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眾鏢師拿著宋妙所繪圖像,沒多久就在酸棗巷附近找到了許師傅。
大半夜的,此人竟不趕車,也不回家,卻同幾人并桌而坐,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等到更深,由其領頭,偷偷往酸棗巷后巷而來。
“一行七八人,還有人放哨,因怕驚動,我們都沒敢出聲,也沒有緊跟。”
“他們進得后巷,待了半日,又悄摸摸走了,走也沒有走遠,住進了福來客棧——那客棧就在街頭,正對咱們酸棗巷,多半是用來盯梢的。”
“今日他們分了兩撥,一撥人仍在客棧,另兩個就帶著那車夫去了城西一處宅院里,我同小田一起跟著,盯了半日,就是這么巧,有人上門送飯時候,有個老頭出來開門,雖說遮住了臉,我看他右邊耳朵上頭有個疤,跟宋小娘子畫像上頭標出來的特別像!”
“只可惜隔得有點遠,不能照著對,也看不到他臉上有沒有痣,要都是,就十分跑不脫了!”
那鏢師忙問道:“我叫小田仍在那處守著,自己先回來報信——頭兒,宋小娘子,眼下怎的處置?”
祁鏢頭素來穩妥,同宋妙商量道:“最好再叫王三郎去看一眼,要是,就去報官,不然如果不是,讓官爺們白跑一趟不說,給有心人看在眼里,反而驚動了去,叫人逃了,或是躲了,想要再找,未必這么容易……”
王三郎早得了信出來,聞言忙看向宋妙,道:“娘子,不如我去探一回?”
宋妙心里是早有猜測的。
她聽得是跟著許師傅去的地方,又對方耳朵上又生著疤,雖然不能立時確定,卻知已經有了六七分準數,便先問了具體位置,略一琢磨,道:“還是不要再等的好,就怕夜長夢多——一會我去報京都府衙,也不多耽擱,先請衙門知曉,看他們怎么安排,免得突然生了什么事,反而束手束腳!”
既有事,畢竟地方遠,她也擔心一來一回的誤了時辰,顧不上太學那一頭。
因是曹夫子,成日相熟,也曉得對方性格,宋妙便隨意幾分,她另叫了人,只讓對方如果到了時辰還不見自己回來,就單獨捎帶饅頭送去給那韓礪,又帶幾句口信,自己則是同兩個鏢師一道去了京都府衙。
這一回見得宋妙上門,眾差官就輕松了些,同她說進度。
“正要使人去送信——咱們這里有些門路了,昨日匠人給你趕的工,連夜又雕又印,今天一早已經四處張貼出去,一下子就得了七八個人上門報線索,嘿,別說,你這畫像真個有些神!”
“正叫人排查,雖說線索多,其實多數人都只是胡亂幾句,幫不上忙,不過能確定的事,那老的多半還在京城,沒有離開……”
宋妙連忙道了謝,卻一指那鏢師,先把發現那老頭蹤跡的事說了,復又道:“……只不曉得是也不是,就怕不是,官爺們跑空……”
對面差官們得知這就找到了蹤跡,當真十分意外,急忙喊人的喊人,讓備馬騾的備馬騾,一通安排起來。
至于什么跑空不跑空的,諸人卻是渾不在意。
“旁人說這個話也就算了,宋小娘子怎的也跟著學?”
“你忘了從前我們在食肆里頭盯梢時候?今次不曉得輕松多少,就算跑空,本也是我們差事——辦案哪有不跑空的!”
“我們自會小心,使人盯牢了,再使個法子確定一回——按你說法,十有八九就是了!”
一眾人留了那鏢師帶路,又帶上了王三郎,其余留在衙門各有事忙,卻是硬挪出兩個人,各自從下頭抽調人手做了分派,先行出發了。
宋妙這里一往一返,回到食肆,果然早過時辰。
她招來人一問,有人已經帶著饅頭去往太學了,雖說松了一口氣,心中卻是莫名有點空落落的起來。
太學里,韓礪沒有回學齋,而是等在了陳夫子的教舍里。
他這日天不亮就打家中出了門,快晌午時候,卻又從都水監匆匆回來了,簡單吃過點東西,就開始伏案寫起文稿來。
陳夫子雖不用教課,事情卻很不少,進進出出許多回,眼見自家師弟一直埋頭苦干,偷笑了好幾回,等終于騰出手來,少不得上得前去。
見得桌上許多稿紙,他口中還不忘玩笑問道:“今日怎么得了空,跑我這里來了——昨兒不是寫了一晚上,還沒寫完嗎?我看小宋那東西已經整理得很妥當,還是你自己不夠能耐,才這樣拖沓吧?”
