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江口,寒雨冥冥。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順流而下,即將匯入滾滾長江。
船艙內,一身青衫的徐知誥憑窗而立,指節因用力扣住窗棱而微微泛白。
他望著身后那片逐漸沒入煙雨中的江州城,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傲,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深沉。
劉靖沒有殺他,甚至以禮相待,贈金贈馬,將他安然送還廣陵。
是仁慈嗎?
“呵……”
徐知誥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隨即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苦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冷苦澀,正如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寒意。
這不是仁慈,這是比殺了他還要狠毒的陽謀。
他太了解那個家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嫡兄徐知訓看到他活著回來時,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
畢竟,只要他這個“野種”還活著,就是對徐家嫡長子最大的羞辱與威脅。
而養父徐溫……
那個玩了一輩子平衡術的老人,絕不會為了平息兒子的怒火而殺了他。
甚至可以說,為了制衡那個桀驁難馴的徐知訓,父親無論如何都會保全他,并予以前所未有的重用。
劉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他這個活生生的“禍害”放回去,淮南徐家那張維持著表面和平的案幾,就會被立刻掀翻。
“好一招驅虎吞狼,好一個帝王心術……”
徐知誥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身影。
他還記得,在大營中的那些士卒。
他們不似淮南軍那般喧囂躁動,也沒有匪兵的貪婪戾氣。
每個人看向劉靖的眼神,都透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與絕對的服從。
徐知誥原以為天下英雄,無非是朱溫的霸道、李存勖的勇武。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一種更可怕的“怪物”已在江南悄然崛起。
此人不僅有超越時代的“雷法”妖術,更懂如何駕馭人心。
“人外有人……古人誠不欺我。”
徐知誥緩緩睜開眼,眼底那因為江州掌權而短暫浮現的鋒芒,在這一刻被他盡數掐滅,重新沉入那片令人看不透的渾濁之中。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將被風吹亂的發絲一絲不茍地抿到耳后,神情重新變得恭順而木訥。
仿佛那個野心勃勃的青年從未存在過。
若想在那位“劉師”的陰影下活下去,若想在廣陵那群狼環伺的家中活下去,他必須把這次江州之行中滋生的那一絲想要證明自己的妄念,徹底碾碎成灰。
從今往后,他依然是那個唯唯諾諾、如履薄冰的徐家養子。
而且,要演得比以前更像,像到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像到連父親都挑不出一絲錯處。
“劉靖,今日這一課,那是你教給我的‘藏器于身’。”
“某受教了。此去廣陵,我便做那臥雪之蟬。待某學全了你的手段……且看這江東棋局,究竟鹿死誰手。”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謙卑笑容,隨后轉身,將身形徹底隱沒在船艙的陰影之中。
徐知誥尚在江上隨波逐流,醞釀著他在廣陵的蟄伏大戲。
而數百里外,劉靖布下的另一場血腥棋局,已然在袁州的夜幕下拉開了猙獰的序幕。
……
袁州西境,萍鄉縣。
深夜的寒風如同看不見的鈍刀,一遍遍剮蹭著這座古老關隘斑駁的夯土墻。
這墻體歷經百年的風雨侵蝕,早已不再平整,墻體縫隙間,不僅僅填著前朝工匠留下的稻草與黃泥,更夾雜著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斷箭銹鏃。
幾處早已風化成灰白色的細碎白骨無言訴說著那看不見的歷史。
那是唐末黃巢亂軍過境時留下的痕跡,也是孫儒大軍肆虐時留下的余孽。
在這片土地上,死亡從不是新鮮事。
它就像這墻上的青苔,一層蓋著一層,早已滲進了每一粒塵埃里。
城頭,死寂得令人心悸。
只有那一桿破舊的“彭”字旗在風中發出無力的噼啪聲,仿佛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守兵李四縮在墻垛后的避風角里,整個人裹在那件單薄且發硬的戎服中,凍得鼻涕直流,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只是個被強征入伍不到三月的新兵,甚至連長槍都還沒學會怎么握。
白天被老兵呼來喝去,干了一天搬運滾木礌石的雜活,此刻只覺得骨頭縫里都透著酸痛與疲憊。
“他娘的,這鬼天氣……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李四用力搓了搓快要凍僵、滿是凍瘡的手,朝著城外黑漆漆的夜幕中哈出一口白氣,那是他身上僅存的一點熱乎氣。
遠處,與湖南交界的羅霄山脈寂靜無聲,黑黢黢的輪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聽說那山那邊,就駐扎著湖南馬殷的兩萬大軍。
可那些大人物的事兒,關他一個小卒什么事?
