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自己視若家人,在危難之時伸出援手的娘子,一邊是幫助弟弟良多的貴人,又端的令名在外。
一旦意識到不對,雖然暫時不能確定、也不曉得內里情況,程二娘卻再不肯多說,既怕影響了二人名聲,又怕多事,叫人尷尬。
她笑了笑,只拿幾句不關事的表面夸獎敷衍了過去。
然而即便是場面夸贊,光是得知韓礪身份同來歷,已經足夠叫徐二郎周身不自在。
時辰已經太晚,他沒有回武館,而是直接回了家。
剛進門坐下不多時,徐娘子就聞訊而來,笑問道:“小二郎!怎的這樣傻乎乎坐著——我那肉干呢?”
徐二郎“哦”了一聲,道:“肉干太多了,滿有兩籮筐,我騎馬去的,一回拿不下,宋店家說明天晌午前叫人送到武館里,叫我不要費勁了……”
他聲音有氣無力的,肩膀塌著,一副灰頭土臉模樣。
“這又是怎么了?”徐娘子奇道,“前兒還問我尋常小娘子平素喜歡什么,今日都說了明天有人送貨,還巴巴地搶了活要去宋記,去得回來,就這個樣子?是誰人沒給你好臉?”
“沒有的事!”徐二郎簡直跟被踩了尾巴一樣,只差沒跳起來,“宋小娘子性情好得很,待我可好了!”
“那你蔫巴啥?”
徐二郎嘆著氣,把今日送花,又被婉轉謝絕,再有宋妙話語,另又有程二娘所說韓礪事情一一說了,才又問道:“姑,你說,那可是拈筆桿子的,我比得過他嗎?”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頭,眼巴巴看著自家姑姑。
被侄兒這樣滿懷期盼的眼神看著,徐娘子一時語塞。
如若是個尋常太學生,她還能找補回來幾句,但眼下是個連她這樣全不相干的都聽過名字的人,徐娘子再如何說不出一句違心話。
她只好硬著頭皮道:“這有什么好比的!你什么心思,人家什么心思?那程二娘子都說了,韓公子喜歡宋小娘子手藝,才日日上門吃飯,你是單喜歡手藝嗎?”
徐二郎一時面色發赧,低聲道:“那自然不單是……她心地那樣好,生得也好看……手不手藝的,都是其次了……”
徐娘子頓時心有戚戚焉,嘆道:“實在是生得好,怎的人家的臉就這么會長,笑的時候也好看,不笑的時候也好看。”
她說著,忍不住看了侄兒一眼,到底憋住了沒說出來。
人家光坐著,看著也是賞心悅目,哪里像這小子,坐在這里,看起來傻乎乎的!
徐二郎聞言,不禁呵呵笑,笑著笑著,不知想到什么,臉上表情一凝,道:“只我看那韓礪韓秀才公,怎么都不像光是喜歡手藝的樣子……”
“人還沒說呢,你還替人喘上了?”
徐二郎只好又把當日碰到韓礪的情景描述了一遍。
“人家只看你一眼,點個頭,打個招呼,你這里就慌得什么似的,丟不丟人啊!”
“姑!你不懂!他看我模樣,分明得很!”這一回,徐二郎就懶得多做解釋了,“哎,這話得說給姐夫聽,才能懂一點!”
但說到此處,他立刻警醒起來,道:“姑,你可不許給姐夫、給家里頭其他人說!”
徐二郎如此態度同反應,倒叫徐娘子意會到了幾分。
她搜腸刮肚,道:“哎!文人有文人的好,咱們武人也有武人的好??!你這一把好力氣是用來做什么的?”
“宋小娘子既然是開食肆的,自家也說了平日里一心只能顧著做生意,你就多多上門幫忙嘛——該挑擔的挑擔,該搬東西的搬東西!”
又道:“當日你姐夫還屁顛屁顛幫著咱們家跑了許多趟鏢呢!你只送幾朵荷花,想讓人說什么?”
“我省得,我省得!不要姑姑說,我也識做!”徐二郎唉道,“可宋小娘子花兒也不要收,去洛陽回來的土儀也不叫帶,要是那韓公子真個有心思,他在太學,離得近,我成日在武館,離得遠,怎么斗嘛!”
“要我說,正因為他是這樣厲害一個秀才公,你才有贏面哩!”
徐娘子一樣樣點數。
“他這樣會寫文章,又能干,平日必定很忙,咱們前一向雇了幾個澶州回來的流民幫忙搬貨,聽得他們說這姓韓的在滑州待了好幾個月,干了許多事,這會子澶州老多人吵著嚷著叫他也去管事咧——這樣人物,怎么可能成日守著間食肆嘛!”
