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判官個子不高,偏胖,但那胖不是實胖,給人一種發腫的感覺,眼泡子也腫著。
他一身皺巴巴公服,本來親自開的門,就站在門后,離得自然近,一開口,就從嘴里、鼻子里呼出來很重的熬夜味。
此人請韓礪進了屋,親手倒茶,剛一提茶壺,手里一輕,才發覺壺中早已空空如也,忙對帶路的小吏道:“快,快去給正言泡密云龍過來——前次劉副使贊過味道絕頂清雅那個!”
韓礪把隨身包袱放在了桌上,道:“茶就不喝了,蔣兄看看這些用不用得上,若是沒有旁的要緊東西,都水監眼下正忙,馬監丞讓我這里事情辦完,還回去一趟?!?/p>
蔣判官原本笑呵呵的,又請上坐,又催茶,聞得此言,一下子就義憤填膺起來,罵道:“這馬官人,怎好這樣使喚人!牲口忙久了,還要歇歇腳、喝口水呢!他把你當什么了!”
又道:“我同副使提過好幾回,他也給太學開過調函,結果你都不肯應——你說,你跑去都水監做什么?倒不如來我們戶部,正是你能施展身手時候——眼下總算滑州事情辦完了,不如讓劉副使跟那都水監馬監丞交涉交涉,調你過來……”
他還待要說,韓礪已經搖了搖頭,道:“好容易把差事辦完了,等交接妥當,正要休息一陣,多日不曾靜心讀書了——河道上的事,旁人不懂,蔣兄最清楚,一個不好,是要脫一層皮的。”
蔣判官一時有些恍惚。
有時候總會忘記對面這人還是學生,此刻猛然一聽,說要“靜心讀書”,都有點反應不過來。
但他到底不肯放棄,嘴里把各色話術輪著說。
能干、肯干,還往往能帶人脈的勞力,誰會不喜歡?
被苦勸了半晌,韓礪聽煩了,嘆道:“蔣兄,我一會是真個有事?!?/p>
他從袖中取了稿紙一份,道:“我這里抄了一份書錄,你點數一回,看看還缺什么,后頭使人抄了,最遲也就這兩日功夫,記得及時送回來?!?/p>
又道:“里頭除卻我自己手稿,另有師兄并先師手札,請人千萬小心!”
蔣判官鄭重道:“你放心,我曉得厲害!”
說著,他打鈴喊了人過來,當著韓礪的面吩咐道:“去喊賀二,就說讓他找七八個人手,先放下手頭一應事情,過來把這些里頭跟埽工、石工、木龍相干的都抄一抄,仔細些,就在我這里抄,所有手稿不許帶走,也不許走動!”
他也不用旁人動作,自己親自上手,翻看核對了一回文稿同書錄,簽了字,甚至還畫了押,把那交接紙遞了回去,仍舊不肯放棄,道:“正言,你……”
韓礪笑著搖了搖頭,道:“差不多得了,這樣得罪人的事,若不是看在往日蔣兄從前照顧份上,我今次是斷不肯送這些壓箱底東西過來的——頂多給你指一指都水監里頭宗卷?!?/p>
蔣判官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暗罵:就你小子那桿筆、那張嘴,還怕得罪人?