兩邊不是盟友嗎?
既然是盟友,那應該不會打過來吧?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李四的腦袋一點一點,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夢見家里那口熱騰騰的米粥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遠方的地平線上,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暗紅火星。
“眼花了?”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瞇起眼望去。
那火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風吹散的野火,瞬間分裂、蔓延,最終連成了一條蜿蜒扭曲、長達數里的火龍!
那火龍正以此生僅見的速度,順著蜿蜒的山道,朝著萍鄉縣城的方向急速游來!
那是什么鬼東西?!
李四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一股前所未有的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連頭皮都炸開了!
“不對!不對勁!”
根本不是什么鬼火!
隨著距離拉近,借著那搖曳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火龍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蟻群般攢動的人影!
“敵……敵襲——!!”
李四連滾帶爬地撲到墻邊,顫抖的手指幾乎抓不住那只號角,他用盡全身力氣吹響。
那尖銳、凄厲刺耳的聲音,瞬間撕裂了萍鄉縣死寂的夜空,也敲響了這座城市的喪鐘。
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守卒們徹底亂了陣腳,恐懼像瘟疫一樣在瞬間炸開。
有人連戎服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在馬道上狂奔,凄厲地呼喊著早已死去的爹娘。
有人顫抖著想要去推那架在墻垛上的云梯,雙臂才剛剛伸出,便被下方密如飛蝗的亂箭瞬間扎成了刺猬,尸身無力地翻墜下墻。
更多的則是被這鋪天蓋地的殺氣嚇破了膽,手中長槍“當啷”落地,只顧抱著頭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眼睜睜看著那死神般的黑影翻上城頭,獰笑著舉起屠刀。
馬殷麾下的“武安軍”確實如傳聞般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甚至比野獸更瘋狂。
他們不顧城頭潑下的滾油與金汁,哪怕皮膚被燙得滋滋作響、瞬間起泡潰爛,哪怕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依然有人死死咬住鉤鎖,像附骨之疽般攀附在墻體上。
有的人甚至用兵刃插進墻縫,踩著同伴還在抽搐的軀體,甚至將還在慘叫的傷者作為肉盾頂在頭上,硬生生用血肉鋪出了一條登城的路。
守兵李四早已嚇得失禁,胯下的溫熱在寒風中瞬間變得冰涼刺骨,視野因極度的恐懼而震顫模糊。
手中的長槍重如千鈞,每一次胡亂捅刺都像是刺在虛空。
就在這時,一道裹挾著濃烈血腥氣與腐臭味的黑影遮蔽了他的視野。
那名滿臉橫肉、發髻散亂的楚軍悍卒翻過墻垛,他并沒有穿甲,赤裸的上身布滿了刀疤與燙傷,如同一尊惡鬼。
手中那柄卷了刃的厚背彎刀借著下墜之勢,帶著令人牙酸的破風聲狠狠劈下。
沒有想象中的慘叫,只有一聲如同劈開朽木般的沉悶鈍響。
站在李四身旁、剛剛還在大聲呼喝指揮的那名老兵,甚至來不及眨眼,整個肩膀連帶著半邊脖頸便被硬生生砸斷。
暗紅色的血柱混雜著碎骨渣子,如激涌的泉水般激射而出,瞬間糊滿了李四的口鼻。
溫熱、腥咸。
“啊——!”
李四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本能地舉起長槍想要格擋。
然而那悍卒只是輕蔑地冷笑,那雙充血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對殺戮的渴望。
沾滿血污的鑲鐵軍靴如重錘般轟在李四的胸口。
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斷裂的肋骨瞬間插進肺葉。
李四只覺喉頭一甜,整個人像個破敗的麻袋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女墻上,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噴涌而出。
他的意識迅速渙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漫天血雨中那無數張獰笑的臉。
不到半個時辰,城門處的千斤閘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轟然升起。
“破了!城破了!”
