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
小寒。
宜出行,忌嫁娶。
江南的濕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
宜春郡城的青石長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天色還沒亮透。
呈現出一層死氣沉沉的青灰色。
刺史府前。
幾名身穿寧國軍公服的幕僚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張昭。
張昭快步走到那輛楠木馬車前,躬身行禮:“彭公,劉帥軍務繁忙,正于大營點兵,特命下官前來相送。還備了薄酒……”
“不必了。”
彭玕并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簾,聲音淡漠而疲憊:“敗軍之將,何敢勞煩?酒就不喝了。”
張昭直起身,神色有些復雜:“彭公此去洪州,劉帥已安排妥當,定保彭公余生富貴。下官這就派一隊牙兵護送……”
“我說,不必了。”
彭玕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蕭索:“我彭玕在袁州二十年,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想清清靜靜地走。”
錦帷微微晃動,傳出彭玕最后的一句話:“別送了。”
張昭默然良久,最終再次躬身一禮,退到了路旁。
車輪轉動,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南城門的絞盤,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巨大的包鐵木門,在晨霧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一百名身披重鎧的玄山都牙兵,沉默地分列兩旁。
他們面覆鐵面具。
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長槍如林。
槍尖在微弱的晨曦中,閃爍著攝人的寒芒。
在這股鐵甲森林的注視下。
一支龐大卻透著凄涼的車隊,緩緩駛出了城門甬道。
打頭的那輛馬車,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
車轅上雕刻著繁復的云雷紋。
車頂四角,垂著紫金鈴鐺。
那是彭玕作為袁州刺史,二十年權勢的象征。
緊隨其后的二十余輛牛車,車軸被壓得發出痛苦的呻吟。
車轍印深陷進凍土里。
那里面裝的,是彭家幾代人搜刮積攢的金銀細軟、古玩字畫。
車隊兩側,是一百名獲準保留的彭家部曲。
這些平日里在袁州橫著走的漢子,此刻卻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
手中的橫刀都顯得有氣無力。
彭玕坐在那輛奢華至極的馬車里。
身上裹著厚厚的白狐裘。
懷里抱著手爐。
卻依然覺得冷。
他掀開那一角厚重的錦帷,最后一次回頭,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樓。
城頭上,“彭”字大旗早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劉”字帥旗。
彭玕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嘆息:“走了……真的走了……”
去洪州赴任?
那是好聽的說法。
說白了,就是去當一只被圈養的肥豬。
劉靖給了他體面。
沒殺他。
沒抄家。
讓他帶著錢走。
這已經是亂世里難得的仁慈。
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聲勸道:“主公,起風了,放下簾子吧。”
彭玕點了點頭,正要放下車簾。
車身卻突然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彭玕眉頭一皺,心中莫名一緊:“怎么回事?”
彭忠連忙探出身子去查看,片刻后縮回腦袋,臉色有些古怪:“主公莫慌!不是截殺……是堵住了。”
彭玕一愣:“堵住了?”
此時才剛過卯時。
城門剛開,哪來的百姓進出?
怎么會堵住?
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顧寒風,掀開了錦帷。
這一望。
這位獨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眼底的漫不經心瞬間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錯愕與驚駭。
只見前方的驛路旁,并沒有設卡盤剝的兵痞。
卻憑空多出了幾十座巨大的軍帳。
帳篷前,點著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將這一片照得亮如白晝。
數千名衣衫襤褸、扛著鋤頭扁擔的民夫,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官兵驅趕著去干苦力。
而是排成了幾條整齊得有些詭異的長龍。
沒有人喧嘩。
沒有人插隊。
甚至連大聲咳嗽的人都沒有。
彭玕心中疑惑:“這是在做什么?”
按照舊例,征發徭役那是抓壯丁。
是要用繩子捆著、皮鞭抽著走的。
哪里會有這種秩序?
彭忠也是一頭霧水,揣著手下了車:“老奴去看看。”
彭玕透過帷縫,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他看到彭忠習慣性地擺出了“宰相門前七品官”的架勢,揣著一錠足有二兩重的銀餅。
一臉倨傲又帶著幾分討好地,湊到了一個坐在長桌后的年輕吏員面前。
那個吏員很年輕,頂多二十出頭。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袖口卻扎得緊緊的,顯得極為干練。
他并沒有像彭玕熟悉的那些胥吏一樣,看到銀餅就兩眼放光。
恰恰相反。
當彭忠將銀餅悄悄遞過去,想要插隊借條道時。
那年輕吏員的反應,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啪!”
