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沒有理會對方說話,而是半蹲在地上看那老者傷口,問道:“老人家,你這傷是鈍痛、銳痛,還是刺痛?”
此時四個徒兒已經一齊跟了過來,圍在自家師父邊上,個個手中拿了塊薄薄木板,又有軟墨塊,一副只等那老頭說話,就要記下來模樣,不是一般二般的鄭重。
她們本就都背著藥箱,又因成日同藥材打交道,衣服上、頭發上,難免被沾染上了一身藥味。
眼見天源堂的大夫現場診治,一群看熱鬧的人早跟著湊了過來,聞得味道,見得這樣架勢,莫名的,竟有人對地上人生出羨慕來。
“哎呀,這老頭,運氣真好,居然正好遇得這樣厲害大夫出門!四五個人給他一個看?。”闶腔噬弦淮我簿鄄积R這么多御醫吧??”
“你咋知道是厲害大夫?”
“天源堂的,能不厲害嗎!況且旁的不說,看她帶這一溜徒兒,若是不厲害,別人肯跟著?”
一時左右盡皆心有戚戚焉。
被人爭的搶的,肯定就是好的,亙古道理!
又有人道:“那叫你也去給撞一下?趁著厲害大夫在?”
前頭說話人忙不迭擺手,呸了一聲,罵道:“你咒我呢!”
眼見林大夫問了半晌,地上那老頭卻是只嘶嘶吸氣,一邊吸氣,一邊拿帕子擦鼻子,又看著自己邊上兒子同那女子,也不說話,其余閑漢婦人都著急起來。
“唉,那老漢,你倒是說話??!急死我了!這可是天源堂大夫!平日想要看都看不到!”
“大夫問話??!你診不診的啊!”
地上那婦人忙對著林大夫一瞪眼,道:“你說你是天源堂大夫,你就是天源堂大夫了??你剛也是從那車廂里下來的,肯定向著那趕車的,我們信不過你,要是把我公爹給治毀了怎么辦?前頭有個回春館!我們要去那里看診!!”
這話倒也不無道理。
眼見眾人心中不自覺向此人傾斜,那林大夫卻又道:“你信不過我倒也不稀奇,只你這公爹模樣,萬一傷了骨頭,又不肯讓我看,也無從診視——腿骨倒是其次,你看他捂著胸,不知胸骨有沒有傷到,你這里既無門板,也無架子,挪動得不好,只怕要傷上加傷,再一個,要是戳了臟腑,神仙也難救……”
“真個要看旁的大夫,不如把人請過來吧,或是誰人住得近的,借了自己家門板出來?”
她話說得這樣重,但是有條有理,篤定非常,后頭跟著四個徒兒,一見師父開口,手里已經飛快記錄,使得一應人看著,無不敬上加敬,哪里敢做懷疑。
不獨圍觀的,那兩晚輩眼見老頭子面白如紙模樣,也各自心中著慌起來——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只傷了腿嗎?
可老頭子年紀確實大了,骨頭脆,會不會剛剛摔地上的時候一個不好,戳了哪里?
要是真的傷了肺腑,變成神仙也難救,日后怎的是好??
那婦人忙不迭問道:“誰人家里有門板??”
一時滿場靜雞雞,紛紛你看我,我看你。
那老頭兒子也不去攔王三郎了,忙一個個上前去問。
“老兄……”
“我家里不住這!!我只是路過的!”
“老嬸!你……”
“我就一賣茶水的!也路過?。÷愤^?。 ?/p>
正說話呢,后頭早有一人叫道:“大夫來了!大夫來了——回春館大夫來了!”
果然不一會,有個中年大夫提著個藥箱,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那兩名晚輩再不攔著,由那大夫上前。
后者看了看傷,又不住問話。
此時老頭都回了。
“腿動不了了,一點點都挪不動——抬也抬不起來。”
“手也動不了了,右手,右手動不了了,好痛,好痛,別動我,使不上力!”
他鼻音甚重,官話說得不甚清楚,隱約還帶著一點南邊口音,一邊答,時不時還從鼻子里發出用力通氣的聲音。
大夫診治一番,最后就道:“腿斷了,傷得不輕啊——病人多大年紀了?”
兒子搶著答道:“我爹六十九了!”
大夫道:“這把年紀,還斷了腿,只怕以后要一直將養著,藥也不能停了?!?/p>
一時兒子氣勢洶洶看向了王三郎,道:“聽到了沒有,你撞了人,別想跑!要不賠錢,要不就去見官——見了官,你挨棍子不說,錢一樣要賠,自己選吧!”