隨著這一聲絕望的嘶吼,無數楚軍士兵如黑色的濁流般涌入縣城。
火光沖天而起,將萍鄉縣映照得如同白晝,卻也是最為恐怖的白晝。
這群早已在亂世中殺紅了眼的兵卒,徹底拋棄了身為“人”的最后一絲底線。
他們不再是軍隊,而是一群掙脫了鎖鏈的惡鬼。
街道上,原本緊閉的門戶被粗暴地撞開,凄厲的哭喊聲、求饒聲瞬間爆發,隨后又被野獸般的狂笑和沉悶的刀劈入肉聲淹沒。
鮮血匯聚成溪,在這個寒冷的冬夜里冒著慘白的熱氣,順著青石板路蜿蜒流淌。
無數士兵如蝗蟲過境般涌入縣城,燒殺、劫掠、奸淫……整座縣城化作了人間煉獄。
萍鄉縣東街,有一座并不顯眼卻收拾得極為雅致的小院。
院子的主人劉老夫子,是縣里受人敬重的老儒生。
平日里,他總教導鄰里要知書達理,哪怕是這亂世,他也固執地相信“圣人教化”能擋得住幾分戾氣。
他那年方二八的小女兒靈兒,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溫婉女子,每日在窗下繡花讀詩,從未見過這世間的險惡。
然而今夜,這扇脆弱的木門,連同劉老夫子那點可憐的信念,被一只沾滿泥濘與血污的戰靴一腳踹成了碎片。
“砰!”
木屑紛飛中,幾個滿身煞氣的武安軍兵卒闖了進來。
他們的目光在屋內一掃,根本沒看那滿架的書卷,而是直勾勾地釘在了正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靈兒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餓狼看見了白嫩的羊羔,泛著綠油油的光。
“好貨色……”
領頭的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因為興奮而微微扭曲。
“倒是比咱們在城頭吃的那些糙食要精細得多。”
“別!別過來!”
在女兒身前。
他從懷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漆木匣子,猛地打開,里面是他攢了一輩子的積蓄。
幾塊銀餅和幾根金簪。
“軍爺!將軍!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行行好!”
劉老夫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將那匣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里滿是絕望的哭腔。
“這些錢……這些錢全都給你們!只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小女!她還小,她才十六歲啊!”
“錢?”
領頭的兵卒走上前,隨手一巴掌打翻了那個匣子。
金銀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可那兵卒連看都沒看一眼,反手一腳狠狠踹在劉老夫子的心窩上,將這個清瘦的老人踹得倒飛出去,一口老血噴在了那堆被他視若珍寶的圣賢書上。
“老東西,你這腦袋是不是讀傻了?”
兵卒走上前,一只腳踩在劉老夫子的臉上,用力碾了碾,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
“這大雪封山的,銀餅能當柴火燒嗎?金子能填飽肚子嗎?”
他粗暴地纏住靈兒那滿頭青絲,猛地向后一扯,完全無視那撕裂頭皮般的劇痛,像拖著一條死狗般,徑直將她往門外那冰冷的泥地里拽去。
靈兒那雙用來繡鴛鴦戲水的纖手,此刻死死摳住門檻,指甲斷裂,在青石上抓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爹……爹……”
她張開嘴,想要尖叫,喉嚨里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氣聲。
她試圖掙扎,試圖用那點微不足道的力氣去推開那個如惡鬼般的兵卒。
“喲,這小娘皮還挺烈!”
兵卒停下腳步,一把捏住靈兒的下巴,戲謔地笑道:“別急著喊爹。你爹那老骨頭太硬,硌牙。”
“待會兒爺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到時候你就算喊破了喉嚨,也只能求著爺給你個痛快!”
“別碰我!”
靈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想起了父親平日里講過的那些烈女傳記。
在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境中,她猛地一閉眼,貝齒狠狠朝著自己的舌頭咬去。
“想死?做夢!”
那兵卒是個老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圖。
就在靈兒下嘴的瞬間,他鐵鉗般的大手猛地用力,死死卸掉了靈兒的下巴,讓她連嘴都合不上,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
“想學古人咬舌自盡?哼,你當那是唱戲呢?”