吏員手中的炭條重重拍在桌案上。
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清脆。
吏員猛地站起身,指著旁邊豎著的一塊木牌,厲聲喝道:“混賬東西!眼瞎了嗎?支度司鐵律:行賄者斬,受賄者同罪!”
“你是想害死我,還是想把自己的腦袋掛在旗桿上?!”
這一聲怒喝,引得周圍幾名挎著橫刀、臂纏紅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過來。
眼神冰冷如刀。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
彭忠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錠銀餅骨碌碌滾進泥地里,沾滿了塵土。
馬車里的彭玕,心頭巨震。
在袁州這地界,居然還有不收錢的吏?
還有把送上門的銀子當毒藥的官?
那年輕吏員罵退了彭忠后,重新坐下。
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卻又不失溫和的面孔,對著面前一個瑟瑟發抖的老農問道:“名字?”
“趙……趙老漢。”
“那個村的?干了幾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墻,還幫著挖了兩天溝。”
吏員并沒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簡,而是低頭看向桌案上的一張大紙。
彭玕瞇起眼睛。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紙。
紙上畫滿了橫平豎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滿了一種奇怪的符號。
那吏員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筆,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條。
只見那吏員手指在格子上飛快劃過,嘴里念念有詞:“李家村趙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兩日,每日加十文。合計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無曠役,無惰慢……按帥令,加賜粟米一斗。”
沒有算盤。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員便從旁邊的籮筐里數出一串銅錢。
又抓起一個量斗,從糧袋里舀出滿滿一斗粟米。
甚至還特意抖了抖,讓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這是你的役錢和賞糧。去那邊畫押,下一個!”
老農捧著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和那一袋米,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滯地看著那年輕吏員,突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嗚嗚嗚……從來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哪有給錢的啊!還給這么多……這是活命糧啊!”
周圍的民夫們也是一陣騷動。
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被當作“人”來看待的尊嚴。
那年輕吏員眉頭一皺,一把托住老農枯瘦的手臂,語氣雖硬,動作卻輕:“站起來!大帥說了,這是公道!”
“你出力,我給錢,天經地義!快走,后面還排著隊呢!”
這一幕,如同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
他在袁州二十年。
見過百姓跪他。
見過百姓怕他。
見過百姓恨他。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眼神——那種發自內心的擁戴,那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熱。
彭玕的手在顫抖:“這……這就是劉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輸在哪了。
他輸的不是兵力。
不是計謀。
甚至不是運氣。
他輸給了一種“云泥之別”的氣象。
那一欄欄精準的格眼。
那種奇怪卻利落的炭條。
那種拒絕賄賂的嚴苛軍紀。
那種把百姓當人看的胸襟……
這是一套強大的新秩序。
在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著人情世故、靠著層層盤剝、靠著世家大族維持統治的舊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銹散架的老牛車,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戰馬。
根本沒有可比性。
彭忠灰頭土臉地爬回車旁,手里攥著那錠沒送出去的銀餅,一臉惶恐:“老爺……他們……他們說咱們擋了道,讓咱們把車隊挪到路邊去,等民夫們結完賬再走。”
若是換了以前,彭玕定會勃然大怒。
他堂堂刺史,給泥腿子讓路?
但此刻。
彭玕只是無力地靠回隱囊上,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彭玕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而疲憊:“挪吧。聽他們的。按他們的規矩來。”
他知道。
那個屬于他的舊時代,在這一刻,徹底落幕了。
劉靖不僅奪了他的城。
更是在誅他的心。
車輪再次滾動。
彭玕卻再也沒有勇氣掀開那扇錦帷。
……
城外。
寧國軍大營。
這座駐扎了兩萬精銳、輔兵民夫數萬的龐大營寨,此刻就像是一頭剛剛蘇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戰爭巨獸。
沒有蒸汽轟鳴的機械。
只有人馬的喧囂,和無數雙粗糙大手的傳遞。
轅門之外,車轍縱橫。
數千輛征用的牛車、騾車排成了長龍,一眼望不到頭。
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騷臭、陳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鐵兵刃特有的寒氣。
“都給老子手腳麻利點!”
一名負責督運糧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臺上,手中揮舞著令旗,嘶啞著嗓子吼道:“這可是前線弟兄們的保命糧!誰要是敢灑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進灶坑里燒了!”
