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軍區背后的家屬院，一棟房齡超過三十年的別墅里，四周已是一片縞素，靈堂也搭了起來，項云霄的遺照擺在正中，兩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花圈。
這里只是暫時的祭拜點，以項云霄的身份，還有更大的追悼會在等著他，身披紅旗下葬是基本待遇，到時候舉國哀悼，連大會堂都要被征用的。
這個臨時搭建的靈堂里，里里外外站滿了軍人，大家的臉上盡是哀傷。
包括顧長風也是如此，他的眼睛紅腫，已經哭過很多次了。他和項云霄是不對付，是吵過很多次架，甚至還動過手，但老伙計的離世，還是讓他悲痛欲絕。
顧長風站在靈堂的角落里，看著呆立在供桌前許久的女人，心里不由得一陣難過、抽痛。
那是項云霄的妻子，一位知性、溫柔的大學教授。
因為項云霄臨終前的供詞，再加上顧長風的幫助，她終于可以從拘留所出來了。
女人沒有流淚，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但她已經一動不動站在供桌前兩個小時以上了。再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的，顧長風終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輕聲說道：“嫂子，休息一下吧，明天還要迎接更多的賓客。”
女人沒有說話，仍舊一動不動。
“嫂子！”顧長風又叫了一聲，終于使出了殺手锏，“不要忘了你還有個孩子，他在外地工作，明天就回來了！嫂子，老項雖然去世了，可你要撐起這個家啊……想想你的孩子，你也不希望他在這個世界上無依無靠吧？你還沒有看到他結婚、生子……”
項云霄確實有個孩子，但沒有沾家里的光，也沒有在軍中發展，而是自已考了外地的大學，并且留在了外地工作，靠自已的能力買車買房，還找了女朋友，只是沒有結婚。
這個孩子，一直是夫妻倆心中的驕傲！
提起孩子，女人終于稍稍清醒了些，一張略微麻木的臉微微轉動，盯著顧長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顧政委，大司令臨終前有沒有說什么？”
“有。”顧長風點點頭：“他說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娶了你做老婆，還說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p>
女人的眼淚“唰”一聲掉了下來，她慢慢地蹲下身去，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哭了就好！
顧長風終于松了口氣。
他很擔心女人一直憋在心里，這樣下去遲早憋出病來。
能哭出來，起碼說明人沒問題。
顧長風正準備再安慰她幾句，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摸出來看了一眼屏幕，隨即快步走出靈堂，來到沒有人的角落，接起電話：“哎，周先生?！?/p>
“龍門商會把易大川救走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留下任何數據！”電話那邊傳來周承遠的聲音，接著便把之前發生在西寧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好，就知道龍門商會沒問題，他們的人個個都是錚錚鐵骨，我沒有看錯人！吳華也是好樣的，為了國家安全敢為人先，連燕玉婷的命令也敢違抗，我現在非常看好這個年輕人……”
聽到這個消息，顧長風忍不住眉飛色舞：“這回T博士肯定沒轍了，你想辦法引導一下他，就說李虎在櫻花國，那是一個比頂級高手更厲害的內家手……”
“我知道該怎么做！”周承遠沉聲道：“還有，這些主意是我想出來的，也是我先看好龍門商會的人，別搞得好像是你的功勞一樣！”
“好，好，都是你的功勞，我不跟你爭了……”顧長風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里仍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李虎一到，其他人就不遠了，咱們的理想一定可以實現……”
“但愿如此！”電話里，周承遠長長地呼了口氣。
為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但這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而已！
