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這里是徐溫平日里用來藏匿機密文書與私見絕對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案頭跳動,將徐溫投射在墻上的影子拉得極長。
徐溫屏退了所有人,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案幾上那張展開的淮南輿圖。手指順著長江水道,從金陵滑向潯陽。
江州……救?還是棄?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擇。
若是救,怎么救?
軍心已亂,宿將畏戰。
若要真救,就必須動用黑云都!
那可是當年楊行密一手調教出來的死士,將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槍不入,每逢戰陣如黑云壓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這支黑云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門的“天雷”怎么辦?
一旦再遭重創,甚至全軍覆沒,他在廣陵的統治根基就會徹底動搖!
“不行!絕對不能冒這個險!”
徐溫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叩,指甲劃破了紙面。
“江州雖險,畢竟是外圍。”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還在,只要長江天險還在,丟了一個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圖之。”
“可若是棄守……”
徐溫的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棄守江州,意味著長江防線洞開,不少人一定會借機發難。
“這喪師辱國之罪,太重了,我徐溫擔不起,也不想擔。”
他的目光游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秦裴。
“秦將軍啊秦將軍,非是我徐溫見死不救,實乃……天意難違啊。”
徐溫的嘴角微微上揚,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獰笑。
“你若活著回來,不過是一介敗軍之將。”
“你活著一日,便是在時刻提醒著朝野上下,這江州之敗,乃是我徐溫籌謀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場,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國。”
徐溫在狹窄的密室中踱步,聲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梟低鳴。
“你若戰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會令史官為你立傳,將你推舉為力抗強敵、誓死不退的國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蕩三軍將士的膽氣,將他們對戰敗的驚懼,通通易作對劉靖的切齒仇恨!”
“如此一來,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溫調度無方,而是‘氣數使然’,是‘寡不敵眾’!”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灑幾滴痛惜之淚,再為你極盡哀榮,便能消弭這場大敗帶來的非議,甚至借此收攏人心,令權柄更甚往昔!”
“至于江州城內那數千條性命……哼。”
“為了我徐家的大業,為了這淮南的基石,諸位……便請早登極樂,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這一節,徐溫眼中的掙扎徹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在那張決定了數千人命運的絹帛上,寫下軍令。
“傳令秦裴:劉賊勢大,妖法難測。為保全大軍元氣,著即刻……棄守江州,全軍渡江北撤!”
這道命令看似是讓秦裴撤退,實則是一道催命符。
徐溫心里清楚,在大軍壓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讓秦裴帶著殘兵敗將渡江,面對寧國軍的水師截擊,無異于自殺。
“來人!”
徐溫收好密信,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平靜。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后,建昌大營外。
官道盡頭,塵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腳步聲仿佛悶雷般由遠及近。
柴根兒率領的一萬主力大軍,終于趕到了。
這位一路急行軍而來的悍將,此刻滿臉征塵,鎧甲上還沾著未干的露水,眼窩深陷,但那雙銅鈴般的大眼里卻透著一股興奮。
他身后的一萬士卒雖顯疲態,但隊列整齊,殺氣騰騰,如同一群剛剛出籠的餓狼。
“大帥!俺來了!”
柴根兒翻身下馬,盔甲嘩啦作響,幾步沖到劉靖面前,單膝跪地,大嗓門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沒耽誤大帥的事兒吧?”
劉靖看著眼前這支雖然疲憊卻斗志昂揚的虎狼之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上前扶起柴根兒,拍了拍他滿是灰塵的肩膀。
“不晚,來得正是時候!”
劉靖目光掃過全軍,聲音沉穩有力:“弟兄們一路辛苦,但現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塊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著咱們去吃!”
“不過,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傳令官喝道:“傳令全軍!就在此處安營扎寨,休整一日!把帶來的酒肉都拿出來,讓弟兄們吃頓飽飯,睡個好覺!”
“養足了精神,明日隨我兵發潯陽,一鼓作氣,拿下江州!”
“諾——!!”