兵卒看著靈兒嘴角溢出的血絲,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他用沾滿血污的手指拍了拍靈兒慘白的臉頰,湊到她耳邊,用只有魔鬼才說得出的陰冷語調低語道。
“傻丫頭,咬了舌頭一時半會兒可死不了,頂多變成個滿嘴噴血的啞巴。”
“再說了……就算你真把自己弄死了,只要這身子還是熱的、軟的……嘿嘿,也根本不耽誤兄弟們樂呵。”
“對咱們來說,活人有活人的玩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妙處。”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目睹這一切的劉老夫子絕望地看著那扇破碎的門,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最終兩眼一翻,活活氣絕在這冰冷的冬夜里。
那兵卒并沒有在劉家停留,將靈兒一路拖到了東街那口廢棄的老井旁。
這里早已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成了這群亂兵聚集分贓的據點。
篝火旁,早已不僅僅是這一撥人。
不遠處的陰影里,幾道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令人面紅耳赤的肉體撞擊聲,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偶爾還伴隨著幾聲含糊不清的嗚咽,像是被堵住了嘴的瀕死野獸。
兵卒瞥了一眼那邊的動靜,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羞愧,反而露出了一抹極度不屑的鄙夷,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劉那沒出息的貨,真是餓瘋了不挑食。那種腰比水桶還粗的黃臉婆子,他也下得去嘴?也不怕被那一身肥膘給悶死!”
說罷,他像炫耀戰利品一般,一把將靈兒扯到火光最亮處,那雙大手肆無忌憚地在靈兒身上游走,轉頭對著周圍圍上來的兵卒大聲嚷嚷道。
“你們都睜大狗眼瞧瞧!什么叫‘細皮嫩肉’,什么叫‘含苞待放’!跟這小娘皮比起來,那邊躺著的都是爛肉!這可是還沒開過苞的雛兒,耶耶今晚才算是快活似神仙!”
周圍的兵卒們發出一陣陣下流的哄笑,無數雙貪婪淫邪的眼睛像無數把鉤子,死死掛在靈兒身上。
那些污言穢語如蒼蠅般在她耳邊嗡嗡作響,剝去了她最后的一絲尊嚴。
“讓我先來!剛才在東頭那家我就沒輪上熱乎的!”
“急什么?瞧你那沒出息的樣!”
另一個兵卒一邊剔著牙,一邊用那種令人作嘔的黏膩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靈兒身上來回刮著,嘴里發出生“嘖嘖”的怪聲,評頭論足道。
“這腿……確實是好東西,這要是架在肩膀上,嘿嘿……怕是叫得比那小貓兒還浪。”
周圍的兵卒們發出一陣下流至極的哄笑,有人甚至伸出滿是污泥的手,隔空比劃著下作的手勢。
“小娘子,別抖啊。待會兒爺讓你知道,什么叫‘銷魂蝕骨’。這可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平日里你就算想找咱們這種精壯漢子伺候,也得看爺有沒有那個閑工夫!”
在這無盡的羞辱與絕望中,靈兒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凝固了。
她看著不遠處那口廢棄老井堅硬的青石井欄,身子卻依然僵硬,似乎已被嚇傻了。
那兵卒見狀,更是得意忘形。
他獰笑著松開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腰間的革帶,嘴里還罵罵咧咧道。
“這就對了!乖乖伺候好耶耶,說不定還能讓你多活……哎喲!”
就在他系帶解開、雙手都沒空閑的那一瞬間,一直如同木偶般的靈兒,眼中突然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死志。
這千鈞一發的空檔,是她用最后的尊嚴換來的。
“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她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猛地從黑皮腋下鉆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那棱角分明的井欄撞去!
“砰!”
一聲沉悶的鈍響,鮮血如桃花般在青石上炸開。
靈兒的身子軟軟地滑落,額頭上赫然一個血洞,瞬間便沒了氣息,只那一雙眼睛還死死地瞪著,滿含怨毒。
“操!晦氣!”
黑皮被濺了一臉血點子,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他走上前狠狠踢了靈兒的尸體一腳,罵罵咧咧道:“臭娘們!性子還挺烈!哪怕讓耶耶爽完了再死呢?真他娘的掃興!”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尸體,眼中的獸性并未消退,反而透出一股更令人膽寒的瘋狂。
“愣著干什么?雖然死了,但這身子還是熱乎的!趕緊的,趁熱!別浪費了這上好的‘材料’,完事了正好下鍋!”
“黑皮,你收斂點!”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隊頭皺了皺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中軍大帳,壓低聲音道:“大帥雖然許了咱們‘自取三日’,可沒明說能干這……這吃人的勾當。”
“要是被許都統知道了,小心軍法從事!”
“軍法?”