“對了，雖然我很看好吳華，但第七局畢竟參與了這件事，你還是要給任星野一些壓力的，否則顯得咱們兩面三刀……”顧長風繼續道。
“這樣一來，吳華可就有危險了……”周承遠幽幽地道：“當然，咱們現在還沒必要考慮這種小人物的生死！吳華死不死的，和咱們也沒關系?！?/p>
說畢，周承遠便掛了電話。
“夠狠！這樣的人，才能辦大事啊！”顧長風喃喃地說了一句，也收起手機，重新回到靈堂，看見女人正里里外外地忙活著，擺放供品、擦拭桌臺，雖然都是些無用功，但總比一動不動要好。
顧長風轉頭看了一眼靈堂外的天空，已經隱隱亮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
火紅的太陽爬上天空，燃燒整個天際的時候，任星野來到翠湖酒店，在套房里面見了燕玉婷。
任星野坐在舒適的真皮沙發上，燕玉婷站在一邊，情緒激動地匯報著：“任先生，真不怪我，吳華根本不聽我話，硬是要帶著那些大管家沖進T中心救人，就連霍念荷、姜鈴鐺也參與其中……最后還讓龍門商會給截胡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沒撈到，簡直愚蠢至極！”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做？”任星野反問道。
“當然是要狠狠地制裁他們了！”燕玉婷怒氣沖沖地道：“吳華必須抓回來殺掉，至于其他大管家，也要得到處罰！敢忤逆我這個第七局的一把手，每一個人都不能放過！”
“……”任星野輕輕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失望，“現在我相信南宮烈的話了，吳華確實更適合第七局一把手這個位子?！?/p>
“為什么？！”燕玉婷滿臉詫異。
“你根本不懂如何駕馭人心?！比涡且皳u了搖頭：“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么聽吳華的，不聽你的？”
“吳華加入第七局的時間更早，和他們建立了不錯的關系！”燕玉婷毫不猶豫地道。
“對啊……”任星野繼續道：“你才剛剛上位，就要殺這個、罰那個，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對你來說有什么好處？有沒有想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他們所有人聯合起來，來我這里告你的狀，并且堅持不聽你的命令……你覺得我會怎么做？難道我都殺光？”
燕玉婷低下頭不說話了。
“做領導，要恩威并施。”任星野輕聲說道：“讓他們感念你的好，同時懼怕你的壞……這才是一名合格的領導！一味采取高壓政策對付下屬，最終的結果就是迎來反噬！尤其是你這樣剛上位的新人，沒有立過任何功勞，也沒有證明過自已的能力，很容易讓別人輕視你的！”
“是，我知道了……”燕玉婷喃喃地說。
“希望你是真的懂了！”任星野又嘆了一口氣，“我可不想從頭開始教你，那樣實在太費勁了……”
“懂了，真的懂了！”燕玉婷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說：“任先生，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哎，那就再次給你一次機會！還是不行的話，你就回津門吧！”任星野搖搖頭，“我還不如把吳華請回來，雖然他是泥腿子出身，和咱們不是一個圈子，但起碼有能力嘛?！?/p>
“別！”燕玉婷終于有些急了，“任先生，我會證明自已的能力！”
“我拭目以待?！比涡且懊嫔?，話鋒一轉，又道：“第七局的人闖進T中心，協助龍門商會救走易大川……周承遠很生氣，一大早給我打電話，問我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打算和他開戰了？”
任星野目光灼灼地說：“我雖然不怕周承遠，但也不想再樹敵了，能明白么？”
“明白！”燕玉婷使勁點頭。
“唯一的好消息是，項云霄死了……”任星野長長地呼了口氣：“咱們這群人暫時安全了，但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宋塵和宋漁還沒落網，誰知道他們能干出什么事來？”
——這件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所以任星野此刻的心情還算不錯，即便一大早和周承遠吵了架，也始終難掩嘴角的笑意，整個人是開心的、放松的。
“接下來，我會把所有心思放在龍門商會身上！”燕玉婷一雙粉拳握緊，咬牙切齒地說：“將龍門商會那群人全抓起來，向所有人證明我的能力！”