無數民夫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們背負著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將糧食裝上大車。
麻袋里裝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給傷員和軍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壇壇密封好的醋布、鹽巴,還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戰馬的口糧,在亂世里,馬比人金貴。
另一側的軍械庫前,更是殺氣騰騰。
一箱箱剛剛開封的橫刀、成捆的白羽箭、備用的弓弦、修補甲胄用的皮革和鐵片,被流水般送上輜重車。
這是在燒錢。
也是在燒命。
……
中軍大帳。
與外面的喧囂相比,帥帳內安靜得有些壓抑。
只有炭盆里的銀霜炭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劉靖端坐在帥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著一件深青色的圓領常服,腰間束著革帶,顯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死死盯著案幾上攤開的一卷卷發黃的輿圖和密檔。
那是關于吉州蠻僚的全部底細。
“吉州……蠻荒之地啊。”
劉靖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
彭玕雖然已經識趣地滾蛋了,但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可以隨便摘。
這里地處閩、粵、贛三地交界。
平原稀少,山高林密,瘴氣橫行。
這里不僅有從北方逃難來的漢人流民,更多的,是盤踞深山數百年、從未真正被王化馴服的“山越”后裔。
如今,他們被稱為——峒僚。
劉靖拿起一份鎮撫司剛剛送來的密報,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吉州的峒僚,主要分為幾大宗族。
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盤、藍、雷三姓。
“盤氏,據龍泉縣南,族人過萬,擅耕種,多產糧。”
“藍氏,據萬安山,族人八千,擅制甲,多勇悍。”
“雷氏……”
劉靖的目光停留在“雷氏”這一行上。
“雷氏,據五指峰,族人五千,最為兇殘,擅使毒箭,性如烈火,不服王化。”
這些洞主,平日里縮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
高興了,拿點獸皮土產出來跟漢人換點鹽鐵;不高興了,就下山劫掠一番,殺人放火。
官府?
對他們來說,官府就是個笑話。
大唐強盛時,他們名義上接受羈縻,領個虛銜的“刺史”或“將軍”當當。
如今大唐亡了,天下大亂,他們便是徹頭徹尾的土皇帝。
“不交賦稅,不服徭役,不聽政令。”
劉靖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密報扔回案上:“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這分明就是一顆顆長在吉州身上的毒瘤。”
彭玕在任這二十年,是如何治理吉州的?
三個字:和稀泥。
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邊的蠻帥出身,深知這些洞主的難纏。
彭玕采取的是“羈縻”之策,只要洞主們不公然造反,不攻打州城,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漢民被殺了?
賠點錢了事。
田地被占了?
忍一忍就過去了。
這種姑息養奸的策略,看似維持了表面的和平,實則讓漢蠻矛盾積壓了二十年,早已到了噴發的邊緣。
“畏威而不畏德。”
劉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圖經前,目光森冷:“蠻夷之所以是蠻夷,就是因為他們不懂什么叫王法,只認得誰的刀子快。”
在他的治下。
決不允許有法外之地。
也決不允許有化外之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帥帳內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既然他來了。
那這吉州的天,就得換個顏色。
不管你是盤姓、藍姓還是雷姓,也不管你是漢人還是峒僚。
既然活在這片土地上,該交的稅,一文錢都不能少;該服的役,一天都不能缺!
這就是新秩序。
建立秩序,往往伴隨著血腥。
劉靖不禁回想起這幾日與張昭的密談。
那個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滿腹黑水的文士,給他出了三條毒計。
第一條:先禮后兵。
發檄文,宣示主權,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節度使,并補交二十年的賦稅。
這一條是幌子。
誰都知道他們肯定不交,甚至會撕了檄文。
但這個“禮”必須有,這是為了占據大義名分,是為了告訴天下人:我劉靖是講道理的,是你們不聽話。
第二條:殺雞儆猴。
“節帥,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幾十個,若是挨個去打,哪怕咱們有十萬大軍,也會被這十萬大山給拖死。”
當時的張昭,眼神冷得像冰:“峒僚善于山地游擊,若是他們化整為零,往林子里一鉆,咱們不僅找不到人,還會被瘴氣和毒蟲耗盡錢糧。”
“所以,不能全打。”
“要挑一個最跳的、最兇的、平日里民憤最大的。”
“集中所有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將其滅族!毀其寨,殺其酋,收其民!”
