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疇澄澈得宛若一塊剛被雨水洗過的藍玉,幾縷薄云慵懶地掛在天邊,像是隨手抹上的淡墨。
金風過處,饒州鄉間那連綿的稻田便翻涌起層層疊疊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無數枚銅錢在風中碰撞的脆響。
田壟之間,戴著斗笠的農人們正揮汗如雨。
那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腳下的泥土,卻不再像往年那般帶著苦澀。
往年此時,那是官府催科逼稅的“鬼門關”。
惡吏如狼似虎,拿著“大斗進、小斗出”,一腳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農人多少血汗。
那時的田間只有婦人的哭號與男人的嘆息,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頭的絕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腳快點哦!”
隔壁田壟的漢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門不小,但話語里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的調子:“我看你家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個兩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漢子咧開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檳榔而染得發黃的牙齒,那笑容里滿是藏不住的歡喜和精明:“兩三斗?儂也太小看我這塊田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托節帥的福,今年風調雨順,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給那些逃戶繳人頭稅了,這省下來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糧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過,這一畝田,少說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夠家里幾個小囡敞開肚皮吃到明年開春,說不定還能有余糧去鎮上換幾尺新布,給婆娘和娃兒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漢子羨慕地感嘆了一句,眼中滿是希冀:“這日子,總算是有個盼頭了。”
打谷場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往年此時,在舊制之下,收糧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頭的潛規則,美其名曰“常例”。
那時的打谷場,氣氛肅殺得如同刑場。
農人將辛苦打下的谷子顫顫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層濕泥,好粘住幾升糧食。
待到糧食快要裝滿,負責監收的胥吏便會慢悠悠地踱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抬起穿著皂靴的腳,對著木斛的側壁“砰”地一聲悶響,重重一踹。
這一腳,便是所謂的“踢斛”。
隨著這一腳,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動下瞬間變得緊實,整個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農人的心,也跟著這半寸,沉到了谷底。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再從自家的糧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糧食,將這半寸重新填滿。
但這還沒完。
填滿之后,胥吏會用那雙油滑的眼睛盯著你,示意繼續往上堆。
農人只能咬著牙,將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個尖頂,直到谷粒開始簌簌滾落。這個過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會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尖頂上一抹,將那多出來的“一尖”糧食,不偏不倚地掃進自已腳邊一個專用的私囊里。
這一尖,少則一兩升,多則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實則是他們中飽私囊的油水。
整個過程,農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頓鞭子伺候。
可如今,這打谷場上的天,變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樣擺著一個大斛。
但這斛是節度使府統一監造的,斛口邊緣鑲著一圈鐵皮,杜絕了任何偷工減料的可能。
農人將谷子倒入斛中,胥吏并未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待到谷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尺。
這木尺上,用朱砂清晰地刻著三個字——“平斛尺”。
這便是節帥親定的規矩。
胥吏將“平斛尺”在農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無欺,然后穩穩地將其平壓在斛口邊緣,手臂用力,“唰——”地一聲,一刮到底。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
那被刮下來的、多余的谷粒,順著木尺的光滑表面,“嘩啦啦”地落回了農人自已的麻袋里。
那聲音清脆悅耳,落入農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籟之音。
看著自已袋里那多出來的一捧救命糧,那漢子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往年,就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幾頓救命的米湯,家里幾個小的飯碗里,也能多見幾粒米星子。
旁邊一個排隊等候繳稅的老農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用帶著地方口音的話小聲對張大牛說:“大牛哥,儂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銅鈿(tóng dián)哦?”
張大牛也是一臉茫然,往年糧價高,但官府收稅時卻往死里壓價,里外里都是盤剝。
就在這時,那名負責唱喏的胥吏朗聲高唱:
“張大牛,實收稻谷三石二斗,依節帥府新定市價,斗米三十七文,共計折錢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所有稅款,皆按‘足陌’實收,不得短陌!”
這話一出,不僅張大牛愣住了,周圍所有的農人都“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老天爺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個漢子驚呼出聲,滿臉的不可思議:“我上個月去洪州那邊走親眷,聽船上的客商講,他們那一斗米都漲到一百五了,還要搶嘞!”
