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雨未停。
次日天不亮,宋妙同程二娘兩個就起來了。
因聽到外頭雨水聲太大,二人洗漱妥當,一個打傘、一個執燈,互相小心牽著先在后院里看了看,又出了大門。
酸棗巷尾有一個小小的上坡,使得宋記地勢較高,又兼后院排水也是時時清理,故而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但再往巷子外走,一夜之間,道路上不少地方已經有了積水,淺的位置沒過腳背,深的甚至到了小腿肚子。
即便舉著燈,兩人依舊是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走。
程二娘有些慶幸,道:“這樣大雨,幸而娘子前些日子就說不用再買豬肉、墨魚做干,不然沒了太陽,這會子曬到一半,烤都烤不及,浪費柴禾不說,只怕還要放壞了去!”
又道:“我在家時也跟老人學過些看天,不過只能看明天,為了不叫曬谷子、下種時候遇得大雨,時準時不準的,娘子怎的就能提前那許多,看得這樣準?”
宋妙道:“也不是時時準,我也是家里長輩教的,原只是鬧著玩,眼下見得有用,才忙又把從前所聽慢慢回想,重新學過,比不得欽天監里技術官們一點。”
“等這一二年你撿算學的幾本書再讀一讀,我們一起學,咱們做買賣的,哪怕只會看一點天氣,也十分有用!”
二人共打一把大傘,互相挽著手去巷子外看了一圈水勢,方才緊緊靠著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聊天象。
因宋妙問程二娘在家時候,老人怎么教,后者便拿記得住的說了一遍,譬如如何看月亮外頭一圈,有黃暈的,明日就要有大雨,若是夜間月兒亮星星多,明日能有大晴等等。
宋妙就笑道:“書上也有差不離的話——可見書乃人言!”
因再聽得幾種特別說法,她又道:“這個卻是跟《靈經》上寫得不一樣,改日我去問陳老先生借了書來抄過,咱們對著一起驗一驗!”
原來所謂“觀星”,也不是那么高深莫測,玄之又玄。
程二娘立刻將來的“我們一起學”期待起來,又搜腸刮肚,不住把沾點邊的腦中所知靠著星星、月亮、夜空看隔日天氣的經驗外掏。
她絮絮叨叨,聲音是厚重的,中氣很足,哪怕風雨很大,也遮壓不過。
外頭嘩啦啦雨水落在傘面上,打傘的邊緣處滑下,形成幕布似的重水,又有程二娘聲音耳旁。
天色很黑,油燈只星火一點,還被風吹得不住晃動,若是一個人走在這黑黢黢小巷里,心中多半要生出一點緊張,但兩人彼此依靠著,說著閑話往家里走,分明遇得大雨這樣壞天氣,不便出攤,不好送貨,生意也難做,宋妙的心里依舊很踏實。
雨總會停,天會亮,天空也會放晴。
生意按著自己要的方向,一步一步經營,她有了幫手,得了朋友,還越來越多。
她一直很有耐心,并不急于一時。
即便是走在這雨夜小巷,一路走,她的腳步也能一路踩得更扎實。
***
二人回到食肆不久,剛把糯米飯蒸上,王三郎就一車把人同采買的許多新鮮食材帶回來了。
今日是太學難得的休息日,南麓書院狗洞已堵,又時時有人巡視,能翻墻出來的學生少之又少——因要翻墻,連吃食也不怎么好帶,買得也不多,又遇得這樣大雨,再兼前日開始,太學膳房又增加了饅頭數量,再有好幾處地方添了新客,都要采買饅頭、糯米飯,宋妙索性就沒有出攤,只趕著做。
眾人把各家訂的吃食做好,正要外送,宋妙便囑咐道:“今日大雨,單子又多,路上走慢些,再喊兩輛車一道幫著送吧,平安為上?!?/p>
又同程二娘道:“多半柳官人那宴席是擺不成了,回來時候,不必再采買,只買些咱們自己吃的就是?!?/p>
程二娘同張四娘夫婦一眾都應了。
等到天一亮,果然有個柳翰林家的隨從上門報信,直說雨水太大,那聚會已經改了期,等定下來日子再來問她得不得空。
結果柳家人才走不久,卻又有那杜好娘來了。
見得人穿著草鞋,衣褲全是濕了,把傘放在門外,也不進門,只抖衣服,宋妙忙將人迎了進來,道:“這樣大風雨,嫂子怎么還冒雨過來!”
杜好娘笑道:“昨日都跟你說好了,因曉得你今天要出門做宴,趁著早上這個空,咱們去看那家宅子!我已經叫人打過招呼了!”
