,那圓章外頭竟還單裹著一張紙,把紙張開,里頭寫有兩道字。
“鋪章一枚,聊表心意?!?/p>
落款只“正言”二字。
她倒過來那圓章一看,底下刻的乃是“宋記食肆”四個字。
是圓而胖的隸書,筆畫、線條都干凈而圓滑,哪怕目不識丁的人見了也會覺得頂頂順眼,很有福氣的樣子。
一看就招財。
宋妙越看越喜歡。
行李早已堆放好了,她依舊不嫌麻煩地騰騰挪挪,翻出壓在中間的一個包袱,找出里頭印油,先把帕子沾濕了水洗擦了章,蘸了印泥,因左右并無紙張,只有那裹圓章的紙箋,索性就在那紙上尋個空位蓋了一個。
特別漂亮的一個“宋記食肆”出現(xiàn)在了紙面上。
等自己食肆重開,必定要用起來,若是再做福字糕,或是其他糕點時候,外頭包的油紙就拿這個章來蓋,做個標識!
蓋在正正中!
她欣賞了一番筆法、刀法,忽的心念一動,從腰間解下香囊來,取出先前韓礪送的那枚名章,同樣點了印泥,尋了地方想要蓋。
那紙箋本來只有小兒巴掌大,韓礪留了字,又加蓋了“宋記食肆”的章,余地已經(jīng)不多。
她尋了一圈,只好在“宋記食肆”并“正言”二字落款當(dāng)中擠著印了下去。
印的的時候沒有多想,只見“宋記食肆”下頭就是“宋妙”,一個隸書,一個小篆,雖字體、風(fēng)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筆體筆鋒,十分順眼,但看著看著,她隱隱覺出不對來。
“宋妙”之下,便是“正言”,打眼一掃,一個隸書,一個館閣體,貼得還挺近,搭倒是挺搭,看也挺好看,就是未婚男女名字如此挨著,總有些不太合適。
猶豫一息,宋妙到底還是把那紙疊了疊,將“宋記食肆”并“宋妙”兩個章占的紙幅撕了一小條下來,也沒有扔,仍舊跟原來的紙一道卷了石章,重新收回布包里,放進木匣鎖了,才下了車廂去吃飯。
***
宋妙在半路的車廂中試章,滑州河道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屋之中,韓礪卻在看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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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擺著幾本厚厚的賬冊,當(dāng)頭那一本翻開的乃是伙房總賬,一旁則是流水賬,一個清楚,一個細致。
孔復(fù)揚手中捧碗,因走了一撥學(xué)生,事情卻沒有少,自然更忙。
他此時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食不言寢不語,一邊呼嚕嚕扒著湯泡飯,幾口咽了,一邊對韓礪道:“審來審去,還是伙房的帳最干凈——州衙的查完了發(fā)回來,送賬本的那一個都在說,審十來年了,沒做過這么輕松活計。”
韓礪沒有接這個話。
他只怕自己一開口,一句“也不看伙房是誰人管的”就要脫口而出,到時候引得面前這廝又說出些亂七八糟愿望來。
伙房的帳確實做得極其清楚。
這個清楚源自于原始檔案的細致,合賬人的成竹在胸。
宋妙做事,向來是不厭其煩的,譬如光是出入帳就有兩份,一份是真正流水,另一份卻是按著不同類目排的流水,每五天、每十天、每月匯總一次,由看庫人、送貨、接貨人分別畫押。
這匯總也不是單純的累加,她還自己做了比對,比如上一個賬期哪一部分開銷變大,為什么變大,大了多少,均分下來人頭變動有多大,接下來為了平衡,伙房又是怎么做的。
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事,但只有真正做過的人才會明白想要把這樣簡單的事情細致做,堅持做,有多不容易。
首先是數(shù)目的來源。