“足陌!阿哥你聽清爽沒,是‘足陌’啊!”
另一個見多識廣的老農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如今這世道,哪個衙門收錢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當一貫錢花了,到了咱們劉節帥這里,竟然是一千文當一貫,實打實的算!乖乖,這……這才是真正的菩薩心腸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漢子也回過神來,一拍大腿,激動地接口:“前年危全諷還在的時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賣到八九十文,輪到咱們繳稅,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給咱們算,收錢的時候還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搶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聽到議論,臉上也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聲道。
“節帥有令!我寧國軍治下,務必糧價平穩,民生安定!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節帥親自核定的豐年官價!這‘足陌’之制,更是節帥親定,與民讓利!天下大亂,獨我饒州豐饒,此皆節帥之功!”
那胥吏說完,看向張大牛,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他指著賬簿上的數字,大聲解釋道。
“你這稅錢是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凡稅不滿十文的零頭,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筆,在“四文”上輕輕一劃,再次高聲道。
“所以,儂只要繳一貫一百八十文就夠了!”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足陌”帶來的沖擊還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張大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銅鈿啊!夠買兩個熱乎乎的餅了!”
周圍的農人再次爆發出驚嘆和羨慕的議論聲。
往年,官府收稅恨不得從你骨頭縫里多榨出一文錢來,何曾見過主動給百姓免錢的?
這已經不是仁政了,這是聞所未聞的恩典!
那胥吏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桿,仿佛自已也不再是那個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節帥仁政的執行者。
張大牛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錢袋,在無數雙羨慕的眼睛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數出了一貫一百八十文銅錢,交到了佐吏手中。
隨著胥吏一聲“足額完納!”,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賬簿上勾畫一筆,隨后拿起一顆刻好的紅印章,在張大牛遞過來的那張粗糙的桑皮紙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紅泥鮮艷。
胥吏雙手將那張紙遞還給張大牛,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威嚴:“拿好了,這是你的‘完稅憑證’。”
“節帥有令,憑此證,今年之內,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攤派一文錢、一粒米。若有人敢亂伸手,你就拿著這張紙去縣衙擊鼓,節帥說了,發現一個,砍一個!”
張大牛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就像捧著自家的傳家寶。他眼眶微紅,沖著歙州的方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青天大老爺啊……”
而這樣充滿了豐收喜悅的場景,正在饒、信、撫三州的沃野上,處處上演。
一封封記錄著錢糧入庫的加急文書,一車車滿載著金秋賦稅的騾馬隊伍,正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朝著整個寧國軍的心臟——歙州,匯集而去。
秋風獵獵,卷起玄色的旌旗。
數十名披掛著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銳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鐵塔,沉默而肅殺地矗立著。
在他們眾星拱月般的簇擁下,一人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紫錐馬上。
那馬通體紫紅,肌肉線條流暢如綢緞,時不時打著響鼻,刨動著蹄下的泥土。
馬背上的人,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襠甲,甲片上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身后一領墨色披風,在獵獵秋風中翻飛舒卷,如墨色的鷹翼。
他并沒有佩戴兜鍪,任由微涼的秋風吹拂著他略顯凌亂的鬢角,將幾縷黑發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無喜悅,也無威嚴,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無數如同張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劉靖深吸了一口空氣,那里面有著稻香,有著陽光暴曬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這種味道,比這世間任何一種龍涎香、蘇合香都要好聞,都要讓人迷醉。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啊。”
劉靖輕聲感嘆,聲音低沉而有力:“今歲風調雨順,又是個豐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飯,不被餓死,他們才不會變成流民,不會變成賊寇。”
“我這腰間的刀,才能握得穩;我這腳下的基業,才不會是空中樓閣。”
他看似在欣賞這片豐收的畫卷,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如同一臺精密的算盤,正在飛快地撥動著。
一石米,可以養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無數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槍劍戟,化作了那輿圖之上更廣闊的疆域。
看了一陣后,他緩緩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溫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亂世梟雄。
“走,回府。”
他一抖韁繩,紫錐馬發出一聲輕嘶,四蹄翻飛,卷起一路煙塵,在一眾親衛的護送下向城中馳去。
……
回到歙州節度使府,剛跨進二門,節度推官朱政和便抱著一摞厚得壓手的文書迎了上來。
他那因常年打算盤而布滿老繭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賬簿的邊緣,步履間透著一股只有“家底厚實”才能走出的自信與輕快。
“節帥!”
