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州的冬夜來得格外早。
濕冷的霧氣像是一層灰蒙蒙的裹尸布,籠罩著廬陵城的青石板街。
回到館驛那處僻靜的小院,隨著“吱呀”一聲,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被重重合上。
插銷落下的脆響,仿佛一道赦免令,將外頭那股子幾乎要將人凍斃的肅殺之氣,生生隔絕在了門外。
屋里靜得嚇人,沒有交談,只有幾個人粗重且雜亂的呼吸聲,像是幾只剛剛逃過獵槍槍口的野獸,在洞穴深處驚魂未定地喘息。
盤虎一屁股癱坐在那張硬邦邦的胡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軟成了一灘爛泥。
直到此刻,緊繃的神經一松,他才發覺后背的衣衫早已濕透,粘膩膩地貼在身上。
被穿堂風一吹,激起一層細密且刺骨的雞皮疙瘩。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虛軟。
其他幾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動輒拍桌子罵娘的小寨主,此刻也是個個臉色煞白,像是剛從閻王殿里爬回來一般。
他們捧著粗瓷茶碗的手還在微微發顫,茶蓋磕著碗沿,發出細碎清脆的“哆哆”聲,在死寂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滑稽。
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實在是太過驚心動魄,如同一場怎么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那位年輕的劉使君,明明臉上掛著溫潤如玉的笑,手里也沒拿刀,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
可他身上那股子說一不二、吞吐天地的威壓,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悶雷,壓得人腦漿子都凝固了。
在他面前,他們這些自詡為一方豪強的寨主,渺小得就像是紅土地里的螻蟻。
那種來自上位者的俯視,不是輕蔑,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漠視——就像人從來不會在意腳下踩死了幾只螞蟻。
在那樣的氣場下,誰還敢動腦子?誰還敢討價還價?
劉靖的話就像是無形的鞭子,抽一下,他們就得走一步。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頸后的軟肉,除了像磕頭蟲一樣拼命點頭,腦子里是一片空白。
“老……老盤。”
一名姓趙的寨主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飄,眼神里透著股魂不守舍的驚惶。
他仿佛還沒有從那種被支配的恐懼中走出來。
“俺們剛才……系不系答應得太快咯?”
“十抽一的稅啊,還要替官府守邊,這……這真的劃得來不?”
“俺們回去,哪樣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頑固交代嘛?”
“劃不劃得來,現在說還有個卵用?”
盤虎長吐出一口濁氣,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眼底那股屬于老江湖的精明勁兒終于慢慢回籠。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勁。
“當時那個場面,哪個敢說半個不字?”
“鐵木和黑崖那兩頭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惡狼,都被摁著頭喝水,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俺們要是敢齜牙,雷火寨那堆還熱乎的京觀,就是俺們全族的下場!”
眾人聞言,皆是心有余悸地點頭,脖頸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涼意。
是啊,那時候腦子都是木的,只覺得若是慢答應一息,腦袋就要搬家。
“不過……”
盤虎話鋒一轉,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突然爆發出某種極其亢奮的光芒,像是餓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鮮肉的味道。
那種光芒,名為貪婪,足以壓倒一切恐懼。
“咱們這把腦袋系在腰帶上的買賣,做得值!真他娘的值!”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張剛才劉靖隨手賞下的地契文書,那薄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如千鈞。
他的手抖得像是篩糠,卻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壓抑不住的狂喜,仿佛手里攥著的不是紙,而是全族人幾輩子的富貴。
“富貴險中求!”
“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兒,如今倒咯,這塊肥肉,除了咱們這幾個聽話的,哪個還敢恰?哪個還有資格恰?”
“那可是鐵木和黑崖做夢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
這一句話,像是火星子掉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眾人的情緒。
幾位寨主原本還在后怕的臉上,瞬間被貪婪和激動的潮紅取代。
恐懼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對巨額利益的極度渴望,那是窮怕了的人見到金山時的本能反應。
“對!值咯!”
“咱們幾家加起來還不到一千口人,卻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兩百畝水田!”
趙寨主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頭,眼珠子都紅了,唾沫星子橫飛。
“以前咱們給雷火家當牛做馬,求爺爺告奶奶都求不來一畝地,現在全是咱們的咯!”
“那是熟地啊,撒把種子就能長糧的熟地!這輩子都不用愁餓肚皮咯!”
“還有那片茶山!那可是明前茶啊,以前只有刺史老爺喝得起,運到洪州就是金子!咱們這次是真的翻身咯!”