王三郎面色難看,道:“你們不能不講道理——我見得人闖出來,當時就拉了韁繩,一點也沒有磕到碰到……”
一男一女立刻站了起來,上前要同王三郎拉扯。
眼見此處亂作一團,就聽得后頭又有人叫道:“巡捕來了??!快讓讓,巡捕來了!”
兩撥人都來得快的離奇。
一巡捕領著兩個巡兵,三人一到,疾言厲色先問事,聽得有個老人被撞,傷了腿,捂著胸,傷勢頗重,又聽得撞人的不肯承認,當即就道:“你若不認,就要去衙門說話了——這里許多人看著,難道還能冤枉了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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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幾個人主動站了出來,個個附和。
“我見得他撞的!”
“就是他的騾車!”
“這里黃沙多,塵大,他沒看清,根本沒來得及拉住騾子!”
“我愿作證!官爺,我愿意作證!”
五六個人一同指控,又有那老者兩個小的紅口白牙,再兼巡捕相幫,王三郎簡直有口難言,急得眼睛都紅了,脖子上青筋凸起,幾次欲要說話,又被堵了回去。
那男子頓時上得前來,道:“我去喊人立字據,你畫個押,我爹看病、吃藥的錢,你都要賠,另有我爹年紀雖然大,平日里還干活,將來要是有什么病痛,他今次受了大罪,你也要把銀錢一道給齊了,甭想跑!”
正吵嚷著,卻聽一人道:“我看老爺子的傷還有得治,你們且等一等。”
眾人都做回頭。
林大夫已經一手拿了個小葫蘆,遞到那老頭面前。
那老頭先前一直盯著王三郎等人看,也沒做防備面前忽然冒出來一個敞口葫蘆,一口氣吸了進去,頓時鼻子奇癢難耐,簡直從肚腹到胸腔,平地涌出來一股子氣,那氣通過鼻竅,口竅,“阿——嚏!”了一下,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他鼻涕、口水、眼淚齊流,整個人被那打噴嚏的慣性往前一沖,為了借力方便,左右兩只手用力一撐,原本平放在地的雙腿也不自覺就縮了起來,成了一個大大的“^”字形狀,還沒反應過來,又是“阿嚏”“阿嚏”接連兩聲。
這種時候,人的腦子幾乎是全然空白的,只有會顧著打噴嚏這個動作,又因涕淚滿臉,尤其鼻涕馬上就要進嘴,是人都忍不住。
老頭下意識用手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沖地上一甩。
等他再抬起頭,眼見那林大夫又持了手中敞口葫蘆往自己鼻孔前頭湊,當真惱怒非常,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你個老娘們希匹!你做什么?!”
一邊罵,一邊把右手狠狠一撥,右手將林大夫手里葫蘆摜倒,左手早已探得出去,朝著林大夫頭巾上扯,想是知道自己年紀大了,力氣不足,欲要從薄弱處著手,一副市井老潑皮打架模樣。
“啪”的一聲,那葫蘆跌落在地——居然非常結實,沒有摔壞一點,而是打了幾個滾,落到圍觀人群腳下。
王三郎同另一個最小的徒兒離得最近,眼見對面如此動作,什么都顧不上多想,忙攔上前去。
受傷的老頭坐在地上,林大夫半矮著腰,那小徒兒到底年紀輕,腦子快,卻是轉不過來,一時不知怎么是好,忙中生急,竟是把自己的頭擋在師父頭上,預備給那老頭去抓。
至于王三郎,則是一個矮身,整個擋在二人中間。
他收勢不及,又怕撞到林大夫同小徒兒,又怕碰到受傷老頭,使得對方傷情更重,難免束手束腳,一個不妨,整個撲倒在地,為了不壓到老頭,整個人身體成一個蚯蚓行路蛄蛹時候“幾”字型,最上面一橫正好橫在老頭膝蓋上。
老頭幾乎下意識的收回了腳,側到一旁,站起身來,一副慌張模樣,還脫口罵了幾句難聽至極臟話。
哪里還有方才半點虛弱模樣。
老者罵完,先還未曾覺得不對,等發現左右幾乎沒有人出聲,尤其自己兒子女兒兩個也都不說話,終于莫名起來,一時轉頭,人群里頭不知誰人忽然叫道:“這老頭……不是腿斷了么?”
是啊!
腿不是斷了嗎?
斷了腿,還能站得這樣穩?
況且按他剛剛說法,不止腿斷了,連手也是斷了的啊!
可看此人擤鼻涕、甩鼻涕、抓人頭發模樣,分明兩只手都靈活得很,哪里斷了?