朱政和躬身行禮,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饒、信、撫三州夏秋兩季的稅收細目,以及府庫最新的錢糧盤點,都在這里了。”
“這一季,可是個大大的肥年啊!”
劉靖解下肩頭那領沾染了些許塵土的墨色披風,隨手扔給迎上來的侍女。
他大步邁入書房,那虎皮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仿佛在承載著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接過文書,借著窗外明凈的天光,認真翻閱起來。
如今的稅收賬目,清清爽爽,再無往日那種層層盤剝、火耗巨大的糊涂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劉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墨跡未干的數字,目光最終定格在匯總頁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舒展開來。
三州今歲實收稅錢三十二萬貫!
糧草二十六萬石!
折色絹帛四萬三千匹!
這還只是今年的新稅。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倉的盈余、這一年來商隊從江淮、兩浙置換回來的存糧,以及抄沒危全諷所得的“橫財”,如今節度使府實際掌控的糧草,總計高達——四十三萬石!
“四十三萬石……”
劉靖看著這個數字,指節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脆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回蕩,如同戰鼓的前奏。
這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這是血肉,是性命,是稱霸的資本。
劉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筆賬。
按照軍制,一名全副武裝的戰兵,每日除了基本的兩升糙米外,還需要配給一定量的鹽、醬菜,若是精銳,隔三差五還得見點葷腥。
算下來,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糧。
但這只是人吃的。
戰馬呢?
一匹戰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個壯漢,還得喂精料、黑豆。
還有民夫的口糧、路途的損耗、倉儲的霉變……
綜合算下來,要養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銳,平均一人一年得備下近二十石的物資儲備。
但這四十三萬石,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哪怕從今天開始,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災,顆粒無收,光是讓劉靖現有的三萬精銳張嘴吃飯,不計任何戰馬損耗,也足以讓他們衣食無憂,足足支撐兩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無隔夜糧的鄰居眼里,能有兩年的存糧,這已經不是富裕,而是神話!
若是將這筆糧草全部投入到一場戰爭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綜合損耗來算,這四十三萬石,足以支撐一支兩萬人的精銳野戰軍團,在境外進行長達一年以上的持續作戰,而無需后方再輸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鐘匡時,再看看那邊的彭玕。
劉靖看著那個驚人的數字,眼中的笑意卻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們的士卒恐怕還在為一日兩餐稀粥而發愁,甚至還要摻著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兒郎,卻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葷腥。
他緩緩合上文書,目光深邃而冷靜。
這不僅僅是口腹之欲的差別,更是軍心士氣的鴻溝。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萬石,這確實是我的底氣。
但前世讀史,官渡之戰,袁紹糧草十倍于曹操,卻一敗涂地。
富裕,能養精兵,也能養出驕兵。
當兵的吃得太飽,容易惜命;過得太好,容易丟了血性。
劉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練的士兵,心中暗自敲響了警鐘:
鐘匡時的士卒雖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們是為活命而戰的亡命徒,一旦接戰,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兒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驕惰。
若他們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氣,此戰勝負,尚未可知。
錢糧只是基礎,能不能贏,還得看這口刀磨得夠不夠快!
看來,這次出征,軍紀要抓得更嚴些才行!
勝負未分,甚至更加兇險!
錢袋子鼓了,腰桿子硬了,那有些賬,就該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陽散人召來。”
朱政和應聲離去。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青陽散人便步入了書房。
他一進門,便對著劉靖長揖及地,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難得地掛上了一絲發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風、滿面紅光的模樣,想必是府庫的賬目,有了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劉靖聞言,哈哈一笑,將手中的賬簿遞了過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這不僅僅是好消息,這是咱們逐鹿天下的底氣!”