伙房上下人人聽她使喚,無人不服,執(zhí)行起命令來,自然絲毫不打折扣,不同的人互相制約監(jiān)督,也防止了胡編亂造,瞎填亂填。
其次是比對的方向和框架。
宋妙本就是把總那一個,并沒有安排其他人,而是自己來寫。
她的頭腦足夠清晰,對一應(yīng)流程、事務(wù)又足夠了解,框架是大的,著眼于全局,不至于鉆著一點細枝末節(jié)窮追猛打,可看性自然就完全不一樣。
確實不難,但這是多出來的,不做也可以,做的人并沒有絲毫好處,哪怕做出來之后,也未必用得上,自然沒人干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但對于查賬、核賬的人,并賬、管總賬的人,另有下一個想要同樣管伙房的人,有了這樣清楚賬目同分析,能省不知道多少力氣,少走不知道多少彎路。
韓礪已經(jīng)翻到最后幾頁,此時把幾個大數(shù)合在一起,仔細對完,確認同流水賬并分賬上一應(yīng)勾稽并無出入,特地把那幾份宋妙單獨做的比對文書抽了出來,收到一旁,復(fù)才道:“可以了,封賬吧。”
孔復(fù)揚就放下手中碗,走了過來。
韓礪沒有給他讓位置,而是挪了挪賬冊,又特地指著一處空白地方,道:“簽這里?!?/p>
孔復(fù)揚沒有多想,老實寫了名字,撂了筆,又端起了碗,唉聲嘆氣地嘟噥道:“宋小娘子回了京,這飯都沒法吃了——往日哪怕河道上尋常的大鍋飯,去排隊撈一碗,滋味也是可以的,眼下只好胡亂敷衍?!?/p>
韓礪方才忍了半日沒有夸,被這一句一帶,終于道:“其實州衙公廚的飯菜也不算極差,只是一路送來,又熱,悶太久了——如同宋攤主一般樣樣用心的,畢竟難找?!?/p>
屋子里除了他們,另還有幾個留下來的學(xué)生,另有那盧文鳴,都在吃飯。
先前韓、孔兩個說賬目時候,其余人都安靜聽著,此刻見終于說起伙食了,紛紛你一嘴,我一嘴地插起話來。
“就是,這青菘菜葉子都悶黃了,看著水水的,吃著又咸,雖也不是不能吃……唉!”
“你說滑州州衙怎么搞的?明明伙食也不差,肉還是整的,炸這個裹粉肉剛出鍋應(yīng)該很香,可惜這樣遠送過來,捂得皮都軟了,全是水汽,一點都不好吃!”
“宋小娘子管伙食的時候,就不會這樣!”
一時人人懷念起了宋妙管的河道伙房。
“宋小娘子從來算著時辰備菜,若要久放,不是蒸就是燉,哪怕煎的炸的炒的,也是不怕久放吃食……”
“正是,那茱萸煎豆腐——唉,不能說,一說起來我就流口水了!”
眼見個個抱怨,盧文鳴就出來安撫道:“那是不能一樣的,我們不過是搭頭,州衙公廚做飯的時候順著多做些送來打發(fā),主要還是緊著他們衙門里頭人,自然懶得多想,他們吃什么,我們就吃什么!”
又道:“等回了京,咱們自找上門,去尋宋小娘子討飯吃就是!”
聽得這話,立時就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起了自己什么時候時候才能回京,又有人不住念叨前一向吃到的好菜。
“我喜歡那個仔姜鴨子,不知道到時候宋小娘子那食肆里賣不賣這個菜!”
“仔姜鴨好吃,那個筒骨湯爆頭蝦更好吃啊!我想點那個!”
“那個蝦我上回問了,宋小娘子說京城可能沒有,如若回去想吃,換了品類,沒有那么足的蝦膏,就不是那個味道了?!?/p>
“那換一個,換那個肉汆蛋也好吃的!”
“吃這個不如點那個豆豉茱萸翹嘴魚?。∪赓嗟八涡∧镒诱f特別容易做,還寫了方子,你若要,來我這里抄一份,回去找家里人照著做,或是自己學(xué)著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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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做出來能是一個味道嗎??宋小娘子什么手藝,我家里頭同我又是什么手藝!”