那老者聽得人群中發問,也是一愣,一抬頭,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望向了自己,顯然正等著熱鬧,于是重新坐下去也不是,繼續站著也不是,尷尬地發了一會呆,才又慢慢重新坐回地上。
此時早有先前撿了林大夫葫蘆的路人送上前來,很是激動,問道:“老大夫,您的葫蘆——這是什么仙藥!治斷腿這樣靈嗎??!”
林大夫道:“不是什么仙丹,這也不是治的摔傷、擦傷——你也能治?!?/p>
說著,她取了塊帕子,遞給對面路人,又叫了個巡兵過來,也給對方一方濕漉漉帕子,道:“擦一擦就能治好!”
這話一出,仍有人不敢置信。
那老頭此時總算回過神來,又哎呦哎呦叫喚,道:“剛剛一時好了,這會子又痛了——你來擦?。∧憧次疫@傷,你倒是擦好它!”
巡兵還在猶豫了,早有個徒兒靠了過去,將整張帕子直接按到了老頭血肉模糊的腿上。
后者見狀,立時慘叫起來。
但他哀嚎未停,那徒兒已經拿手用帕子在他腳上輕輕一抹——帕子拿開,下頭仍舊微微發紅,卻不再血肉模糊,有一片原本很嚴重,簡直看到骨頭的皮肉甚至已經變成了尋常完好的皮肉,至于老頭的傷口,幾乎整個“平移”了似的,從膝蓋波棱蓋的地方,挪到了小腿中段。
——傷口還帶搬家的!
此時此刻,誰人看不出這老頭是在訛詐。
林大夫中氣甚足,張口就道:“這是南邊的騙術,我早年間見過——他這傷口是拿藥做出來的,水洗不掉,看著就跟真的一樣,實在要識破,只能拿油來潤走,大家小心些,日后莫要上了當……”
人群中“轟”的一下,幾乎瞬間炸開來。
“這誰看得出來!”
“騙子!趕緊抓起來??!根本防不?。 ?/p>
“哎呦,我得趕緊回去跟我家老二說,叫他趕車時候小心些,莫要被這樣騙子給訛上了!”
“真要給訛上了怎么辦?只要遇得一個,莫說賠錢,就是吃喝拉撒,再叫個人去打點——哎呦,一大家子都要給拖垮了!”
眾人正議論紛紛,一直留意的王三郎卻發現地上那老頭,另有他那一雙“兒女”捂著臉,已經快步要往外。
他忙叫道:“官爺!官爺!這幾人要訛我,趕緊抓起來?。 ?/p>
三人聽得這話,跑得更快了,尤其那老頭,跑起來簡直腳下生風,居然比兩個年輕的還要快上兩個身位。
——然而并沒有一點作用,他們早被人群自發攔住,圍著要將人押去巡鋪。
而正當此時,林師父那年紀最小的徒兒也忙指著不遠處幾個人叫道:“他們說自己看到了騾車撞人,還說把人撞飛了——分明沒有碰到一點傷,莫不是也是打通通的壞人??”
那幾人先前早已站了出來,本來是預備給老頭作證的,甚至還說去衙門也不怕,此時被個小女孩一指,個個慌得兔子一樣,只差耳朵豎起來。
“我看他這么說,學的,其實我沒看到?。 ?/p>
“我……我看花眼了!”
早有路人看不過,叫道:“這話你跟衙門說去!”
那巡捕臉色也有點難看,卻是不得已上得前去,欲要綁人。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幾個抓人的巡捕、巡兵動作慢吞吞的,作證的人覷個空隙,一起往人群外鉆,眼看要逃得出去,不妨此時天色不早,已經過了晚飯時候,街上多的是閑人,已然紛紛圍聚過來,聽了來龍去脈,正要跟去巡鋪繼續看熱鬧哩,把逃跑的眾人堵個正著,又送了回來。
“嘿!官爺!你看,我這四不四叫見義勇為啊!”
跑在最前的,乃是街尾支攤子寫信寫狀紙的老頭,此時一張嘴,兩顆門牙早掉,漏著風,十分得意邀起功來!
? ?多謝清湯牛腩河、書友兩位親送我的仙草各一株:)
? 感謝書城煙火與自由親送我的靈感之光一道、小小心意一枚,萬事興_EB親送我的小小心意四枚,我愛儂儂、偶爾放松、蝴蝶_cB三位親送我的小小心意各一枚=3=
? 老實說看到大家的評論我有一點意外,因為自我感覺得其實挺明顯是在收尾階段了?所以大家是一點都沒有嗅到完結的味道對么QAQ
? 不過食友們也不用太擔心,因為開店之后不會馬上完結,時間線會繼續往后寫一點,番外也還會有一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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