青陽散人接過那沉甸甸的賬簿,目光快速掃過匯總頁上的錢糧總額,即便他早已有所預料,當親眼看到那驚人的數目時,持著賬簿的手還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緊,眼中的笑意也瞬間變得深邃起來。
那不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看到了宏圖偉業即將拉開序幕的興奮與審慎。
劉靖并未立刻說話,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已對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習慣,取茶葉直接沖泡,省時省力。
但今日,在這個決定江南未來走向的關鍵時刻,他卻選擇了唐人最為推崇、也最為繁復的“點茶”之法。
他需要讓自已的心,像這被碾碎的茶末一樣,磨去所有的焦躁與雜念,只剩下最純粹的冷靜。
劉靖親自取出一塊上好的陽羨茶餅,在小巧的炭爐上用微火細細炙烤,待茶香被激發出來,再用茶碾將其碾成細末,過羅,篩出最精華的部分。
整個過程,他做得一絲不茍,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調膏,再持茶筅快速擊打,直至茶湯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澤翠綠、泡沫豐盈的茶湯被他推到青陽散人面前,茶香混著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劉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幾日甘寧從鄱陽湖來信,新編的水師也已操練成軍。”
“樓船巍峨,在鄱陽湖上鋪陳開來,遮天蔽日,隨時可以順流而下。”
青陽散人捧著溫熱的茶盞,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太了解眼前這位主公了。
蟄伏一年,休養生息,積蓄實力。
如今饒、信、撫三州已如鐵桶般安定,糧草爆倉,兵甲鋒銳,宛如一張被拉至滿月的強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驚的一箭。
那個獵物,就是洪州的鐘匡時,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陽散人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動兵,確實是不得不發了。”
“江西之門戶江州,如今已落入楊吳之手。”
“那徐溫手段狠辣,經過這段時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壓服。”
青陽散人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補充道。
“雖說那幾位手握重兵的宿將未必真的心悅誠服,只不過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體之上,徐溫已是權柄在握,鋒芒畢露。”
“兵法有云:‘內不和,則外難制’。”
“如今他內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雙眼睛必然會死死盯著江西。”
青陽散人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語氣急促。
“主公,強鄰在側,如芒在背!”
“徐溫此等人物,絕不會容許我們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們繼續拖延,等他積蓄足了糧草,大軍西進,屆時我等便會處處受制于人,再無還手之力!”
“所以,我們必須爭其先機!”
“趁他如今尚在安撫新附之地,又對北面朱梁心存忌憚、無暇南顧的可乘之機,搶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據江西天險。”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與徐溫這位梟雄分庭抗禮的根基!”
劉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陽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個理由。”
名不正則言不順。
哪怕是在這禮崩樂壞的亂世,大張旗鼓地攻打鄰居,總得要一塊遮羞布。
若是師出無名,貿然進攻,容易引起周邊勢力的恐慌與聯合抵制,甚至會讓麾下那些讀過書的將士覺得自已是助紂為虐的土匪,于軍心不利。
當然,師出無名之戰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賴子,沒臉沒皮。但這樣的人,只能小打小鬧,成不了大氣候。
青陽散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辦。”
劉靖眉頭一挑:“計將安出?”
青陽散人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指向了西邊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邊的湖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陰損。
“據‘密報’,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環叔侄二人,因畏懼主公神威,私下勾結湖南馬殷,欲引蠻兵入室,禍亂江西,意圖攻打洪州。”
“此等行徑,無異于賣國求榮,數典忘祖,人人得而誅之!”
說到這里,青陽散人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主公身為寧國軍節度使,又是大唐忠臣,豈能坐視不理?”
“為了保全洪州百姓,為了維護江西的安寧,主公不得不‘忍痛’搶先一步出兵洪州馳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劉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善!大善!此計甚妙!”
這就是指鹿為馬!
這就是顛倒黑白!