韓礪筆下未停,頭也不抬,卻是道:“酸棗巷的已經備好了——再如何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陳夫子一翹胡子,呵呵笑道:“那你在這里弄什么?臨急臨忙的。”
說完,他隨意拈了張紙起來,又去掃紙上文字。
但剛看了幾眼,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
他挪了張交椅過來,一頁一頁仔細翻看,等把桌上文稿按著排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方才語帶鄭重問道:“你寫這東西,怎么不去都水監?”
又道:“你這圖法很不錯,哪里學來的?日后師父那文稿,咱們也盡可按照這樣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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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礪道:“師兄方才不是說了?誰人東西整理得妥當,我就是從誰那里學的。”
陳夫子一愣,正要問話,卻對面自家師弟已經把手中筆搭在筆托上,站起身來,去了一旁洗手、擦臉,又對著銅盆里頭靜水整了整衣冠,甚至還擦了鞋面,十分仔細樣子。
他心中若有所動,問道:“誰人要來?”
韓礪笑笑,也不說話,但那笑已經足夠明顯。
陳夫子頓時來了精神,忙問道:“小宋要來嗎?幾時來?”
韓礪點了點頭,把昨日說好的時辰說了。
陳夫子聞言,十分來氣,道:“你這家伙!怎么也不早說!”
他忙不迭打鈴,連叫“小尤”,等人來了,又道:“昨兒不是得了許多洞庭橘?那是洞庭山的冷泉里養出來的,老范成日吹噓,說他這橘子比起尋常的要早生早熟一季,雖有些酸,橘子味卻足——這東西,正和她們年輕人吃,你留點給自己,其余都拿過來。”
“另有小胡早上不是得了幾盒子仙鶴樓的糕點?那東西雖不如宋記,也還算有點吃頭,你去一趟,看看他那里還有沒有得剩,若有,就說我同他討一點,改日買了還他……”
眼見他一個又一個叫人,韓礪忙先把小尤攔住,示意對方不用去拿,等屋子里還剩師兄弟二人了,才道:“師兄,我一會要同她去拜見曹先生,這里不過稍作整頓,待不得多久,其余東西都不用拿了。”
又道:“倒是那橘子,我昨日已經取了十來個,若是師兄吃,只怕真的有些酸,不如我拿了給她送過去……”
陳夫子不甚滿意,道:“什么事要找他,不能來找我么?”
又道:“要給橘子我自己不會送?要你拿了給小宋送去!倒是頂會借花獻佛!”
到底自己師弟,他抱怨幾聲,又道:“我近來走不開,好些天沒去酸棗巷了,一會子我若不在,你也問問小宋喜不喜歡橘子,要是喜歡,我再叫人寫信回去催要。”
韓礪一邊答應,一邊時不時轉頭又去看角落漏刻,
陳夫子一個過來人,哪里不曉得這人此時軀殼還在,腦子不知飛哪里去了,好笑道:“你在這里等,未必小宋曉得怎么進來,說不準還要問路……”
韓礪立時就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
說著,他又抖了抖袖子,正要出門,就聽得外頭一人敲門。
得了答應,來人應聲而入,剛進門,就又轉頭對著后面跟著的人道:“先生同正言都在,嬸子你找哪一位?”
卻是個宋記的短雇娘子。
此人進門先行了禮,問了好,就道:“東家今日臨時有事,趕著去京都府衙了,叫我來同韓公子轉告一聲……”
她把宋妙所說轉述了一回,又等將手里食盒放到一旁桌上,道:“因好些日子不曾得見陳老先生,娘子還叫我多帶了一食盒饅頭來,里頭還有新做口味,喚作‘破酥饅頭’請老先生也嘗嘗味道。”
陳夫子聞言,高興得意極了,清了清嗓子,本來笑呵呵的,看了一眼韓礪,見得對方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不知為何,那高興也淡了兩分。
他忍不住問道:“那小宋幾時回來?你可知道?”