萬軍齊呼,聲震云霄。
一日后。
經過一晝夜的休整,寧國軍洗去了長途奔襲的疲憊,士氣達到了頂峰。
劉靖沒有片刻耽誤,當即拔營起寨。大軍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在那面“劉”字大旗的指引下,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直奔江州治所潯陽而去。
兩日后,拂曉。
當第一縷晨曦如同利劍般刺破東方的薄霧,照亮了遠處那條橫亙天地的巨大玉帶時,正在急行軍的劉靖猛地勒住了戰馬。
他策馬沖上一處高崗,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這里的風很大,帶著特有的濕潤與凜冽,吹得他身后那襲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他瞇起雙眼,透過層層晨霧,極目遠眺。
那里,是一條寬闊無邊、浩浩蕩蕩、奔流不息的黃色巨龍——長江!
而在那滾滾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輪廓若隱若現,那便是他此行的終點,江州潯陽。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看著那滾滾東逝水,聽著那隱約傳來的驚濤拍岸聲,劉靖心中積蓄已久的豪情與野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這便是長江!
這便是橫亙在南北之間,阻擋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夢、又粉碎了多少胡虜南下夢的天塹!
數百年來,多少王圖霸業,都在這滔滔江水中化為泡影。
而今日,他劉靖,終于站在了這里!
腳下的這片土地,名為江州。
它北扼長江,南控贛贛,七道通衢。
誰占了這里,誰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誰就有了問鼎天下的資格!
進,可順江而下,直搗廣陵,一統東南;退,可據險而守,坐看中原風云變幻。
劉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綿延數里、雖然疲憊卻依舊如鋼鐵洪流般的大軍。
晨光灑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張張沾滿征塵的面孔,此刻也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條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這就是他們要征服的地方!
劉靖緩緩伸出手,向著那滾滾長江虛空一握,仿佛要將這萬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眼中閃爍著名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蕩著吞吐天地的氣魄。
徐溫、錢镠、馬殷……還有北方的那個龐然大物。
你們且看著吧。
這亂世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我劉靖,定要從這亂世之中殺出一條血路,終結這五代十國的百年離亂,掃清這寰宇的塵埃,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鏘!”
劉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鋒直指那座在晨霧中瑟瑟發抖的潯陽城,聲音如雷霆炸響,穿透了漫長的隊列。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日落之前,我要在潯陽城頭飲馬長江!”
“殺——!!”
原本沉悶的行軍隊列,瞬間被這一聲怒吼引爆。
這一番話,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將士早已麻木的軀體。
那是一種超越了肉體極限的精神共鳴。
因為大帥信他們,所以他們就能做到!
大帥的目標,便是他們的目標!
大地開始顫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與此同時,江州治所,潯陽郡。
這座扼守長江天險、見證了數百年興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陰云之下。
厚重的烏云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將整個天空壓得極低,透不出一絲光亮。
凜冽的江風夾雜著深秋特有的濕冷霧氣,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掠過緊閉的門窗,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似乎在為這座即將易主的城市唱著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空氣中彌漫著絕望、恐懼與瘋狂交織的氣息。
城東,那是潯陽城內最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車水馬龍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門緊閉,連門口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都仿佛顯得有些瑟縮。
大宅深處的密室之中,燈火通明。
平日里總是高談闊論、自詡清流,在詩會上揮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無關的下人,只留下了兩名絕對心腹。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焦躁,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幾上,赫然擺放著兩面截然不同的旗幟。
一面是繡著“吳”字、鑲著金邊的杏黃旗,那代表著他們林家過去十幾年來的效忠對象。
而另一面,則是早已命人悄悄趕制好的、繡著斗大“劉”字、針腳甚至還有些粗糙的赤紅戰旗。
“那秦裴已經瘋了!他下令封鎖了四門,還在強征青壯上城,說是要與城偕亡。”
“咱們……咱們真的要陪著那個瘋子死守嗎?”
老管家壓低了聲音,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聲音都在發顫。
林家主煩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著胡須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猛地停下腳步,那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當兵的事,與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幾上的那兩面旗幟,聲音低沉而沙啞:“這亂世之中,方鎮諸侯如走馬燈般變幻,唯有我們這些在此地盤根錯節的大族,才是萬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們就出糧出人,博個忠義之名,反正也就是損點錢財,傷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面赤紅的戰旗上,眼神變得陰狠:“這面紅旗,就是咱們獻給劉靖的見面禮。”
“聽說那劉靖雖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買馬骨。咱們林家若是第一個倒戈,這從龍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貴三代!”