明明是他劉靖要吞并洪州,是為了擴張地盤,卻硬生生說成了是為了保護洪州而去“馳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個只想守著家底過日子的慫包,卻被扣上了一頂通敵叛亂的惡名。
這理由,無恥得坦坦蕩蕩,霸道得理直氣壯。
“那一向謹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曉自已莫名背上了這‘勾結外敵、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驚得寢食難安了。”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這便是輿論的鋒芒。兵馬未動,大義先行。”
“哪怕他渾身是嘴,在這一紙報紙面前,也成了啞巴吃黃連。”
“這比直接動刀子,還要讓他難受百倍。”
青陽散人也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他深知,在這個時代,劉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進奏院,更有那殺人不見血的利器——《歙州日報》。
只要報紙一發,鋪天蓋地宣傳出去,數萬份報紙灑向江南,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至于鐘匡時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這江南西道的百萬百姓信了,只要劉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已是“吊民伐罪”的正義之師,那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便是‘話語權’的威力!
劉靖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聞目睹。”
“當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說話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間。”
“我說他是亂臣賊子,他便百口莫辯;我說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義之師。”
“刀劍只能斬人肉身,而這報紙,卻能誅人誅心。”
青陽散人正色提醒道:“不過,此次出兵,主公還需防備兩處。”
“一是楊吳,二是馬殷。”
“楊吳內部如今波云詭譎,出兵襲擾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馬殷此人貪利且有野心,見江西大亂,又被我們如此栽贓,索性會假戲真做,一定會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劉靖點點頭,目光冷冽如刀:“他馬殷若是不動,倒也罷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這江西的渾水,不是誰都能來蹚的。”
……
商議結束后,隨著劉靖的一聲令下,一條條政令如雪片般從節度使府飛出。
整個寧國軍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錢糧的推動下,運轉起來。
戶曹的官吏們開始核發軍糧,兵曹的將官們開始點驗兵甲,一隊隊士兵開出營房,奔赴指定集結地點。
水師都督甘寧的將旗已在鄱陽湖口高高升起,各州縣的民夫也被征召起來,開始修繕道路、轉運物資。
鐵匠鋪里的爐火更是日夜不息,為即將到來的大戰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氣爽,旌旗蔽空。
劉靖身披玄鐵山文甲,腰懸橫刀,率領一千最精銳的玄山都鐵騎馳出城門,直奔饒州大營匯合主力。
馬蹄聲碎,踏破了深秋的寧靜。
與此同時,林婉執掌的進奏院開始全力發力。
身著干練青衣的吏員們如同精密的齒輪一般,各司其職,忙碌而有序。
有人負責調墨,有人負責鋪紙,有人負責操作沉重的滾輪,將那篇由青陽散人親自執筆、字字誅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堅韌的桑皮紙上。
工坊的另一頭,則是一片地圖與沙盤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裝,長發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輿圖前。
她那雙往日里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不斷在地圖上點點畫畫,對著身邊的幾名核心屬下沉聲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為重中之重。”
“傳令下去,報紙必須在三日內,散布到每一處縣城、集鎮,乃至人口超過百戶的村莊!”
“記住,光發下去不夠!”
她加重了語氣:“聯絡我們早就收買好的那些說書先生、落魄文人。”
“讓他們在茶館、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動人心的話,把這報紙上的故事給我傳唱出去!”
“我要讓那些不識字的農夫、婦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樣人!”
當天的《歙州日報》頭版頭條,采用了豎排雙行對仗格式,占據了整個版面的最頂端。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欲引楚軍血洗江南。
劉公聞之泣血誓師,誓保江西百萬生靈。
這份報紙隨著無孔不入的商隊、報紙販子、甚至乞丐,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兩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間,茶館酒肆,到處都是議論紛紛。
進奏院雇傭的說書先生,更是將報紙上的內容編成了朗朗上口的評書段子,在人流最密集處大聲說講。
“聽說了嗎?那袁州的彭玕,為了保住自已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蠻兵進江西!”
“這還得了?那幫蠻兵聽說殺人不眨眼啊!”