“雨太大,那宴席今日做不成了,不趕這一時?!彼蚊詈笸艘徊?,稍稍估量了一下杜好娘身材,“嫂子一身都淋濕了,小心著涼,換了衣裳再去吧——二娘子下個月過生,我才請人給她做了身新的,還沒來得及送出去,正好你們差不多身量?!?/p>
杜好娘猶豫一下,才道:“罷了,外頭雨大,我本是坐車來的,結果巷子口給人拿沙袋攔了,車子也進不來,一會咱們還要走出去,哪怕換了衣裳也是一身濕!”
又道:“況且我穿了,你還要另給那程二娘做?!?/p>
宋妙笑道:“我道什么,過生是下個月底的事,又不著急,況且嫂子才給了我好布,拿那布做新衣裳,正叫人更高興呢!”
再道:“我這里有蓑衣,嫂子不嫌丑,一齊穿了,保準雨淋不著衣裳。”
說著便把人往后院領。
杜好娘說了兩句客套話,也不再推辭,換了那一身新衣裳,竟是挺合身,除卻袖子長了些,到時候縫兩分進去也盡夠了,便問花了多少錢,預備要給。
宋妙打趣道:“嫂子送我那樣好布的時候,我可說過給你錢?咱們兩家什么關系?”
杜好娘再不啰嗦,把腰帶一系,也笑道:“我嘴欠!打嘴!”
同大餅等人交代了一聲,兩人一道出了門。
此時天色大亮,看得比早上更清楚,走在巷子里,就見那天跟漏了一樣,風極大,雨水如瓢潑,縱然穿了蓑衣,打了傘,宋妙還是覺得風帶著水汽、裹著雨絲從前頭吹進來,不多會,未做遮擋的臉上已經有了濕意。
走到巷子口,果然許多街坊正湊在此處堆沙袋,又有各家在自己門口也攔板子的攔板子,堆沙袋的堆沙袋。
眾人見得宋妙,一人“哎呀”了一聲,道:“小宋,這里堵著,你家那騾車進進出出的怎的辦?”
又有人道:“實在沒有辦法,看這雨來得兇,就怕跟前兩個月一樣,總沒個停,到時候外頭水一積,浸了街不算,進屋就麻煩了!”
宋妙是見識過水浸屋的,雖然水患最兇的時候她去了滑州,但回來之后,沒少聽程二娘說起巷子里各家損失,便道:“諸位不用管我那一頭,若是這沙袋坡矮,那騾車拿塊板子做坡墊著進來就是,便是后頭堆多了,坡高了,我們也能打里頭拿推車推出來?!?/p>
“況且雨要是不停,繼續這么下下去,地上積水太深,生意一樣做不成,也不用管什么車子進出了?!?/p>
見她不廢話,眾人也各松一口氣,少不得各自抱怨。
“憋悶了十來天,這幾日簡直同蒸籠似的,我就曉得這老天要搞鬼!沒成想雨一來來這么大!”
“昨兒又悶又熱的,我拌個豆腐說留給老幺回來吃,結果沒放兩個時辰,一吃,發酸了!唉,可別同春汛時候一樣,再來一回,店也不好開,生意沒法做,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
“還說呢!我家那口子說好了今日去西大街給人上梁,都走到新門了,沒防備地上好大一個坑,水里看不著,給跌了個大跤,摔得頭破血流的,胳膊也折了,幸而邊上有醫館,還不曉得要養多久!”
“唉,怎的這么不小心!春汛那一回前街那老唐是不是也跌了跤?”
“是有這回事,他摔了腰,養兩三個月了,現在都還不好干重活哩?!?/p>
眾人說了一回,又有人來問宋妙,道:“小宋,我前次訂那肉干什么時候能有???”
宋妙便道:“二娘子他們正在送,因出門太早,怕吵了近的客人睡覺,估摸著一會回來就送上門了?!?/p>
那許伯忙道:“那就好,我只怕來不及,心中著急,才來多問你你一句?!?/p>
邊上人便有好奇的,問道:“老許,好端端的,你買肉干做什么?”
許伯嘆一口氣,道:“嗐,快別提了,買給我家老大的。”
這話一出,左右人都看了過來。
“不是去六塔河了嗎?”
“我也記得是!他們前次出發的時候,好幾個大官都在御街外頭給鼓勁——我還見了你兒子在隊列里呢!”
“這就回來了嗎?”
“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不說一聲?”
“回來個屁!”許伯忍不住又罵了句臟話,“當日都以為是什么好差事,人人搶著去,學里選了又選,他使盡了力氣表現,才得了名字在上頭,出發前見得那許多官人鼓勁,我只道難得,誰曉得去了地方,全不是那么回事?!?/p>
“前日托人送了信回來,只說飯也吃不飽,咸菜都不舍得多給,饅頭連餡都不放就算了,還是不知幾年的陳面,好似摻了麩一樣,磨得也粗,吃著拉嗓子不說,一口糠味,成日沒個白天黑夜地干,上頭樣樣都催著,覺也不給睡足,全不把人當人使,要真是頭牲口還好了,還能尥蹶子!”