“傳令下去!動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揮手,仿佛揮去了一切道德與忠誠的束縛:“把府中所有的金銀細軟,全部埋到后花園那口枯井里!”
“還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還沒出閣的小姐,都給我藏到地窖去!”
“亂兵進城,可是不長眼睛的,那是咱們林家的底子,絕不能有失!”
與城東的算計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間煉獄。
因為秦裴下達了“堅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內的民房被盡數拆毀。
無數失去家園的流民,拖家帶口,像被驅趕的牲畜一樣涌入城中。
他們擠滿了原本就狹窄骯臟的巷道,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一家米鋪前,圍滿了面黃肌瘦的百姓。
寒風中,一名衣衫襤褸、頭發蓬亂的婦人,緊緊抱著懷中餓得啼哭不止、聲音已經微弱如游絲的嬰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緊閉的店鋪門板磕頭。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賣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餓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額頭已經磕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混合著淚水和污泥,顯得格外凄慘。
“吱呀”一聲,門板卸下了一塊。
米鋪店家那張肥碩的臉露了出來,但他并沒有絲毫憐憫。
他冷著臉,指揮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傭仆,正在給門口掛著的米價牌子上換上新的數字。
從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漲到了每斗八百文!
“沒錢?沒錢就滾遠點!別擋著我做生意!”
店家厭惡地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如今寧國軍大兵壓境,這米可是救命的東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換了別處,你有錢都買不到!不想買?哼,后面有的是人搶著買!”
街角處,一群被強行抓來的壯丁,正被幾名手持皮鞭、滿臉橫肉的軍漢驅趕著往城墻方向走。他們大多是家里的頂梁柱,此刻卻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繩索綁成一串。
“當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們娘倆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聲、老人的哀求聲、孩子的尖叫聲,還有那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在潯陽城的上空回蕩,經久不散。
而在城頭的軍營里,恐慌的情緒更是像瘟疫一樣蔓延,腐蝕著每一個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們驚恐不安的臉龐。
他們一邊擦拭著手中那些銹跡斑斑的橫刀,一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交談。
“聽說了嗎?那劉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專門來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還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當差,那是親眼所見,僥幸逃回來說得真真的!”
“說那劉靖能召喚天雷,只聽‘轟’的一聲,幾百斤的大石頭都能被炸飛!城墻那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就塌了!”
說話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恐懼:“咱們這城墻雖然厚,能擋得住刀槍,還能擋得住天雷?”
“到時候,咱們怕是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們這不是在等死嗎?這仗還怎么打?”
“噓!小聲點!被虞候聽見是要掉腦袋的!”
恐懼,如同無形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座城,看似還在負隅頑抗,實則在劉靖的大軍到來之前,心已經死了。
刺史府書房內,燭火搖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將那封剛剛送到的廣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將那張名貴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紋。
“混賬!簡直是混賬!”
這位為淮南出生入死半輩子的老將,此刻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如血:“徐溫那個老匹夫!”
“是他逼著我去打洪州,如今戰敗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來援,反而讓我棄城?讓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這幾千弟兄當什么了?夜壺嗎?!用完就扔?!”
“棄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看向墻上掛著的那副明光鎧和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橫刀。
那是他身為武將的榮耀,是他對淮南楊氏的一片赤膽忠心。
“我秦裴十六歲從軍,追隨先王南征北戰,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傷疤,才換來了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這淮南的大門,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溫那個老匹夫,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讓我把這經營了兩年的基業拱手讓人?!”
“竟然讓我帶著這幾千弟兄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與被背叛的憤怒,在他胸腔里劇烈翻涌。
但他還心存一絲僥幸。
也許……也許這只是徐溫的一時糊涂?