“幸虧咱們有劉節帥啊!聽說節帥已經點齊兵馬,要去救咱們江西父老了!”
“劉節帥真是活菩薩啊……”
輿論的風暴,先于刀劍,席卷了江南。
……
洪州,節度使府。
此時的洪州城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天空陰沉沉的,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節度使府的正堂內,一片狼藉。
鎮南軍節度使鐘匡時,此刻正披頭散發,手里死死攥著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
“無恥!無恥之尤!”
“他劉靖還要不要臉面了?!啊?!”
鐘匡時指著報紙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劇烈哆嗦,那是被氣的,也是被嚇的。
“彭玕那老東西膽小如鼠,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勾結馬殷!”
“這分明是劉靖那廝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馳援?全是放屁!”
“這是指鹿為馬!這是顛倒黑白!”
鐘匡時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一旁的謀士陳象看著暴怒的主公,滿臉苦澀,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鐘匡時罵了一通,火氣稍泄,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驚恐與無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轉過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陳象的袖子,急切地問道:“先生,我們該如何應對?”
“要不要立刻發一道檄文?”
“對!發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劉靖的謊言!告訴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陳象看著自家主公那張扭曲的臉,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絕望的苦笑:“主公,沒用的。”
“怎么沒用?真相……”
“真相?”
陳象打斷了他,聲音悲涼得讓人心顫:“主公,檄文?咱們的檄文用的是駢文,辭藻華麗,可除了那幾個飽讀詩書的酸秀才,這洪州城里,有幾個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幾人會信?”
陳象指了指門外,仿佛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
“可劉靖的報紙……那玩意兒隨著商路走,無孔不入。”
“他不僅印了字,還配了畫,更是雇了無數說書人在街頭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話去傳唱!”
“如今恐怕連街邊的乞丐、田里的農夫都在罵彭玕是奸賊,夸劉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豪強,看到這報紙,怕是早就磨好墨,準備寫降書了。”
陳象看著鐘匡時,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江南,如今劉靖說什么,就是什么。”
鐘匡時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這怎么可能?”
“但凡有點腦子的聰明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假的!他這是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主公,您還不明白嗎?”
陳象長嘆一聲:“這《歙州日報》,本就不是給我等讀書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給那千千萬萬大字不識幾個,只信‘眼見為實’的百姓看的!”
“他們信,那就是真的!”
“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諸侯的,然究其根本……還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劉靖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動刀兵,先奪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們洪州的士兵,他們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劉靖是來幫咱們抵御蠻兵的,這仗……還怎么打?”
“他們會把刀口對準劉靖嗎?不,他們只會覺得是我們不識大體,是我們在阻撓王師!”
“殺人誅心……不,這比殺人誅心更可怕,這是在刨咱們的根啊!”
鐘匡時聽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報紙飄落在地,恰好蓋住了那滿地的碎瓷片,報紙上劉靖那“泣血誓師”的畫像,仿佛正對著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兵馬不如人,而是輸在了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秋風嗚咽,似在嘲笑這滿室的凄涼。
鐘匡時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這間代表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正堂。
“仁義……大義……”
鐘匡時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段時日,本帥兢兢業業,甚至為了不落人口實,連擴軍都小心翼翼。可結果呢?”
他指著地上那份《歙州日報》,聲音沙啞,帶著無法言喻的憋屈。
“劉靖一張紙,幾句謊話,明明是他在謀奪本帥的基業,卻把自已粉飾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帥,若是不開門迎他,便是不識好歹,成了阻撓王師的罪人;若是開了門,便是引頸受戮的蠢貨!”
“本帥守了這么久的規矩,換來的卻是死路一條;而劉靖壞事做絕,指鹿為馬,卻成了活菩薩。”
“陳先生,你看看這世道。”
鐘匡時眼中的光芒在劇烈閃爍,最終化為一片死灰,他慘然一笑:“原來在這亂世,信義無存,唯有強權!”