屋內的氣氛瞬間從死寂轉為沸騰。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腦袋湊在一起,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圈子。
在這巨大的利益面前,這六個平日里毫無瓜葛、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因為共同的“暴富”和共同的“弱小”,瞬間結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
只是,狂喜過后,那股子熱乎勁兒還沒過,現實的隱憂便如陰云般浮上心頭,將剛才的喜悅沖淡了幾分。
“地是好地,錢是好錢。”
盤虎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緊閉的門窗,眉頭重新擰成了川字。
“可問題是……咱們這小身板,吞得下去,守得住不?”
懷璧其罪。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了眾人的心頭。
與此同時,廬陵城,南市,一間名為“長樂坊”的賭坊后院。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水、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氣味。
與前堂震耳欲聾的骰子聲、叫罵聲相比,這里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一盞昏黃的油燈下,鐵木寨主那張布滿橫肉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面前的矮腳木桌上,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還帶著溫熱,那是他剛才怒極之下,生生用手捏爆的。
瓷片劃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油膩的桌面上匯成一灘,他卻渾然不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鐵木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滾過的悶雷,帶著一股子血腥氣。
“那只‘白面虎’(劉靖),他算個卵!他把咱們當成么子?案板上的肉么?!”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還敢當著所有人的面,割咱們的肉去喂盤虎那幾條搖尾巴的野狗!”
坐在他對面的,是黑崖洞主。
與鐵木的暴怒不同,黑崖洞主顯得異常平靜。
只有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眸子,像毒蛇般閃爍著陰冷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點酒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又狠狠劃了一道杠。
“點聲(小聲點)!”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這四周都是‘風子’(探子),你是嫌腦殼上的家伙事兒太穩當了?”
“他的陌刀隊就駐扎在城外,你現在沖出去喊,信不信天亮之前,你的腦殼就會跟雷火寨主那顆一樣,被掛在城門口當燈籠?”
鐵木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壓低了嗓門,用只有山民才懂的“切口”發泄著怒火:“難道就這么認栽?眼看著盤虎那幾條‘草狗’(叛徒),騎在咱們腦殼頂上拉屎?我在五指峰立足幾十年,幾時吃過這種‘夾生飯’!”
“眼睜睜看著盤虎那幾個下九流的泥腿子,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撒尿?”
“我鐵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幾時受過這種鳥氣!”
“當然不能就這么算咯。”
黑崖洞主終于抬起頭。
“硬碰硬,那是找死。”
“雷火寨一萬多人,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京觀。”
“咱們兩家加起來,兵力也不過七八千,甲胄兵器更是比不上官軍。沖上去,就是給人家送軍功。”
鐵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劉靖的強大,不是他們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
鐵木的呼吸粗重,眼底滿是不甘:“那你說要哪樣子搞?!”
“‘白面虎’是過江龍,可龍也有打盹的時候。”
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再厲害,也是漢人,是過江龍。”
“這吉州的山山水水,才是咱們的地盤。他不可能永遠待在這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
“他不是想當好人,想讓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嗎?”
“咱們就讓他看看,這吉州的山林,只認一個規矩——哪個的刀快,哪個就是王!”
“你的意思是……”鐵木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盤虎那幾條狗,不是得了地嗎?”
黑崖洞主冷笑道:“地是好地,可也要有命去種才行。”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斷水’。”
“傳話下去,聯合所有沒占到便宜的寨子,封鎖盤虎他們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
“他們的茶再好,糧食再多,換不成鹽和鐵,就是一堆爛葉子、爛谷子!”
“不出三個月,他們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著喊著沒鹽恰!”
“第二,名聲上搞臭他們。”
“派人去各個寨子散播消息,就說盤虎為了當劉靖的岳丈,把咱們所有山民的利益都賣給了漢人官府。”
“那‘十抽一’的稅是假的,等劉靖走了,官府的刀就會架在咱們所有人的脖子上!”
“煽動那些中立的寨子,孤立他們,仇視他們!”
說到這里,黑崖洞主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聲音變得如同鬼魅。
“最后,也是最要緊的……動用‘山鬼’。”
鐵木渾身一震。
“山鬼”是他們兩寨壓箱底的死士,是山林里最頂尖的獵手,神出鬼沒,殺人無形。
“讓他們換上雷火寨的破皮甲,臉上涂滿釜底墨。”
黑崖洞主的計劃歹毒至極。
“不去攻寨,那太蠢咯。”
“就專門盯著盤虎那六家外出落單的族人下手。”
“今天死一個,明天失蹤兩個。”
“用淬了毒的吹箭,一擊斃命,然后把尸體吊在他們寨子外的樹上。”
“我要讓他們日夜不寧,草木皆兵!”