聽得眾人在這里字字句句不離宋妙,要不就是夸贊,要不就是比對著夸贊,韓礪雖未出聲,臉上也不顯,心中卻是莫名地泛出一股子高興來。
那高興實在沒來由,像是什么花兒尾巴淌出來的蜜,吃進嘴里,清清甜甜,還帶著鮮花的香味。
被這香味、甜味一惹,叫他心頭好像也憑空生出一朵花來,被搖搖曳曳招開了似的。
韓礪低下頭,取了筆重新沾墨。
翻開賬冊,他先去看了宋妙名字,方才轉(zhuǎn)向一旁——那孔復(fù)揚的已經(jīng)按著指點簽在了頗遠處。
他拿廢紙試了一下筆,見墨汁濃淡合適,筆尖滲水也不厲害,挨著“宋妙”二字,把自己名字簽了。
一時簽完,又看了好一會,他想要吹一吹,到底沒有,硬等到墨跡自己干了,才收了賬冊,仔細放起來,又把宋妙那自己寫的比對文書收好,預(yù)備下午回州衙時候拿去找岑德彰,好為宋攤主換點好處回來。
滑州河道上發(fā)生的事情,宋妙渾然不知。
一行人日行夜歇,終于在一日下午抵達京城。
眾人去的地方各不相同,互相辭別一番,車子也就各回各家。
眼見天色不早,宋妙便請車夫先去送大餅。
大餅卻連番擺手,道:“我還要給娘子搬放行李呢!”
“不用,有我呢!況且前頭還有田叔,用不上你!”那女鏢師大聲道。
宋妙也道:“一走兩個月,家里多半也正擔(dān)心,我同你回去一趟,打個招呼也好。”
大餅推辭半日,無法,只好答應(yīng)。
等到了地方,果然宋妙把人送了進去,同劉家叔嬸兩個把大餅從頭到尾一通夸,方才離開。
大餅難得靦腆地跟著人出來相送,又依依不舍地同宋妙告別,小聲道:“我明日再上門來給娘子搭手!”
宋妙笑道:“好容易回來,歇幾天吧!”
大餅不肯說話。
他心中既有些想叔叔嬸嬸并幾個堂兄弟姐妹,又實在不舍得。
不舍得的不但是宋妙,還有滑州官驛并回來路上住的屋子。
叔叔家自然許多好,也照應(yīng)自己,可京都居,大不易,房間是根本不夠的。
他跟堂兄并兩個堂弟一間房,大大的通鋪,一個小箱子放東西,進門出門不小心都要踩著對方腳后跟。
而今跟著去了一趟滑州,試過一人一張床,不用聽人磨牙打呼,回來路上梁嚴睡相也好,兩人各分一格柜子,舒舒服服,眼見又要回家?guī)仔值芤黄饠D著,他很難不懷念。
只盼宋小娘子能長久收了自己這個人,再把宋記快快開起來,做大了,手下個個能分得個單獨屋子,到時候他必定要做一個大柜子放東西!
送走了大餅,車子才轉(zhuǎn)往酸棗巷。
一時駛進巷子尾,車停穩(wěn)了,宋妙剛從車廂里跳下來,就聽得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宋記食肆大門開著,里頭走出來一個小小的人兒。
見得自己,那小人瞪大了眼睛,喜得咚咚咚地跑出來,剛跑出來幾步,復(fù)又轉(zhuǎn)回頭,又咚咚咚跑回去,跑到半路,朝著里頭叫道:“娘!娘!姐姐回來了?。?!”
叫完,忍不住又回頭,急忙往宋妙面前撲,抱著她的腿就不肯放,半晌,旁的不好意思說,卻只喊出一聲:“姐姐!”
? ?更晚了,祝福也來晚了,好在心意是不怕晚的。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一家人的中秋是圓滿,一個人的中秋也是圓滿哦!
? 祝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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