“講理的,終究要死在不講理的刀下。”
這一刻,眼前這殘酷的現實,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層維持了半生的“體面”。
鐘匡時有些脫力地低下頭,此刻的無力感,像極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里,父親臨終前那張枯槁而嚴厲的臉。
恍惚間,正堂內的風聲變成了那一夜的雨聲,父親那只干枯如鷹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帶來一陣鉆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這般清晰。
那時,父親氣若游絲,卻字字如刀。
“匡時啊,你性子寬厚,好讀詩書,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短處。”
“你還年幼,這亂世里的許多毒辣道理,你還不懂。”
“為父走后,你要多聽陳象先生的話。陳先生足智多謀,遇事不決,問他便是,切不可獨斷專行……”
“但是,你要記住。圣賢書教你的是如何做個君子,可如今這世道……早已禮樂崩壞,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講不通的。”
“圣賢書沒教你怎么在亂世里活命,沒教你怎么對付那些不講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絕境,若是這規矩成了束縛你的繩索,你便要學會‘權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保宗廟者,不惜名節。”
“只要能護住這鐘家的香火基業,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鐘匡時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逐漸的清醒。
現實的殘酷驗證了父親的預言。
劉靖的手段證明了,行事無所顧忌者,方是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這么多年了,本帥一直謹記父親的教誨前半句。
遇事不決問先生,凡事都要講個體面,講個仁義……
本帥以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很慢。
可如今看來,本帥確實是太幼稚了。
本帥只記住了前半句,卻忘了父親最后那句‘權變’!
鐘匡時瞥了一眼身旁滿臉苦澀的陳象,心中暗道。
陳先生雖有謀略,能看清局勢,但他終究是謀臣,所思所想皆在‘應對’二字。
他勸我認命,是因為在規矩之內,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認命!
既然規矩之內無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這規矩!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聽話是活不下去的。
父親讓他聽陳象的,是為了守成。
而“權變”,是為了保命!
既然規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爛規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亂的發髻,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整個人卻仿佛脫胎換骨。
那股子原本虛浮優柔的氣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決絕。
他終于完成了從規則的遵守者,到法則適應者的角色轉變。
他彎下腰,撿起那份報紙,不再發抖,而是仔細地、一點點地將上面的褶皺撫平,動作輕柔。
“陳先生,你說得對。”
鐘匡時看著陳象,聲音平靜得可怕:“劉靖這一招,確實高明。他這一記重錘,算是把本帥徹底打醒了。”
“既然這圣賢書救不了本帥,既然這好名聲保不住命……”
他將報紙折好,鄭重地揣入懷中。
鐘匡時緩緩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洪州周圍游移,最終停在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他靜靜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古怪的弧度。
“劉靖這盤棋,下得太好了。”
鐘匡時轉過身,聲音輕得像是在呢喃,卻讓一旁的陳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甕……”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這棋盤,豈不是辜負了他這番‘苦心’?”
他沒有再說多余的廢話,鐘匡時只是平靜地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浣花箋,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尖懸在紙上,那一滴墨汁搖搖欲墜,正如這洪州的命運。
“陳先生。”
鐘匡時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備馬。找個最可靠的人。”
“本帥這封信送出去……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變了。”
陳象看著那個平日里優柔寡斷的主公,此刻只覺得眼前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諫什么,但迎上鐘匡時那雙再無半分猶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能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躬身領命而去。
……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來的壓抑,袁州刺史府內此刻卻上演著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誕劇。
暖閣內數個精致的雕花銅爐燒得正旺,上等的銀絲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卻將屋內烘得溫暖如春。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氣,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入耳,幾名身著薄紗的舞姬正隨著曲調腰肢款擺,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鋪著金絲軟墊的胡床上,懷里摟著新納的江南名妓,那雙渾濁的眼睛半瞇著,手指和著節拍在美人滑膩的肩頭輕點。
他微張著嘴,等著美人將剝好的一顆晶瑩的蜜橘送入口中,臉上滿是那種不知魏晉的醉生夢死與愜意。
對他而言,外面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只要自已當好縮頭烏龜,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的富貴,這亂世便與他無關。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聲凄厲得近乎變調的慘叫,粗暴地撕碎了這份旖旎的溫存。
一名心腹親信手里揮舞著一張紙,像被鬼追一樣驚惶地沖了進來。
因為跑得太急,他在跨過門檻時甚至被絆了個狗吃屎,連鞋都跑掉了一只,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嚇得花容失色,縮成一團。
“喊什么喊?奔喪呢!”