見他這許多抱怨,有人便道:“實在不行,能不能辭了回來啊!”
“上頭說,要是想辭,得上頭十來個官個個都批完了,再把請辭的書信送回京中叫政事堂的李相公也批,又給先生、書院里看過,簽批了,才給走,這不是為難人嗎?!莫說李相公,上頭有幾個官曉得我家老大是誰????”
“回來報信的那一個同我說,那小子瘦得臉都凹下去了,看著實在可憐,他娘怕不好,正巧有一隊跑商的要往澶州走,就想著給他捎帶點吃食,旁的幫不上,也只好送點吃穿用度的過去,喊他忍一忍了?!?/p>
“本想給飵魚飵雀兒什么的,商隊說有瓶瓶罐罐的怕摔破,我們兩口氣一合計,索性來找宋小娘子這里買肉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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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如此一說,旁人自是唏噓,只得撿好聽的安慰他道:“也就這個把月了,我聽得消息,六塔河馬上就要通了,河水一通,你家老大就能回來!”
“做事總是要吃點苦的,往好里想,這是立大功哩!”
“沒事,帶些肉干去,好歹是肉,這東西好捎,放米糠里頭,能存個把月,左右鄰里鄰居的,都看著小宋做,她用什么料,怎么個干凈,好不好吃,個個曉得!”
又有人問宋妙,道:“你前兩個月去滑州,河道上伙食也這樣苦嗎?”
宋妙還沒答話呢,邊上早有個婆子搶著道的:“那指定不能啊!宋小娘子管伙食的,憑她手藝,能叫人吃糠咽菜?”
“也要看衙門肯不肯給銀錢吧?老話不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
“滑州吃得好著哩!你不曉得,我前兒遇得個客人來買腌菜,說是來京投親的,原也在滑州河道上干過,正有人說到六塔河,他就插了一句嘴,說比滑州差遠了?!?/p>
“滑州包吃包住的,他干了個把月,還攢了好幾百錢做路費,說是只要能做好,每日自有人給打等次,排在前頭的還有肉吃——他吃過一回大骨頭,嗦骨髓嗦得那叫一個香!說是伙房是一位姓宋的小娘子管著,人人夸贊!”
這婆子說完,轉頭向宋妙道:“那姓宋的小娘子,說的是不是小宋你啊?”
宋妙笑道:“多半是。”
此人頓時樂了,道:“我就說是!我跟他說,他還不信哩!”
又道:“那那個大骨頭,也是小宋你們那伙房做的咯?”
宋妙應了是。
婆子忙道:“你那食肆不是才尋了木匠去量尺?甚時開???如若開了,把那大骨頭也上菜牌罷——我聽他說的得頂頂好吃的樣子,都想試試口味了!”
宋妙笑著答道:“且等著,既是婆婆你提了,必定給上個菜牌,這陣子多蒙諸位照顧我,等開業那一天,請大家伙吃大骨頭!”
“那可不能白吃你的!當要帶賀禮上門才是!”
婆子這么一說,鄰里街坊俱也應是。
宋妙笑著道了謝,只說有事,忙同杜好娘一道告了辭。
兩人一邊走,一邊還聽得后頭屋檐下諸人議論滑州水事。
這些日子澶州時常傳回來各色消息——彼處招募流民去做勞力,沒兩個月,逃走數千人,其中自然也有返京的,把六塔河管事的人罵了又罵。
又有那一路從滑州北上,預備攢點錢回鄉的流民,這些個人先在滑州干了兩個月,得了好處,彼處河事做完,路上聽說澶州也要人,只以為半斤八兩,于是紛紛響應,挑著細軟就奔著去了。
誰曉得到了六塔河,沒干多久,就跑斷腳似的往回逃,只差沒哭,直鬧著叫滑州韓秀才公去六塔河管通河之事,又叫宋小娘子去管伙食,還想叫那一位吳公事去看河道,喊岑通判去掏錢!
因聽到的都是不好的話多,好的話少,使得京城百姓也跟著捏一把汗,即便如此,還是個個希望六塔河事成,能叫汛期時候途徑京城的幾條大河有泄洪之處,免得又發水患,影響自己生計。
? ?感謝毛利小狼親送我的左右玉玦,加起來正好一整塊大和氏璧,謝謝親,破費啦~
? 謝謝麥兜愛小嘟親送我的大桃花扇,mikewei親送我的香囊,黃色天蝎宮親給珠姐兒買的烤乳鴿味香囊,棗花花、書友、書友三位親送我的平安符各一枚,大家都要平平安安哦~
? 多謝書城少女E親送我的碼字神器一把、小小心意兩枚,我家貓咪叫蛋蛋親送我的碼字神器一把:)
? 感謝書城十緈鍢菋噵灬、歪歪貓咪、時空_ae親送我小小心意各一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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