也許他只是不知道真實慘狀?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舊的披風,推開房門。
此時正值日中,但那慘白的陽光卻毫無溫度,冷冷地灑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潯陽城的城樓。
凜冽的江風如刀割面,吹得他滿頭白發凌亂飛舞。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女墻,借著正午極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絕望的景象。
為了堅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毀,數萬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懷里緊緊抱著僅剩的一點家當。
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啜泣聲、老人的嘆息聲,匯聚成一股絕望的洪流,沖擊著他的耳膜。
在一處避風的墻角,他看到了幾個被強征入伍的新兵。
他們臉上還帶著稚氣,手中握著磨尖的竹槍,眼神里滿是恐懼與迷茫。
看到秦裴走來,他們慌亂地想要站起行禮,卻因為饑餓和寒冷而手腳僵硬。
秦裴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心中一陣絞痛。
他踉蹌著走下城樓,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卻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傷兵營。
一掀開那厚重的草簾,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草藥味和腐爛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昏暗的油燈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重傷的士卒。
有的斷了腿,有的被燒傷了半邊臉,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如同人間煉獄。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掙扎著想要起身,聲音微弱卻充滿了希冀:“大帥……咱們……咱們能守住嗎?我這只手……沒白丟吧?”
秦裴看著他那只隨風蕩漾的空袖,如鯁在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如果他遵令北撤,這些重傷員根本無法隨行。
他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拋棄在這座孤城,悲慘地等死。
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啊!
秦裴在心中無聲地吶喊,他倉皇地沖出了傷兵營,回到那死一般寂靜的書房。
他癱坐在胡床上,仿佛渾身的骨頭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絕望的深淵之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秦安,緩步走了進來。
他是秦裴的親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愛兵如子、卻又有著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續了一杯熱茶,然后才壓低聲音,語氣平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寒意:“叔父,您還在為那封密信而糾結嗎?”
秦裴沒有抬頭,只是聲音沙啞地問:“安兒,你說……我們該怎么辦?真的要撤嗎?”
“撤?”
秦安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諷的冷笑,他直視著秦裴的眼睛,字字誅心。
“叔父,您真以為,只要我們渡江回去了,徐溫就會放過我們?”
“侄兒雖不才,卻也能為您算出這回去之后的三種死法!”
秦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三種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種,奪權削兵,圈禁至死。”
“您帶著這三千殘兵回去,那就是敗軍之將。”
“徐溫生性多疑,他豈會容您這樣一個掌握了江州虛實、又心懷怨氣的老將在外?”
“您一過江,兵權必會被奪。”
“在廣陵那個人吃人的地方,還能活幾天?”
“最好的下場,不過是給您一個空頭的閑散虛銜,讓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睜睜看著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盡欺凌!”
秦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秦安沒有停頓,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種,構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喪師辱國,丟了洪州又丟江州,總要有人來頂這喪師之罪吧?”
“徐溫會承認嗎?絕不會!”
“他只會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頭上!到時候,他只需讓那嚴可求偽造幾封您與劉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幾個軟骨頭做偽證,您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將化為烏有,死后還要背上‘叛國’的罵名!”
這一刀,扎得秦裴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摳進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森然:“第三種,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無聲無息。”
“就算您僥幸躲過了前兩種,以徐溫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個知道太多內幕、甚至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宿將嗎?”
“一杯毒酒,一場‘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殺,您就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到時候,徐溫還能假作慈悲地給您掉幾滴眼淚,再把您的死因推給劉靖的刺客!”
“這三種死法,叔父,您選哪一種?”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聲。
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個字都無從反駁,因為那正是徐溫做得出來的事。
秦裴看著這個平日里雖有機靈、卻從未如此深謀遠慮的侄子,眼中忽的閃過一絲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這小子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絕無這般縱橫捭闔的見識,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勢分析得如此透徹,甚至連劉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兒。”
秦裴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這些話……字字珠璣,句句誅心,不像是你能說得出來的。”
“說吧,這是誰教你的?”
秦安臉上的狂熱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嘆了口氣,雙膝一軟,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鑒……這確實不是侄兒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被大勢裹挾的坦誠:“這是……軍中各位校尉、都虞候,還有城內幾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議出的結果。”
“他們不敢直接來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兒來做這個說客。”
秦安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發澀:“叔父,您還沒看出來嗎?人心……早就散了。”
“沒人想死,更沒人想給徐溫那個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著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許就會有嘩變;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兒剛才那些話,不過是把這滿城文武、世家豪強的心里話,替他們說出來了而已。”
聽完這番話,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來如此。
所謂的“大義名分”,不過是眾人為了活命,而強加在他這個主帥身上的托詞罷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眾望所歸!”