“只有把這只‘雞’殺得足夠慘,那群‘猴子’才會知道怕,才會跪下來聽咱們講道理。”
第三條:以蠻制蠻。
震懾住大洞主后,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負的小洞主。
給他們封官,給他們賞賜,讓他們去跟大洞主斗。
把漢蠻之間的矛盾,轉化為峒僚內部的宗族矛盾。
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個仲裁者。
而且,張昭還指出了一個最關鍵的破局點——蠻僚內部,絕非渾然一體。
“節帥,蠻夷重利輕義,且宗族觀念極重。”
“那三大姓仗著人多勢眾,這二十年來沒少欺壓那些小姓洞主。搶他們的獵場柴場,奪他們的水源,甚至是強搶他們的子女為奴。這強宗凌弱的積怨,早已深如海壑。”
“這便是咱們的機會。”
“震懾住大洞主后,咱們便去拉攏、扶持那些平日里受盡窩囊氣的小洞主。給他們封官,給他們賞賜,許諾幫他們討回公道。”
“用這些小洞主,去牽制、去撕咬那些大洞主。”
“如此一來,這漢蠻之間的矛盾,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轉移成了峒僚內部的宗族私仇。”
“讓他們為了爭奪官府的賞賜而互相鬩墻,讓他們自己去斗個你死我活。”
“而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仲裁者。”
“好一招驅虎吞狼,好一招移花接木。”
劉靖看著圖經上那個被朱筆圈出來的“五指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雷火洞主。
那個自稱有山神庇佑、叫囂著要用漢人頭蓋骨做酒碗的家伙。
就是張昭選定的那只“雞”。
這不僅是因為雷氏最兇殘,更因為五指峰的位置最險要,扼守著通往湖南的商道。
拿下了雷火寨,就等于打開了吉州的門戶,也打通了未來的財路。
……
“嘩啦。”
帥帳的厚簾被掀開。
一股夾雜著雪沫的寒風灌了進來。
李松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前營巡視回來,眉毛和胡須上都結了一層白霜,鐵甲上也帶著一股冷冽的氣息。
“節帥!”
李松抱拳行禮,甲葉碰撞,鏗鏘作響。
劉靖頭也沒抬,依舊看著手中的圖經,淡淡問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節帥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個時辰前剛出的南門,連頭都沒敢回。并且……正如節帥吩咐的,張判官雖然去了,但彭玕沒讓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沒個百姓去送行,看著怪凄涼的。”
聞言,劉靖終于抬起頭,輕笑一聲。
“凄涼?”
“他帶著二十幾車的金銀細軟去洪州做富家翁,這叫凄涼?”
劉靖放下朱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若是讓那些死在亂世里的餓殍看見了,怕是要羨慕得從墳里爬出來。”
“彭玕此人,膽子小歸小,但卻是個極其聰明的人。”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他知道大勢已去,也知道我不會留他在袁州礙眼。他選擇走得這么干脆,不帶走一兵一卒,不聯絡舊部,甚至拒絕了張昭的相送……這是在向我表態。”
“他在告訴我:他徹底服了,只想活命。”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對于這種識趣的人,我劉靖向來不吝嗇。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數代富貴,也不是不行。”
在這個人吃人的亂世。
能看清形勢,并且能舍得下權勢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樣,死死抱著手里那點可憐的權力,直到被戰車碾得粉碎。
“節帥仁義無雙!”
李松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贊嘆道:“也就是遇到了節帥您,若是換了那朱溫老賊,恐怕彭玕前腳剛出城,后腳就被亂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馬屁!”
劉靖笑罵道,順手抓起案上的一個竹筒扔了過去:“你這廝,以前在魏博軍里只是個只會砍人的悶葫蘆,看著憨厚老實,如今跟了老子幾年,怎么也變得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簡砸在胸甲上,彈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隨劉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這種過命的交情,讓他是劉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沒有外人在場時,兩人之間的對話,少了幾分上下級的拘謹,多了幾分袍澤間的隨意。
李松撿起竹簡,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節帥說的。跟著節帥這般久,天天聽您講那些大道理,就算是頭豬,那也該開竅了不是?”
“再說了,俺這哪是拍馬屁?俺這是肺腑之言!俺娘常說,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神婆跳大神。俺這都是跟節帥學的!”
“滾蛋!”
劉靖被他逗樂了,搖頭失笑:“合著你是罵我是神婆?”
笑罵了幾句,氣氛輕松了不少。
劉靖收斂了笑容,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閑話少敘。”
他指了指帳外的方向:“糧草軍械,打點得如何了?”
一談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挺胸抬頭,肅然道:“回稟節帥!已經差不多了!”
“兩萬大軍所需的半月口糧,皆已裝車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軍器監新趕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發到了前鋒營弟兄們的手里。剛才俺去看了,弟兄們都在試穿,雖然剛開始覺得有點別扭,但這玩意兒確實輕便,不磨腿,比鐵甲強多了!”
“還有……”
李松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隨軍的醫師和藥材,也都備齊了。青蒿、大蒜,按照節帥的吩咐,足量!”