那被喚作黑皮的兵卒聞言,手里的動作卻沒停,反而更加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他轉過身,拍了拍隊頭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輕蔑與戲謔。
“我說老張,你那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帥要是真想管,剛才進城的時候就該砍腦袋了,還能讓咱們樂呵到現在?”
黑皮指了指身后十幾名還在瑟瑟發抖的婦女,壞笑道,“再說了,這可是大伙兒憑本事搶來的‘肥羊’。”
“你要是真這么守規矩、講仁義……那行啊,你是隊頭,你高風亮節。但這‘頭湯’你既然不想喝,那待會兒排隊的時候,你可就得自覺點,去當那‘看門狗’,排到這萍鄉城的狗后面去了!”
“你!”
老張臉色一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獵物”,又看了看周圍兵卒們那綠油油的眼神,心里的那點假正經瞬間就被最原始的欲望給沖垮了。
“咳咳……”
老張干咳兩聲,瞬間換了一副嘴臉,一臉肅然瞬間化作了諂媚的淫笑,甚至還主動往前湊了一步,搓著手道:“黑皮兄弟這叫什么話!我是怕你們動靜太大,驚擾了貴人。”
“既然大伙兒興致都這么高……那這規矩嘛,偶爾變通變通也是無妨的。”
說著,他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不再看那絕望的女子,而是假裝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周圍那一堆堆剛剛搶來的“戰利品”
在他們腳邊,一個破舊的撥浪鼓靜靜地躺在泥水中,鼓面已經被踩裂,旁邊還有一只只有巴掌大的虎頭鞋。
他似乎有些嫌棄地踢開了一個剛從民宅里搜出來的包裹,那包裹極小,輕飄飄的。
“這世道,想找口像樣的肉都難。”
老張啐了一口,嘴里吐出了那句在五代亂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話。
“這‘和骨爛’(小兒)雖說嫩是嫩了點,連骨頭都不用吐,可終究是不經飽。”
“也就是給大伙兒塞個牙縫,嘗個鮮罷了。”
“哼,權當是個添頭,扔進去熬個湯底便是。”
周圍人見狀,這才將眼底的警惕收了起來,開始各自的“逍遙快活。”
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無數生命就這樣消失在了這亂世的滾滾煙塵里。
幾個兵痞將從富戶家中拖出的貌美女子肆意凌辱后,竟拖到篝火旁,伴隨著令人作嘔的淫笑聲,將其分食,宛如修羅降世。
……
“什么?!萍鄉……破了?!”
袁州治所,宜春郡。
刺史彭玕接到急報,嚇得手里的手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一張胖臉瞬間血色盡失。
“馬殷!他瘋了不成!”
彭玕驚怒交加,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使君,馬殷此來,為的不是仇,是利!”
謀士張昭臉色凝重:“他麾下那兩萬‘武安軍’,乃是虎狼之師,我袁州兵力孱弱,絕非其敵手!眼下,唯有一人能救袁州!”
“誰?”
“寧國軍節度使,劉靖!”
彭玕渾身一震,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對!對!快!快備筆墨!本官要親自修書,向劉節帥求援!”
……
三日后,洪州,豫章郡。
劉靖看著彭玕那封字里行間都透著哀嚎與恐懼的求援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傳我將令!”
劉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喝道:“命莊三兒點齊五千玄山都精銳,即刻出發!只帶三日干糧,輕裝簡行,馳援袁州!”
“主公,五千人是否太少?”
一旁的袁襲擔憂道。
“兵貴神速。”
劉靖指節叩擊著輿圖,沉聲道:“馬殷軍悍勇有余,軍紀卻爛如散沙。貪婪便是他們的死穴!這一路劫掠必然行伍混亂、行軍遲緩。莊三兒這五千精銳,正是要在此刻直插其軟肋,給他來個一擊斃命!”
他隨即下令:“傳令高安、上高二縣,命其即刻籌備糧草,沿途接濟先鋒軍!我自率民夫大軍,明日拔營,隨后便至!”
……
正如劉靖所料,馬殷的大軍如同一團滾動的雪球,裹挾著數萬被強征的百姓,一路燒殺搶掠,直逼宜春城下。
望著城外那黑壓壓、仿佛連到了天邊的敵軍陣列,聽著那一陣陣如海嘯般的戰鼓聲和喊殺聲,袁州刺史彭玕只覺得雙腿發軟,竟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這哪里是兩萬人?這分明是十萬天兵啊!”