彭玕被嚇得一激靈,剛到嘴邊的橘瓣滾落在地。
他皺著眉,滿臉橫肉抖了抖,極其不悅地呵斥道:“沒規矩的東西!若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親信哆哆嗦嗦地跪爬過來,雙手將那份皺巴巴的報紙呈過頭頂,聲音里帶著哭腔:“外面都在傳……瘋傳咱們勾結湖南的馬殷,要引蠻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聞言,原本有些迷離的醉眼瞬間瞪得溜圓。他一把奪過報紙,粗暴地抖開。
僅僅只是掃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頭版頭條,他就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一個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勾結外敵”、“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誅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張張血盆大口,要將他生吞活剝。
“當啷——”
手中那只鑲金嵌玉的酒爵無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
緊接著,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身子一軟,竟直接從胡床上滾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他帶翻了案幾旁的炭爐,火紅的炭塊滾落出來,燙壞了名貴的地毯,冒出絲絲焦臭,正如他此刻焦頭爛額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滿頭滿臉,順著他慘白的臉頰往下淌,看起來既狼狽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顧不得去管那差點燒起來的地毯,癱坐在地上,發髻散亂,早已沒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滿臉的凄惶與絕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禮的王貴。
“王貴!你說!本官何曾與那馬殷有過半點瓜葛?”
“啊?本官在這袁州畫地為牢,不過是想在這亂世之中求一隅偏安,保全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貴,到底是礙著誰的眼了?”
王貴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手里捏著那份報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囁嚅道:“主公……這……這分明是那劉靖的毒計啊……”
彭玕根本聽不進去,他死死盯著王貴,聲音顫抖。
“去年!是你!是你親自押著車隊去的歙州啊!”
彭玕指著王貴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本官可是讓你給那劉靖送去了大禮!”
“……還有!還有那從教坊里精挑細選出來的絕色啊!”
一提到那十個美人,彭玕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神情。
“那為首的那個,叫什么……叫‘小樊素’的那個!”
“腰細得跟柳條兒似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魂兒都能給你勾出來!”
“本官……本官都還沒來得及親自調教,就忍痛割愛送過去了啊!”
他捶著自已的胸口,一副心肝脾肺腎都在疼的模樣,哭嚎道。
“那十個美人!個個都是花了血本的!光是給她們贖身、置辦衣裳首飾,就花了我三千貫!”
“本以為送了這么一份大禮,那劉靖總該念點香火情分吧?”
“結果呢?他怕是夜夜抱著我的美人,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來要我的命啊!”
“本官對他執禮甚恭,去信皆執晚輩之禮,姿態已然低到了泥地里,就差對他納頭便拜了!”
“那時候他劉靖是怎么說的?啊?他不是收了嗎?他不是笑納了嗎?!”
王貴回想起當初在歙州受到的禮遇,再看眼前這張殺氣騰騰的報紙,只覺得脊背發涼,絕望地閉上了眼。
“主公……那劉靖……那是狼行千里吃肉啊!”
“他收禮是為了麻痹咱們,如今發難,是為了吃掉咱們……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咱們啊!”
“噗——”
彭玕聞言,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貴的手,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快!備馬!把府庫里的細軟都裝上,咱們……咱們去依附湖南的馬殷!”
“對,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王貴聞言,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一屁股跌坐在地,顫聲道:“主公……去不得啊!如今劉靖的報紙滿天下飛,說您‘引狼入室’。”
“您若是現在往湖南跑,豈不是剛好坐實了這罪名?”
“到時候劉靖大軍師出有名,咱們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賊,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條啊!”
彭玕身子一僵,眼中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他頹然松開手,癱軟在地,看著那些逐漸熄滅的炭火,只覺得這滿屋子的富貴,此刻都成了空談。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