“我要讓他們曉得,離開了劉靖的庇護,他們連犬豕都不如!”
鐵木聽得熱血沸騰,掌心的傷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盤虎跪地求饒的凄慘模樣。
“好!就這么辦!”
鐵木狠狠一拍大腿。
“等劉靖一走,就是那幾條狗的死期!”
館驛小院內,盤虎等人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知。
“盤老哥,你這話么子意思?地契在手,官府蓋了印的,哪個敢搶?”
一個年輕些的寨主梗著脖子說道,但底氣明顯不足。
“地契?”
趙寨主冷笑一聲,那是看透了世態炎涼的嘲弄。
“在這吉州大山里,地契頂個球用!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你難道忘咯,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沒的?”
“就是因為挖到了那一窩野山參,被雷火寨連夜摸上去,全寨一百多口,連條狗都沒留下!”
此言一出,眾人只覺得后背發涼,剛剛那種暴富的喜悅瞬間消散了大半。
“趙老弟說得對。”
盤虎接過話頭,語氣森然,開始了一場殘酷的生存推演。
“劉使君在的時候,沒人敢動咱們,因為他是天上的龍,壓得住那些蛇蟲鼠蟻。”
“可他是龍,吉州這點水淺,養不住他,他遲早要走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等他一走,鐵木和黑崖那兩家能放過咱們?”
“他們現在是縮著頭,那是怕劉使君。”
“可一旦官軍撤了,他們都不用明著來,只要夜里派幾十個摸上來放把火……”
“咱們寨子那點籬笆墻,擋得住不?咱們那幾把生銹的獵刀,砍得過鐵木寨的百煉鋼嗎?”
“到時候,咱們就是那兩頭惡狼嘴邊最肥的羊,怎么死的都不曉得。”
“這地契,就是咱們全族的催命符!”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異想天開。
每一個人的腦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可怕的畫面。
深夜,火光沖天,慘叫聲不絕于耳,妻兒老小倒在血泊中,而那兩百畝水田和茶山,最終還是成了別人的嫁衣。
“那……那咱們報官?”
旁邊一個一直沒吭聲的瘦小寨主試探著問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希冀。
“咱們現在也是納稅的良民咯,按劉使君說的,官府總不能不管吧?”
“報官?”
盤虎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凄涼且諷刺的弧度。
“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還這么天真?”
“彭玕在的時候,咱們沒報過?”
“那次你們寨子被搶了耕牛,你去縣衙磕頭磕得頭破血流,結果呢?”
“縣官收了你的狀紙,轉頭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那是彭玕,是貪官!劉使君不一樣,他是大英雄……”
瘦小寨主弱弱地辯解。
“劉使君是不一樣,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盤虎打斷了他,眼中閃爍著一種看透官場本質的狡黠與無奈。
“官府大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更何況,在那些漢人官老爺眼里,咱們是蠻子,是未開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頭,天高皇帝遠。”
“即便劉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長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員跟以前一樣,坐看咱們狗咬狗。”
“反正咱們寨子之間沖突,死的又不是漢人,他們巴不得咱們自相殘殺,好省點心,還能從中漁利。”
說到這,盤虎嘆了口氣,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咱們雖然讀書少,但這‘借刀殺人’、‘坐山觀虎斗’的把戲,咱們見得還少嗎?”
“咱們想拿官府當靠山,官府只想拿咱們當刀使,用完了就扔,這才是咱們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如死灰。
擺在他們面前的,似乎是一個必死的局。
要錢,就得拿命換;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來,甚至還得把全族人的命搭進去。
絕望的氣息在屋內蔓延,每個人都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中,感到一種深徹骨髓的無力。
此時,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門柱旁發呆。
她并沒有參與阿爹他們的爭論,而是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一邊低著頭,正拿著一根削尖的細竹簽,一點點剔著指甲縫里殘留的黑泥。
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著剔著,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端茶倒水的驛卒,會習慣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種“干凈”,不僅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種骨子里的體面。
阿盈下意識地把那只滿是老繭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縮了縮,仿佛那雙平日里能開硬弓、能剝獸皮的手,此刻變得無比丑陋。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名為“向往”的怔忡。
不知為何,她腦海里全是那個男人在宴席上談笑殺人的模樣。
那襲紫袍,在他身上是威嚴。
比起山里這些滿身汗臭、動輒咆哮、只會窩里橫的漢子,他干凈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別人不一樣的。”
阿盈忽然輕輕開口,聲音雖細,卻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眾寨主一愣,爭吵聲戛然而止。
盤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兒的話,那雙老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既有對女兒天真的無奈,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屋內的氣氛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絕望像是一張網,越收越緊。
就在所有人都垂頭喪氣,覺得前路無門的時候,那個一直賊溜溜轉著眼珠子的趙寨主,目光漫無目的地游離,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門而立、眼神中透著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財,只有一個法子!”