彭玕死死抓住冰冷的女墻,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牙齒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那一身平日里威風凜凜的紫袍,此刻已被冷汗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背上,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只淋了雨的鵪鶉。
“完了……全完了……”
彭玕眼神渙散,忽然猛地轉身,一把推開身邊的親衛,尖叫道:“備馬!快備馬!這城守不住了!本官要出城!本官要暫避鋒芒,去……去山里躲躲!”
“使君!萬萬不可啊!”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謀士張昭大驚失色,不顧禮儀地撲上去,死死拽住彭玕的衣袖,甚至半個身子都跪在了地上,如同拖住一頭受驚的肥彘。
“放手!你想害死本官嗎?!”
彭玕一邊掙扎,一邊抬腳亂踹:“你是沒看見下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吃人惡鬼嗎?留在這里就是等死!等死!”
“使君!您糊涂啊!”
張昭硬挨了幾腳,嘴角溢出血絲,卻依然不肯松手,嘶嘶力竭地吼道:“兩萬大軍掠地雖易,但攻城極難!”
“我宜春城高池深,乃是贛西堅城!城內尚有精兵萬余,糧草充足,更有數萬百姓可為助力!”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彭玕:“只要我們緊閉城門,堅壁清野,憑這堅城死守,別說兩萬人,就是五萬人也休想在月余之內破城!只要撐到劉節帥大軍趕到,內外夾擊,危機自解啊!”
“月余?本官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彭玕根本聽不進去,仍舊發瘋似地往城樓下沖。
見彭玕鐵了心要跑,周圍的官員將領們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已露出了動搖之色。
主帥若逃,這城哪怕再堅固,也會瞬間不攻自破。
張昭心中大急,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擋在下城的馬道口,厲聲喝道:“使君可以走!但使君想過后果嗎?!”
這一聲斷喝,如同一道驚雷,終于讓彭玕停下了腳步。
“后果?”
彭玕愣了一下,眼中滿是茫然。
“您現在是向劉靖投誠的功臣,所以劉節帥才會發兵來救。”
張昭步步緊逼,字字誅心:“可如果您現在棄城而逃,把這一城百姓和劉節帥看重的基業拱手送給馬殷,那您在劉節帥眼里算什么?”
張昭深吸一口氣,語氣森然:“到時候,您就成了‘丟失疆土、臨陣脫逃’的喪家之犬!不僅馬殷要殺您,劉靖更容不下您!天下之大,將再無您彭玕的立錐之地!”
“這……”
彭玕渾身一震,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清醒了大半。
是啊,若是跑了,那之前向劉靖投誠的功勞就全廢了,反而還得罪了兩大梟雄,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那……那依先生之見……”
彭玕哆嗦著嘴唇,眼神終于不再像剛才那般瘋狂,而是充滿了無助。
“守!”
張昭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彭玕:“只要使君坐鎮城樓,哪怕一言不發,這軍心就在!只要咱們守住了,等劉節帥一來,這就是潑天的守土之功!”
在張昭好說歹說的苦勸下,在眾將期盼的目光中,彭玕終于長嘆一聲,癱坐在城樓的胡床上,無力地揮了揮手。
“罷……罷了……那就……守吧……”
攻城戰開始了。
馬殷根本不拿自己的兵當消耗品,他驅趕著那幾萬無辜百姓,讓他們扛著土囊去填壕溝,推著簡陋的沖車去撞城門。
城樓上,滾石擂木如雨點般砸下,羽箭更是遮天蔽日。
然而,這些守城利器,盡數落在了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身上。一時間,城下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瘋子!這群吃人的野獸!”
彭玕看著城下慘狀,嚇得面無人色。
武安軍的悍勇,遠超他的想象。
在“破城不封刀”的刺激下,那些楚軍士兵踩著百姓的尸體,悍不畏死地向上猛攻。
第三日,南城墻數處馬面被敵軍攻占,蟻附而上的楚軍如潮水般涌上城頭,防線岌岌可危!
“頂不住了!快跑!快跑啊!”
彭玕一聽南城告急,最后一根神經徹底崩斷,尖叫著就要帶親衛和金銀細軟從北門跑路。
忽然,遠處的地平線上騰起滾滾煙塵,一陣低沉而密集的號角聲穿透了戰場的喧囂,隱隱傳來。
還沒等彭玕反應過來,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樓,聲音因狂喜而變調:“援兵!是劉節帥的援兵!他們……他們已經和楚軍在城外打起來了!”