“再一說,這種讀書人,十個有八個是清高的,肯定不會哄人——你學著點說話,學著點不要臉,麻溜的,該搶著做的搶著做,該彎腰的彎腰,想要討小娘子歡心,頂頂要緊不要臉!他是個才子,必定要臉,比得過你嗎??”
“又一說,咱們這樣人家,正是過日子的,家里人人好說話,也不會挑三揀四,他這種讀書人,說不得是什么高門大戶出身,要狗眼看人低的,能比得上我們嗎?”
“再有那什么遠啊近啊的,又有什么關系!你最好三天兩頭去混個臉熟,叫宋小娘子看慣你這張臉,熟悉以后,說不準,自自然然就對你生出好感了!日后送什么花,她都不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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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徐娘子不禁夸道:“要不說咱們家里頭人眼光都好哩——正是宋小娘子人品過得硬,才會同你說清楚,叫你不要送東西,對不對?”
這一通分析,把徐二郎聽得背脊一下子直起來,頭也抬高了,胸膛也挺了。
是??!
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宋小娘子雖是一個這樣好的人,那些個大家氏族未必會懂,肯定要講究門當戶對——若是門當戶對,自己家開鏢局、武館的,宋小娘子開食肆!
哎呀,天造地設!
***
當晚,徐二郎在床上翻來覆去,暢想將來自己要如何上門殷勤獻好的時候,酸棗巷中,宋家食肆里,宋、程二人已經早早起來。
洗漱妥當,宋妙擎著燈出了門,舉手一照,意料之中的,左邊墻角的地方放著個皮匣子。
取來一掂,還挺重。
她提著匣子進了門,放在桌上,取了鑰匙打開。
匣子下頭墊了足冰,應當放在那里不久,幾乎一點都還沒化,大塊大塊的冰當中除卻一大竹筒羊乳這個老相識,另又有油紙包著的一團不知什么東西。
此時程二娘正挽著袖子出來前堂,才要去看灶臺,見到桌上那熟悉皮匣子,不由得足下一頓,過了幾息,才上得前來,笑問道:“娘子,還是韓公子送來的羊乳么?”
宋妙應了一聲,照舊把那羊乳遞了過去,道:“煮一煮,咱們喝了再干活——記得留一碗給小蓮?!?/p>
程二娘口中應了,忙伸手接過竹筒,悄悄把眼睛又瞄過來一眼,再一眼。
宋妙卻不知道程二娘正觀察自己反應、表情。
她拆了那油紙,發現里頭又有一層,再當中則是個小皮布袋子,又里頭,仍是油紙包裹的一層,足有四五層,裹得嚴嚴實實,沒有透進去一點水汽。
展開最中間一看,乃是韓礪所寫書信一份。
信紙厚厚一疊,全是白話,字很多,非常工整。
內容寫得很細碎。
先說近來汴河、黃河水勢都漲得厲害,朝廷待要開斗門同緩河減水、引水,都水監上下皆忙,他也不好抽身,只能暫且留下先幫忙,故而總回來得晚。
又說按著目前進度,最多再兩三天形勢就能稍稍得緩,到得那一日,他要是來不及提前回來當面說話,就寫一封書信,仍舊放在這匣子里頭,請“宋店家”看到,幫著留一口飯,問方不方便。
要是不便,只當沒有此事,要是方便,給他在這匣子中放入石子一顆,明日看了就知。
再說下午得了消息,那烤爐的架子已經差不多做出來了,約莫最多再要四五天,鐵器鋪里頭的工匠就會帶上門來,請食肆上下知悉此事,稍作留意。
說完這些雜七雜八的,他又問宋妙喝了這些天羊乳,腸胃慣不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又說自己近來在檢查緩河沿岸,正好進得一處村落,里頭有兩戶人家非常會燒炭。
他試過了好幾次,那木炭燒得特別透,特別干,又耐用,火也穩,還沒有煙,最緊要的是,價錢也不貴,比城中的還要便宜半分一擔。
因知宋妙那一大一小兩口爐子烤制東西有時候要用柴禾,有時候又要用木炭,前次聽得她同人說話,問哪里有好炭,只說眼下用的時不時就有木炭頭,熏得爐子里都是煙,不好用,便起了心,同那兩戶人家訂了一車。
他給了酸棗巷地址,讓那兩戶上門來送,錢已經付過了,叫她不要付重了——等自己回來兩人再細細算私賬。
先用,要是果然好用,就同這兩家商量好,讓他們定期送炭云云。