但他到底得了便宜,也懶得在后輩面前賣乖,實在有些丟臉,便道:“我曉得,正因有當初交情,我才上來找——你放心,我必定約束下頭,一個字都不會吐露出去。”
腹誹歸腹誹,蔣判官其實是最知道韓礪所言不虛的那一個。
他當初在外做過幾年官,自然管過水事,知道從來河道上有兩本賬,一本是報朝廷,從三司戶部討銀,最后交都水監存檔的,另一本則是實際的。
下邊漫天開價,上頭自然就要坐地還錢。
蔣判官干的就是還錢這個活。
他要測算那開的價里頭有多少水分,能壓出去多少,全部榨干,一文錢不讓人吃是不可能的,那樣根本沒人干活了,但眼下朝廷也沒余糧,至少不能吃得太過分。
可怎么壓,就是一門學問了。
今次參知政事李齋同他們戶部侍郎范攸當朝對罵,簡直把對方祖墳都要刨了的架勢,一個說要給澶州六塔河河道要錢,一個說庫中無銀,六塔河要得太多,早已遠遠超過當初預算,那呂仲常只管挖坑不管埋。
兩派吵到最后,雖然不了了之,但是下朝之后沒多少天,六塔河的要錢折子又如期發來了。
范侍郎本就不愿給,見得又來討錢,只覺形同挑釁,自然要下頭好好審、細細核。
蔣判官核得連著許多天都沒怎么合眼了,跟下頭一起睡在的戶部。
呂仲常自有許多毛病,但他在河道之事上,屬實是有獨到之處的。
其余都好核對計算,只是此人還要新做埽工、石工、木龍等物,獅子大開口,只說里頭許多東西要做改換,不管材料、工時,樣樣都所耗甚大,偏還極為得用,不能沒有,叫蔣判官等一眾官員有些抓瞎。
他找了一圈,也沒尋到幫得上忙的。
實在術業有專攻,了解的人此時多半都已經外派了,要不就是不想得罪正在勢頭上的呂仲常——到底才一群奢遮子弟跟去了六塔河,甚至李參政、曹相公還為了幫忙要錢跟范侍郎等人干了一仗,下頭官員誰愿意冒個頭出來給人打,惹個一身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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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合宜是派人送信去往六塔河好好打探一番,可惜已是來不及——最后他盤來盤去,還是問到了韓礪頭上。
其實蔣判官此時不過死馬當活馬醫,他從前在外人任官時候,招呼過傅老先生一行,對韓礪這個最小的弟子記憶極深,就是因為他年紀小小,做事實在細致。
后頭進了京,誰曉得此人還在學中,就已經以罵人聞名,而今又趕赴滑州,又開王景河、為黃河改道善后——此處河道之事距離澶州最近,時間也最近,可供參考的更多。
結了兩次帖子,又上門拜訪一回,韓礪終于松了口。
眼下見得這許多文稿,蔣判官不得不嘆一口氣。
不枉他拉下臉面。
是值得的。
果然三歲看大,從前就細致,眼下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然此人手上樣樣都有。
這許多文稿里頭,當中不獨有埽工、石工、木龍等物的改進之法——當初傅老先生、孔娘子兩個帶著一眾弟子鉆研而得,多次試用,一應成本、材料,乃至于工時都寫得頗為清楚,此處乃是推測而得。
再后頭就是韓礪所記,近些年里各地工時、材料價錢。
雖然時間不同,但是東西其實相差仿佛,有了依據,他們做起事情來,自然輕松太多,。
蔣判官剛剛略翻了一回,當著韓礪的面,不敢做得太明顯,其實心里早把去叫人的下屬罵了一萬八千句——只是讓找幾個人,怎么半天找不回來!
不但涉及埽工、石工、木龍之物的內容要抄,最好一應涉及到賬目的,全部都抄——難得這樣機會!
聽到蔣判官在這里拍胸脯,韓礪卻是搖了搖頭,道:“我既然敢做,就不怕被人知道?!?/p>
又道:“當日我就屢次上書歷數開六塔河之弊,雖不奏效,但小子做事,從來光明正大得很,況且今次也是都水監得了戶部發函,讓協查宗卷存檔,哪里見不得人了?”
蔣判官心中一哂。
年輕人。
剛剛還“這樣得罪人的事”,如今就“哪里見不得人了”。
他到底什么勸說的話都沒說,因見韓礪要走,忙一把將人扯住,道:“已經備茶去了,轉眼就好,再如何也喝了茶再走!”
一時死命攔了。
趁著此處左右無人,蔣判官索性把韓礪帶去了內廂。
他摸出來一份折子,遞過來道:“正言,這是他們先前給六塔河這一回定的數,按你來看,夠不夠的?”
韓礪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最后搖了搖頭,道:“這點銀錢,只夠給呂官人造兩個堤壩,實在過分難看了,旁的不說,六塔河畢竟國事,一旦告狀的折子遞到中書,呈到駕前……”
蔣判官背脊微微發涼。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道:“我也曉得不合適,只是……若不查緊些,輕輕放過,我這里也不好交差?!?/p>
蔣判官語焉不詳,但不用他把話說明白,韓礪也清楚其中意思。
才吵了一大架,要是不為難為難對面,豈不是要以為戶部慫了,日后可以隨意欺負?
他搖了搖頭,道:“何必要鬧得這樣難看?朝廷說要修六塔河,范官人秉公來辦就是了,如今鬧得如此之僵……”
蔣判官道:“當著正言你,我就不說那等敷衍的話了——不獨你不看好六塔河,范侍郎也不看好,甚至于我都覺得那澶州必定白瞎,撥多少銀錢都是浪費的。”
又道:“我也不怕說實話,本來范侍郎早要發難了,實在這家不好當,偏偏你們跑去滑州開了個王景河,又把黃河改道后續麻煩收拾得十分漂亮,叫這里只好又給了澶州東拼西湊,又續了一回銀……”
韓礪道:“其實哪怕給不出錢,也未必一定要鬧得那樣難看……”
他說到此處,忽然閉了嘴。
而蔣判官隨口應道:“那依你說,又有什么辦法?”