張昭雙眼爆亮,大吼道:“使君!天助我也!速速集結兵馬,隨我出城,與援軍里應外合,內外夾擊,此戰必勝!”
然而,彭玕卻像只受驚的兔子,連連擺手,尖聲道:“不!不出去!外面都是吃人的野獸!給本官守好城!把沖進來的敵人清剿出去就行了!”
張昭看著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氣得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城外,兩軍終于撞在了一起。
這不僅是兩支軍隊的碰撞,更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的廝殺。
一邊,是莊三兒率領的五千寧國軍。
他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狂奔,終于趕在宜春城破前抵達。
此刻,他們剛剛休整小半日,迅速整隊。
他們身披漆黑如墨的冷鍛重鎧,這甲胄是劉靖耗費巨資打造的匠作結晶,每一片甲葉都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他們沉默如山,除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再無半點雜音。就像是一群從地獄深處走來的無聲死神,冰冷、精密、無堅不摧。
另一邊,是許德勛麾下的兩萬武安軍。
他們衣衫雜亂,不少人身上還掛著搶來的金銀細軟,甚至還有女子的肚兜。
他們雙眼赤紅,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為了那“破城三日”的承諾,為了那吃人的欲望,他們早已陷入了癲狂。
許德勛勒馬佇立在后陣的高坡上,瞇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冷笑。
“寧國軍?不過是仗著甲堅兵利的花架子罷了。”
許德勛對身邊的副將說道,手中的馬鞭指著那黑色的方陣。
“咱們的人多,又是不要命的死士。傳令下去,不許后退!用人堆也能堆死他們!誰敢后退一步,立斬無赦!”
“殺!!!”
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黑色的浪潮與雜亂的獸群狠狠撞擊。
“陌刀陣!起!”
莊三兒策馬立于側翼高坡之上,手中馬槊一指。
陣中,前排五百名陌刀手齊聲斷喝,手中那柄陌刀猛地揚起,刀刃在雨幕中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
“喝!”
五百把長刀如同一堵移動的刀墻,借著腰腹之力,整齊劃一地劈下。
“噗嗤——!咔嚓——!”
沉悶的斬擊聲與骨骼的爆裂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死神的磨盤在轉動。
沖在最前面的武安軍士兵,哪怕舉起了木盾,哪怕身上穿著搶來的札甲,在這恐怖的重劈之下,依然如同朽木一般脆弱。
連人帶盾,甚至連同胯下的戰馬,都被這一刀硬生生劈開了腔子!
血霧瞬間炸開,染紅了腳下的泥沼。
然而,武安軍的兇悍在這一刻也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們確實是一群從尸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不僅僅是瘋,更是奸詐。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撲上來。
有的武安軍悍卒見正面攻不進去,竟然利用死尸堆積成的肉坡,如同猿猴般躍起,撲向陌刀手。
更有甚者,手持長長的鉤鐮槍,專門去鉤陌刀手的腳踝,一旦有人失去平衡倒地,立刻便有三四把彎刀像餓狼搶食般剁下來。
戰場瞬間陷入了膠著的絞肉機狀態。
玄山都雖然精銳,裝備雖然精良,但畢竟人數處于劣勢。
而且這是長途奔襲后的遭遇戰,體能本就不占優。
在武安軍這種不要命且陰損毒辣的瘋狂反撲下,那原本堅如磐石的防線,竟然開始出現了一絲松動。
“都頭!左翼壓力太大了!那幫孫子在用鉤鐮槍!”
“右翼也被包抄了!兄弟們快頂不住了!”
聽著部下的呼喊,莊三兒咬碎了一口鋼牙。
他看著遠處城樓上那依舊緊閉的城門,心中那個恨啊!
彭玕那個縮頭烏龜,若是此時肯出城夾擊,哪怕只是出一千人,這戰局也能瞬間逆轉!
可現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來人!”
莊三兒猛地回頭,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兇光。
“把那些‘陶罐子’都給耶耶砸出去!別省著了!炸死這幫狗娘養的!”
隨著莊三兒一聲令下,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玄山都后陣,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百名身強力壯的投火卒從盾牌后躍出。
他們早已做好了準備,在這濕冷的雨天里,士兵們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們從懷中取出用多層油紙嚴密包裹的陶罐,背過身去,用特制的防風火折子艱難點燃引信。
“嗤——”
引信在雨中頑強地燃燒起來,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放!”