趙寨主猛地站起來,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聯姻!”
“聯姻?”
眾人一愣。
“對!漢家人最講究么子?血脈!親情!”
趙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熏黃的牙。
“咱們山里寨子之間不也講究換親結盟嗎?”
“咱們阿盈是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靈鳥。”
“與其整天擔心使君走后沒人管,不如……咱們把阿盈嫁給劉節帥!”
“成了節帥的枕邊人,咱們往后就是正兒八經的‘貴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說兩家話!”
“到時候哪個敢動咱們?那就是動劉節帥的臉面!”
此話一出,頓時引得其他寨主紛紛附和,原本愁云慘淡的屋子里瞬間充滿了曖昧而熱烈的空氣。
盤虎等人將目光齊齊看向阿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晚輩,而是在看整個聯盟唯一的救命稻草。
聽到“聯姻”二字,阿盈那張常年被山風吹拂、略顯英氣的臉上,瞬間僵住了。
她懵了,滿腦子都是那句“嫁給劉靖”。
那可是劉使君啊。
在別的姑娘眼里,劉靖或許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威嚴不可侵犯的神。
但在阿盈眼里,他更像是盤旋在五指峰頂的蒼鷹,冷冷地俯視著地上的草雞野兔。
她還記得在宴席上,劉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間。
他沒有像鐵木寨主那樣青筋暴起地咆哮,也沒有像黑崖洞主那樣陰惻惻地威脅。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手腕輕輕一抖,那只價值連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齏粉。
那一刻,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那種視人命如草芥卻又心懷慈悲的矛盾感,讓從小崇拜強者的阿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吸引,一種雌性本能對最強雄性的臣服與向往。
她不羨慕漢人女子的白皮膚,也不羨慕她們的綾羅綢緞,她羨慕的是能站在那個男人身邊,分享他眼中的風景。
“阿盈……”
盤虎的聲音有些發澀,打破了屋內的曖昧。
畢竟是自家養大的女兒,雖然利益在前,但盤虎心底終究還是有幾分當爹的心疼。
他看著女兒呆滯的表情,以為她是嚇壞了,神色復雜地問。
“阿盈,這是咱們寨子的活路,是咱們全族的保命符。”
“但若是你不愿……阿爹也不逼你。”
“大不了咱們把地契退回去,回山溝溝里繼續過苦日子。”
“你心里哪樣子想?可愿嫁給劉節帥?”
阿盈聞言,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平日里那個能騎馬射箭、敢跟狼崽子對視的野丫頭不見了。
但她并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羞得滿臉通紅、扭捏作態。
她的臉是紅了,但那是興奮的紅。
她低下頭,手指用力地扣著掌心,直到指節發白。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可是天上的龍啊!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只知道喝酒、打架、為了幾張獸皮爭得面紅耳赤。
跟那個男人比起來,他們就像是泥潭里打滾的野豬。
若是能跟了他,她就不再是只能窩在這窮山溝里、一輩子看著日頭東升西落的野丫頭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野火燒得比誰都旺。
她不僅是想當那個男人的女人,她更想借著他的肩膀,看看更寬廣的地方!
只是,這份心思太過直白,太過露骨,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但憑……但憑阿爹安排。”
她支支吾吾地小聲說道,聲音里卻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這番姿態,若是真不愿意,早就拍桌子罵人了。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貍,哪里還看不出這心思?
“哈哈!咱們的小阿盈動心嘍!”
先前提議的趙寨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透著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釋然。
“我就說嘛,哪個少女不懷春?更何況是劉節帥那樣的人物!”
“那是!”
其他寨主也跟著起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
“劉節帥那是猛虎一樣的英雄,長得又那般俊俏,比水寨那個號稱‘吉州第一花’的阿依蓮還要好看幾分!”
“咱們山里的婆娘,哪個看了不腿軟?不動心才怪咧!”