“光喊口號可沒用??！”任星野幽幽地道：“龍門商會很難對付，宋塵和宋漁也很難抓，更何況宋塵手下還有一群死士，宋漁手下的幾個頂級高手也跑出去了……”
燕玉婷說不出話來了。
她知道以自已的能力，想把這些人抓回來實在太困難了。
“我倒是有一個好辦法?！比涡且暗拿嫔贤蝗宦冻鑫⑿Γ骸跋胱ニ螇m和宋漁的話，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了……”
燕玉婷眼睛一亮：“什么？”
任星野坐在沙發上，脊背往后一靠，二郎腿翹起來，幽幽地說：“燕姑娘，你的江湖經驗還是太少，即便跟你說了方法也未必能把握住……到時候我親自出馬吧，讓你看看什么叫做老炮?！?/p>
……
項云霄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紅旗披身，舉國哀悼。
京城郊外，某個大型的陵園里，項云霄的骨灰盒緩緩下葬，最終封上了口、立起了碑，現場人山人海，所有的大人物都來了，包括那位紅樓的統治者，尊稱“紅樓主人”的那一位。
但主角不是他，而是項云霄的妻子。
項云霄的妻子一身黑衣，胸前佩戴著一朵白花，站在墓碑前默默流淚，整個人脆弱而又堅強。
除她以外，現場還有一個人哭得泣不成聲——來自疆域的姜鈴鐺。
姜鈴鐺和項云霄差了很多歲，但就是喜歡他，當真是見了鬼。不過隨著項云霄的離世，姜鈴鐺的這份感情也要永遠埋藏在心底了。
她很遺憾自已不能和項云霄的妻子站在一起，只能和其他人一樣站在人群之中默默悼念。
“這輩子應該不會嫁人了吧？”隨著儀式徹底結束，姜鈴鐺擦了擦臉上的淚，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中的白云、飛鳥，忍不住回想起自已第一次見到項云霄時的場景。
那時候她剛剛“易容”成姜太后，初次掌管整個行宮，就遇上了前來勸她交出兵權的項云霄。
彼時的項云霄還沒生病，一身威武的軍裝，整個人意氣風發，再加上大司令的天然氣場，著實讓姜鈴鐺眼前一亮，忍不住就起了調戲他的心思。
“想讓我交出兵權??？行。”姜鈴鐺坐在寬闊的沙發上，以姜太后的語氣微笑著說：“入贅到我行宮，咱們倆慢慢聊?！?/p>
“哎呀，姜太后說笑啦，你這里都是年輕帥氣的小伙子，怎么可能看上我這個半截身體已經埋進土里的老頭子啊……”項云霄打了個哈哈，便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姜鈴鐺雖然沒有再繼續，但項云霄已然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這份單相思的感情當然沒有結果，可姜鈴鐺并不后悔，她覺得自已此生再也不可能遇上如此威武霸氣的男人了。
葬禮徹底結束了，眾人紛紛散去，碩大的陵園安靜下來，夕陽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長，清風掠過兩旁的松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中偶爾有飛鳥掠過。
又過了許久，不遠處的樹林中緩緩走出兩個青年。
一個是我，一個是宋塵。
這就是我們來到京城的原因。
我們現在還是通緝犯，當然不能當眾現身，只能等眾人都散去后，才悄悄地出來送項云霄最后一程。
站在項云霄的墓碑前面，宋塵伸出手去，指尖輕輕拂過碑面冰涼的紋路，一雙眼睛也在不知不覺間微微泛紅。
我能感覺的到，宋塵對項云霄的感情，比對宋達理的感情深多了。
“大司令，你放心。”宋塵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毅，像是刀鋒狠狠劃過石塊，“那些貴族，我會讓他們都落馬的……還有T中心，絕無可能得逞！”
我們沒有親耳聽到項云霄的遺言，但這一定是項云霄的遺志！
不管未來的路有多困難，宋塵都決定走下去。
而我，當然會陪著他。
“噼里啪啦——”
就在這時，四周稀疏的樹林里，竟然同時奔出許多人來，他們有的身著燕家武館的制服，有的只是穿著普通的運動裝，但能一眼看出都是第七局的辦事員。
畢竟我另一個身份是第七局的秘書長吳華，很多辦事員還是我借調、提拔上來的！
他們現身之后，便將我和宋塵團團包圍起來，緊接著又有細碎的腳步聲響起，正是燕玉婷緩緩朝著我們這邊走來，在她身后還跟著亦步亦趨的任子明。
“！??！”
看到這幕，我和宋塵當然無比震驚。
我們不是傻子，江湖經驗非常豐富，知道來京城一定有危險，現身之前早就探查過一遍整個陵園，在現場根本沒有發現任何埋伏和陷阱！
那么這些人是從哪里冒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