“雖有些想法,未必得用……”
蔣判官隨口應道:“你只管說!”
正巧此時雜役敲門進來,給二人獻茶。
韓礪點頭示意,做了個道謝動作,才取了茶盞,一邊慢慢品茗,一邊仗著自己身量,居高臨下掃了蔣判官一眼,笑道:“蔣兄,我可不是戶部官吏,問我計策,難道白問?”
蔣判官本來沒當回事,聽得一句,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道:“那你要什么好處?”
韓礪想了想,卻是搖頭道:“罷了,眼下也沒什么想要的。”
他這樣反應,蔣判官反而好奇起來,笑道:“這樣,正言,你只管說,如若當真能有得用的,只當我欠你一次,怎樣?”
韓礪道:“哪怕我不說,以蔣兄慣來為人,日后有事,難道能不幫忙?”
這年輕人!
蔣判官暗罵了一聲狡猾,心中實在也很高興,又勸了幾句。
韓礪便道:“我這想法,分上、中、下三樣。”
“上計是什么?”
“發酒榷、茶榷,發賣度牒?!?/p>
“這叫什么上計??”蔣判官從鼻子里笑了一聲,“常年不都這么做?發得的銀錢自有更要緊的地方要使,哪里顧得上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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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上就不要顧,叫澶州自籌便是——酒榷、茶榷這樣要緊,都放給澶州了,定個額數,叫他們自籌就是,要是哪里做得不妥當,自有提刑司并走馬承受督促,同戶部又有什么干系?范官人難道不想眼不見為凈?”
蔣判官猶豫了一下,搖頭道:“那兩位相公不會同意的,這樣麻煩事情……”
“恕我直言,蔣兄覺得麻煩,是因為戶部盤三十四路茶榷、酒榷,許多事情要做考量,如若只是澶州一地,只怕兩位相公其實更愿意自己籌錢——眼下卡在這里,進不得,退不得,不如說個清楚,兩邊都籌措,戶部分多批撥銀撥料,有了就給,差多少,補多少……”
蔣判官若有所思,最后道:“我且想想,只到底不太合用——中計是什么?”
“中計是同六路漕運司商議,發江南漕運運送糧谷、木料一應,直入澶州……”
蔣判官好懸沒中途打斷,忍耐著聽完了,才道:“你這中計,只怕是下下計吧??樣樣給他們了,京城怎么辦?眼下漕運運力本來就小……”
韓礪道:“京城怎么辦,那是六路發運司的事,是兩府的事,做什么老為他們操心?正因眼下只有戶部吃虧,是以人人置身事外,未必真要發運,要緊的是商議?!?/p>
“商議完,擬個札子,且看看各家都要什么,譬如都水監正門同幾間舊屋不是破了,就是壞了,正在修繕,其中物料因要發運澶州,暫不能撥,另有翰林院要買紙、筆、墨,京都府衙要買——可巧澶州也十分緊要——勸說各部等一等罷?!?/p>
他一處處數,語速不快不慢,卻聽得蔣判官心跳逐漸變快。
不得不說,雖然簡單,未必沒有作用——巴掌不打到自己身上,永遠不知疼的。
他忍不住問道:“那下計呢?”
“各處都出力了,也當發動奢遮權貴,幫忙出一份錢、力吧?”
蔣判官無奈道:“果然下計——你以為石頭這么容易榨出油來?”
“白捐未必舍得,但要是買賣,未必不肯吧?”
蔣判官一愣。
韓礪又道:“戶部管茶、酒專賣,百工制作,又有軍服官服儲備,再有樓務司——里頭許多田產地產,你看哪些挪得動的,拿出來做個買撲,出價高者能得?!?/p>
“未必真要籌集多少銀錢,只要事情做得越大,城內城外,人人曉得戶部在為澶州籌銀出力,最好一應衙門、部司都要涉及,奢遮走卒,無所不至——上中下三法并用,出了這樣大力,事情都做到這個份上了,并非刻意推諉,實在無可奈何,相公們難道還能責怪?”
蔣判官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這是什么下計!
最后這下計,分明才是上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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