眾人的調侃并未讓阿盈退縮。
山里的女子不比漢人女子婉約,愛就是愛,恨就是恨,想要就要去搶。
阿盈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
雖然臉還紅著,但眼底卻透著一股子坦蕩和野性。
“動心又如何?”
阿盈幽幽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指節還有些寬大的手。
“人家漢人女子多白凈啊,皮膚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說話輕聲細語,知書達理,還會吟詩作對。”
“我呢?整天在林子里鉆,也就是個只會耍刀弄棒、大字不識幾個的野丫頭。”
“劉使君那樣的人物,眼光高著呢,只怕……看不上我哩。”
這話看似是自卑,實則是在試探,是在向眾位叔伯討一個“準信”。
此話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潑進了熱油鍋,場面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是啊,他們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可剃頭挑子一頭熱有什么用?
人家劉靖現在是坐擁數州的節度使,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身邊什么樣的美人沒有?憑什么看上他們這溝里的野花?
沉默了片刻,先前提議的趙寨主咬了咬牙,打破了死寂。
“不管如何,總歸要試一試!”
“萬一成了呢?就算做個妾,那也是咱們攀上了高枝!”
“哪怕是做個貼身侍婢,只要能吹得動枕邊風,咱們這幾家就能在這吉州橫著走!”
盤虎看著患得患失、眼中卻寫滿渴望的女兒,心里一陣發酸。
他遲疑道:“這……若是被當面拒了,阿盈這名聲……”
“盤虎老哥!”
旁邊一名寨主急了。
“俺們曉得你疼阿盈,可眼下還有其他法子嗎?”
“若是成了,你與劉節帥可就是翁婿了啊!”
“到時候整個吉州,哪個還敢不給你面子?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與劉靖結成翁婿!
這個誘惑,像是一個巨大的金鉤,死死勾住了盤虎的心,讓他再也無法拒絕。
就在盤虎猶豫不決時,阿盈忽然開口了。
“阿爹。”
她看著父親糾結的臉,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若是能幫到阿爹,幫到族人,女兒千百個愿意。”
“哪怕……哪怕只是去給他端茶倒水,女兒也是歡喜的。”
“與其嫁給山里那些只會窩里橫的漢子,倒不如去搏一把。”
“若是搏贏了,咱們盤龍寨就是這吉州的鳳凰!”
見女兒如此懂事表態,且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不輸男兒的志氣,加上眾人的連番勸說,盤虎終于長嘆一聲,重重點了點頭。
“好!既然阿盈有這心氣,咱們明日就去!”
見他松口,其他五個寨主不由長松了一口氣,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爭氣,生出來的閨女一個個黑得像炭團、粗得像山猴子,哪有阿盈這般水靈標致,這種光宗耀祖的好事,哪里輪得到盤虎這老小子?
眾人此時回過味來,心里也不禁犯嘀咕:這盤虎平日里看著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咋到了那吃人的劉使君面前,不僅沒嚇尿褲子,反倒生出了這等斷尾求生的膽色?還能把算盤打得這么精?
細細想來,這事兒還得從根子上說起。
別看現在的盤龍寨憋屈在山溝溝里,倒退個幾十年,那也是五指峰下響當當的大寨。
壞就壞在盤虎他死鬼老爹是個心野的,覺得光窩在山里沒出息,便常年帶著年輕的盤虎走南闖北,去洪州、甚至更遠的江浙販私鹽、賣山貨。
這一走就是大半年,寨子里沒人鎮著,周圍那些眼紅的餓狼便趁機下嘴,今天挪你一截籬笆,明天占你一塊林子。
等父子倆回過神來,好好的大寨已經被蠶食得只剩下個空架子了。
以前大伙兒提起這事,都要笑話盤虎父子是“丟了西瓜撿芝麻”的憨包。
可如今看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啊!
人家那是見過大江大浪的,曉得這天下大勢是怎么回事,也曉得怎么跟這些漢人官打交道。
不像他們,一輩子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眼皮子淺得只能看見腳尖前的土。
想到這,幾位寨主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決絕。
這次回去,無論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幾個不成器的崽子拎出來,要么跟著商隊出去闖闖,要么也想法子塞進劉使君的軍營里練練。
再這么窩在山里當個土霸王,遲早得被這變幻莫測的世道給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而如今再把這吉州第一支花送進府去,這盤龍寨,怕是要真的乘風化龍咯!
六人又密謀了一番,商定不宜久拖,免得夜長夢多,決定明天一早便打著議事的幌子,帶著阿盈去刺史府“逼婚”。
送走五個寨主后,小院里只剩下盤虎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