秦裴突然發出一陣凄涼的笑聲,笑出了眼淚。
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回蕩,帶著三分自嘲,七分決絕。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濁淚,原本佝僂的背脊雖然依舊沉重,卻慢慢挺直了幾分。
既然忠義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等待下文的默認。
見火候已到,秦安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激昂與誘惑。
“叔父,既然徐溫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何不換個活法?”
“劉靖出身寒微,卻能在短短數年間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賞罰分明!”
“靠的是與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數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測的‘天雷’手段,更是因為他順應天命,深得人心!這才是亂世之中真正的潛龍!”
“他現在雖然大勝,但根基尚淺,正是求賢若渴之時。”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銀財寶,而是像叔父您這樣名震一方的宿將!”
“是您麾下這幾千百戰余生的精銳!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長江、讓他進可攻退可守的堅城!”
說到這里,秦安湊近了一些,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時獻城,就不是簡單的投降!這叫‘舉州從龍’!叫‘雪中送炭’!”
“您是帶著整個江州的版圖、帶著數千精兵、帶著您幾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劉靖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為了收攏人心,他會怎么對您?”
“他說不定不但不會削您的兵權,反而會加封您為江州之主,讓您繼續鎮守此地,成為他麾下獨當一面的重臣!”
“將來劉靖若能問鼎天下,咱們秦家的富貴,將遠不止于一個江州刺史!”
“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業的陽關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還有最后一絲猶豫:“可是……若是降了,我豈不是成了背主之賊?這名聲……”
“名聲?”
秦安冷笑一聲,拋出了最后的殺手锏——大義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們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們!是徐溫先拋棄了我們!”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將流離失所的百姓,看看傷兵營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為了所謂的愚忠而撤退,他們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
“我們獻城投降,是為了保全這滿城百姓免遭戰火涂炭!是為了不讓麾下這幾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為了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此乃順天應人之舉!是為蒼生計!為袍澤計!是大仁!是大義!何談背叛?!”
良久。
秦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佝僂的背脊再次挺得筆直。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帶著濃濃的殺意與決絕:“既然徐溫不仁,就休怪老夫無義!”
“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當做一份大禮,送給劉靖!”
說罷,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湊到燭火旁。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作一團灰燼。
“來人!帶信使上前!”
“吱呀——”
書房的門被推開,兩名身材魁梧的親衛,押著那個還在門房里喝水歇息的廣陵驛卒走了進來。
這驛卒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風霜。
他手里甚至還捧著半碗沒喝完的熱水,嘴角掛著水漬。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個憨厚討好的笑容。
“秦帥……”
驛卒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要打賞自己,連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個頭:“信送到了,小的任務完成了。”
“不知秦帥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帶回廣陵稟報徐公?”
秦裴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就像是一口已經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驛卒。
看著他那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他那因為常年騎馬而磨破的衣袖。
這個年輕人,或許還在憧憬著幾貫賞錢,回家給老娘買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來的,不是救命的軍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無論是對秦裴,還是對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聲音終于響起。
“不必了。”
“因為……廣陵從未有過任何軍令送來。你也……從未到過江州。”
驛卒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帥,您……您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動手。”
秦裴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驛卒身后的親衛沒有絲毫遲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閃閃的橫刀猛地揮下。
動作利落,干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一道凄厲的寒光閃過。
驛卒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還沒來得及轉變為恐懼。
他的頭顱便已經離開了脖頸,骨碌碌滾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鮮紅的熱血激射而出,濺在秦裴那雙半舊的皂靴上,也濺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紅與黑,熱血與灰燼,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秦裴沒有轉過頭去,也沒有閉上眼。
他死死地盯著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尸體,盯著那漫延開來的血泊。
“從今往后,世間再無淮南秦裴。”
秦裴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賜。
他看也沒看,反手一擲,“叮”的一聲,佩刀釘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響。
“只有……江州,秦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