短雇搖頭道:“娘子說未必能有那樣快。“
韓礪想了想,先請對方稍坐,自己卻沒有讓對方幫忙捎話,而是就著原本磨的墨,另又取了紙筆,花了片刻寫就書信一份,封了口,給那短雇娘子帶回去了。
目送人走遠,陳夫子方才嘆道:“又沒見著——你雖不能急,卻也別太慢吧?”
而韓礪沒有答話,只把桌上東西歸置好,同陳夫子打了個招呼,提著食盒自去找曹夫子。
等他從曹夫子那里回來,收拾一番東西,帶著才寫好的文稿,包了幾個饅頭,匆匆又回都水監去了。
***
韓礪白等了一下午,心中再如何記掛,到底衙門里頭許多事等著,方才回到,就好一番忙碌。
即便如此,他當中還是停了兩回,讓雜役幫著去外頭找了幫腿,旁的不做,只去酸棗巷尾巴那一間眼下還沒有正經招牌的宋家食肆里頭,幫著打聽那一位宋東家有無回來。
韓礪找的幫腿方才出發,正著急幫忙打聽,城西一間宅子里,卻有好幾個人剛剛打聽回來。
剛一敲門,門后頭就有人問話。
眾人一連答了好些個問題,才能進得門去,本來個個臉上都不太好看,等坐下來各自喝了水,坐了一會,又議論半日,依舊不見人,忍不住就問了起來。
“老黃呢?”
“黃二哪里去了?”
一旁有個床榻上坐著一男一女,此時幾乎同時回答起來。
“老黃出門去了。”
“出去有半個時辰了——說憋了兩天,實在憋得難受,先出去放放風。”
如若王三郎,或是當日在車上的幾人也在此處,多半就能認出來說話的一對男女正是當日訛詐老者的一雙兒女。
二人的話剛一出口,才回來的幾個人都著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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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東西!不是都跟他說了好生在屋子里待著,不要往外頭跑!要是給發現了怎么辦??”
“外頭到處都是人,一個不小心……”
那“兒子”渾不在意地道:“你們也忒小心了,他涂了臉才出去的,便是熟人,乍一看,也認不出來,況且這里哪里來的熟人?”
“女兒”則是道:“沒事,這里偏,當日見過他的不過幾個人,哪里就那么容易遇到了!況且就算遇到,老黃一向都跟泥鰍一樣,哪個捉得住他!”
二人如此樂觀,聽得對面那些個人更是心浮氣躁起來。
“你們自己不怕死,別帶累我們!”
其中一人急得臉都紅了,一邊說,一邊拿手對著屋子東邊指,道:“你們自己出去瞧瞧,外頭到處貼著老黃的海捕文書,他那頭杵在上頭,還什么沒人認得!哪個敢說這樣話!”
“女兒”撇嘴道:“你自己膽小就膽小,還賴什么海捕文書!坐在這里的,誰身上沒背著幾個通緝文書?有空擔心被人靠哪個捉到,還不如怕瞎貓撞上死耗子!”
她說完,又沖著對面一人道:“圖老弟,你從來把得穩,你說是也不是?勸勸你哥,叫他恁大塊頭,別整日膽子跟只老鼠一樣!”
然則這一回,“圖老弟”卻是一點接話的心思都沒有,他搖了搖頭,道:“今次當真有點子不好——外頭那張榜的海捕人像,不知怎的,畫得特別像,我走近了,就跟老黃在瞪著我一樣——他兩只凹眼睛,臉上有痣,是不是右邊耳朵還有個疤?我跟他認識這許多年,都不知道他耳朵上有傷疤的!”
“兒子”才要說話呢,就聽得門外有人大力敲門,聽得聲音,正是老黃。
離得最近的忙去應門。
門一開,“老黃”就滾一樣從外頭咕嚕進來,兩下把門拴了,整個人靠在門背后,滿頭滿臉都是汗,身上衣衫也亂糟糟的,一副驚魂未定模樣。
“老黃!”
“哪里去了?怎么搞成這個樣子?”
老黃一抹臉,道:“差點給人認出來了——我剛去看海捕文書,不小心湊得近了,沒留神右邊耳朵沒遮好,被人拿來問是不是耳朵上有……”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呢,忽聽得背后門外一陣敲門聲。
屋子里的人本來隔著門、墻聽著老黃說話,此時察覺不對,紛紛站起身,屏住呼吸,迎了出來。
院子外,砰砰砰砰的,聲音急促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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