“好。”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最欣賞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發,執行力極強。
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圖經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兩個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礙。
“彭玕走了,袁州的舊賬翻篇了。”
劉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即將出征的肅殺之氣。
“接下來,該輪到我們去會會那些盤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讓吉州的山民知道,這天下,變了。”
“我要讓那些蠻酋知道,違抗政令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劉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盯著李松:
“傳令下去!”
“全軍造飯,今夜飽餐一頓!”
“明日拂曉,拔寨!啟程!”
“目標——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聲如雷。
他轉身大步離去,帶起的風卷動了帳簾。
帳外。
號角聲隱隱傳來。
……
日頭偏西。
雖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不僅沒有暖意,反而透著一股陰冷。
在中軍左翼的玄山都營區。
一座巨大的軍帳內,透著出征前特有的躁動。
李松巡視完營防,掀開門簾走進去的時候,一股濃烈的汗味混合著油脂的味道撲面而來。
帳內,幾十名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
赤著上身,手里拿著油布,正細細擦拭著各自的兵刃。
他們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兇悍的牙兵。
他們的故鄉在黃河以北,那是如今戰火最熾烈的地方。
見李松進來,眾兵士就要起身行禮:“都尉!”
李松擺擺手,隨手抓起一塊肉干扔進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邊:“坐坐坐,私底下沒那么多規矩。”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嘆了口氣,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帳外射入的寒光:“閑不住啊。都尉,您說這世道是不是又要變了?”
李松嚼著肉干的動作一頓,眼神有些陰沉:“咋了?聽到啥風聲了?”
“不是風聲。”
老兵苦澀地搖了搖頭:“是斷了聲。”
“俺托去北邊跑商的老鄉往家里捎錢,可那老鄉昨兒個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他說同州那邊的路全都封死了,許進不許出,連只鳥都飛不過去。俺那封家書……又給帶回來了。”
帳內瞬間沉默下來。
對于這些魏博漢子來說,“路封死了”這四個字,意味著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
意味著家里的爹娘、妻兒可能正陷在某個不知名的漩渦里,生死不知。
一個年輕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真他娘的操蛋!俺娘身子骨本來就不好,要是再碰上兵災……”
李松拍了拍那年輕士兵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別瞎琢磨。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鹽,也可能是修路。再說了,咱們大帥是什么人?”
“大帥安排的商隊,那是掛著寧國軍旗號的。”
“就算是同州那邊真有啥事,一般的毛賊官兵也不敢動咱們的人。”
“信和錢,早晚能送到。”
聽到這話,眾人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
李松轉過臉,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住了眼底的一抹無奈。
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這話,也就是拿來寬慰寬慰弟兄們罷了。
寧國軍在江南這一畝三分地上,或許還能讓各路豪強給幾分薄面。
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朱溫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窟里,誰又會買一個南方新晉節度使的賬?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驕兵悍將眼里,咱們這張旗,怕是還沒一塊擦腳布值錢。
但他不能說破。
若是連這點念想都給戳破了,這就不是在帶兵,而是在誅心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個牛皮吹下去,給這群想家的漢子,留最后一點盼頭。
老兵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自豪:“也是。咱們現在可是寧國軍!是劉節帥的親兵!”
“咱們這日子,嘿……要是讓老家那些還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非得羨慕死不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嶄新的明光鎧,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以前跟過那么多節度使,誰把咱們當人看?”
“那就是當牲口使喚,死了就往亂墳崗一扔。只有劉節帥……給咱們發足餉,給咱們穿鐵甲,頓頓有肉吃,受了傷還給養著。”
“這才是拿咱們當袍澤啊!”
李松看著這些曾經殺人如麻、此刻卻有些感傷的漢子,沉聲道:“弟兄們,節帥對咱們好,咱們就得把命賣給節帥。”
“眼下打吉州,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節帥說了,只要咱們把江南這塊地盤打下來,守住了,以后咱們就有本錢殺回北方去!”
眾兵士的眼睛瞬間亮了:“殺回北方?!”
李松握緊了拳頭:“對!殺回去!到時候,咱們不是喪家之犬,咱們是衣錦還鄉的王師!”
“咱們要把爹娘妻兒都接來享福,再也不受那亂世的鳥氣!”
年輕士兵猛地站起來,眼中燃燒著野火:“干了!明天打那幫蠻子,俺要拿首功!誰也別跟俺搶!”
“得了吧,就你那兩下子,還得練!”
帳內爆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那是對戰爭的渴望,也是對未來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