說完這些,又問宋妙這幾日可有什么新鮮事,生意怎么樣,前次說的桌椅那木匠做得進度如何了。
他說自己回家時候,撿了師兄收的幾塊老龜背來燒紋,照著卦書鉆研了一回,最后卦象說,可以在某某、某某、某某三個日子里頭挑一個開張,各有各的好。
又說那好是哪些好。
再說自己已經同欽天監幾位老監官請教過,又問了老人,食肆開業最好要如何如何做,他列了單子,才曉得原來有那許多講究做派。
食肆開張是一樁大事,等回來慢慢同她說那些繁瑣講究,要是挪得開,到開張那一日,最好他要上門來,幫忙盯看一回,先不必管有沒有用,該做到的不能錯了,免得給旁人看了要笑話家里沒人懂做。
宋妙先還認真看,等到后頭看到什么龜殼算卦,各色講究,又有他預備上門盯看一應儀式,不知不覺已經難忍笑意。
程二娘一邊拿小火煮那羊奶,一邊回頭看宋妙,因曉得那信誰人寫的,見她看信反應,雖然不知道信上什么內容,也實在許多話想問,卻又硬憋了回去。
她那心里頭正貓抓一樣,就聽得宋妙叫了自己一聲。
程二娘連忙答應。
宋妙就把韓礪來信,說那兩只烤爐的架子快要做好,又有他路上買了某某地方的木炭,多半近日就要送來的事說了。
她道:“二娘子同大家也交代一聲,要是見得人上門,幫著接一接——錢都付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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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二娘一下子就沒心思想別的了。
她道:“一車炭,那豈不是少說也得有四五十簍子?我得先叫大伙一起盤一盤,趕緊騰個地方出來,免得匆匆忙忙的,最后搞得亂堆亂放!”
又問道:“咱們能不能同那鐵匠鋪子的人說一說,叫他們下午再來?不然早上、晌午才用了,爐子太燙,也不好清洗,那架子也未必好裝!”
宋妙道:“我也正想著此事——只韓公子事情多,這兩日未必能得空早回,等我也留封信,問他一問?!?/p>
又把一車炭里頭一共多少簍,每個簍子大小尺寸如何,約莫多少斤一一說了,都是韓礪信里頭已經交代明白的。
“西南角那里應當還能放?!彼蚊钚闹幸菜懔怂?,“只是最好要搭個棚子?!?/p>
程二娘道:“我來搭,下午就搭——只是,娘子,往日不怎么覺得,眼下這一天天的,越發覺得這宅子不夠用了!”
“且先耐煩這一陣,我已是在看新的了?!?/p>
宋妙說著,把那信收起來,放回了自己屋子。
而程二娘目送她回了后院,目光不由自主就投向了桌上那一只竹筒。
竹筒里,好些枝荷花垂著頭。
她看了看同樣放在桌上的那只匣子,又回頭看了看灶上煮著的羊乳,想著那一封信,另又有近日就要送來的架子,再有那一車木炭。
看著看著,程二娘不自覺就在心里頭嘆了口氣,忍不住又看了眼荷花。
怪可憐的。
此時宋妙已經放好東西,提著一籃子干凈麻布出得前堂,預備喝兩口東西就開始干活。
一抬頭,見得程二娘看荷花,她自然也跟著看了過去,見得那荷花模樣,吃了一驚,后悔道:“昨晚事情太雜,一下子竟是忘了醒這荷花!”
程二娘便道:“娘子說與我聽,我一會子抽空來弄——要怎么醒?”
“要深水……”宋妙想了想,“罷了,我先拿去魚缸那里醒著,你忙你的,這東西太耗功夫了!”
她取了花去得后院,將荷花倒轉,逐一往花桿里頭倒灌滿水,用手指堵住花桿底部的孔洞,把花重新放正,急插入魚缸中,又取了剪子來在水下斜剪了寸許長那荷花桿,另再拿東西來支著,免得花苞倒入水里。
一群魚兒本來睡得好好的,天還沒亮,被這許多突然插進來的荷花唬得在缸里上躥下跳,東奔西顧的。
花固然好看,如若是從前,她醒花、剪花、插花,慢慢悠悠,閑閑適適,并不覺得半點麻煩。
但此時,實在是沒有空閑。
宋妙匆匆收拾好,也沒空去管太多,洗了手,去前頭喝了兩口羊乳,跟程二娘做起事來。
沒一會,王三郎趕著車,載著一群人到了門口。
眾人進門熱熱絡絡打了招呼,各歸各位,自去干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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