隨著神火都都頭的一聲暴喝,一百只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帶著引信燃燒的微弱紅光,精準地落入了武安軍最密集的沖鋒人潮之中。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正在沖鋒的武安軍士兵們,看著落在腳邊的這些不起眼的陶罐,本能地以為那是石頭或是猛火油罐。
“那是甚鳥物?盾牌!”
一名楚軍校尉怒吼一聲,下意識地舉起盾牌想要格擋。
然而,還沒等他的盾牌舉到位……
“轟!轟!轟隆——!!!”
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在人間炸裂!
大地在劇烈顫抖,泥土混雜著血肉被掀起數丈高。
那陶罐里裝的,不僅僅是妙夙道長煉制后的火藥,更混入了無數鐵蒺藜和碎瓷片。
在狂暴氣浪的推動下,這些細小的碎片化作了無數把看不見的微型利刃,輕易地穿透了那一面面單薄的木盾,呈四散狀瘋狂向四周濺射!
慘叫聲瞬間蓋過了喊殺聲。
處于爆炸中心的武安軍士兵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撕成了碎片。
而外圍的士兵則更加凄慘,鐵釘嵌入骨肉,瓷片劃破面門,原本堅不可摧的密集沖鋒陣型,瞬間被炸出了一個個血腥的空白死地。
這突如其來的天雷之威,徹底震碎了武安軍的最后一點膽氣。
“天雷!這是天雷!”
“他們會妖法!快跑啊!”
前軍的崩潰如同推倒的墻垣,瞬間向后傳遞。
那些不明真相的后軍,只看到前方火光沖天、血肉橫飛,又聽到“天雷、妖法”的嘶吼,本能的恐懼讓他們轉身就逃。
許德勛臉上的冷笑凝固了,手中的馬鞭跌落在地。
他試圖挽救,拔出佩劍砍翻了兩名潰兵,嘶吼道:“不許退!誰退誰死!那是妖法!沖上去殺了施法的人!”
然而,在“天罰”的恐懼面前,軍令已成了一張廢紙。
哪怕是督戰隊的刀,也擋不住這如潮水般潰退的人心。
“就是現在!全軍突擊!”
莊三兒敏銳地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戰機。
他手中的馬槊高舉。
寧國軍的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黑色的鐵流如決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了已經混亂不堪的敵陣。
與此同時,宜春城的城樓之上,一片死寂。
彭玕癱坐在胡床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呆呆地看著城外那如同神跡般的爆炸。他身旁的張昭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死死抓住城垛,熱淚盈眶。
“這……這是何等的神威?”
張昭喃喃自語。
“這哪里是援軍?這分明是天兵天將啊!使君!我們有救了!我們真的有救了!”
彭玕吞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著那面在硝煙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劉”字大旗,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城外,武安軍的主將許德勛看著大勢已去,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光芒。
“撤!快撤!讓……讓那些民夫斷后!快!”
他嘶聲力竭地吼出這道命令,然后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帶著親衛率先向后逃竄。
“追!別放跑了這幫畜生!”
莊三兒殺得興起,眼見敵軍潰逃,大吼一聲,正欲率領氣勢如虹的寧國軍乘勝追擊。
然而,他胯下戰馬還未沖出幾步,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瞳孔驟縮,硬生生勒住了韁繩。
只見那潰逃的武安軍身后,數以萬計衣衫襤褸、面無人色的百姓,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羊群,哭喊著、尖叫著,跌跌撞撞地朝著玄山都的刀鋒沖了過來。
他們是被楚軍用來斷后的擋箭牌!
“停——!全都給耶耶停下!!”
莊三兒氣得目眥欲裂,嗓子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死死拽住韁繩,看著那些即將撞上自己刀口的百姓,一口鋼牙幾乎咬碎。
“他娘的!一群畜生!畜生啊!”
那些百姓在寧國軍森寒的刀鋒前停下了腳步。
他們本以為必死無疑,一個個僵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一聲,緊接著,那壓抑許久的恐懼與委屈瞬間爆發,化作一片震天的哭號聲。
“軍爺沒殺咱們……軍爺沒殺咱們啊……”
莊三兒無力地垂下馬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污。
他望著那群死里逃生、跪在泥地里痛哭流涕的百姓,心中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