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神色陡然凌厲:“你這蠢貨!朕上次白白交代不成!”
李世動怒,李承乾當即滿頭冷汗,跪倒在地:“兒臣,兒臣并未明確指出兄長,但他們都知道有人將要為兒臣醫腿疾,只怕遲早會……想到兄長身上,兒臣愚昧,兒臣愚昧啊——”
李世抬腿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你這不成器的東西,狗肚子裝不下二兩香油!”
李承乾渾身哆嗦,見父皇如此動怒,哪里還想不到唐葉接下來要做的還有更驚心動魄之事,自已很可能會提早將他暴露出去。
唐葉卻搖搖頭,上前攔住拎起馬鞭的李世:“陛下……算了……有些事紙包不住火,遲早而已。”
李世牙齒緊咬:“朕惱火的是,李承乾身為太子,胸無城府,叫朕如何放心大唐江山!”
李承乾更心驚肉跳,這太子大位是他一生的執著,不想因為自已酒后興奮,再次失控,若因此導致父皇……
他都不敢想下去,求救的目光立即看向唐葉,他很清楚,此時此刻,只有唐葉能幫自已。
果然,唐葉嘆口氣,“陛下,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太子也是無心之失,您就不要責怪了,幸好我還沒完全暴露,我們還有時間,這段時間,承乾要想辦法盡力壓住此事。”
李世冷哼一聲:“亡羊補牢,愚者所為,承乾,今天你兄長為你求情,朕便饒了你,但凡再有下次,你給朕好好掂量!”
李承乾大大松了口氣,心中對唐葉真是感激涕零。
“兒臣,斷不敢再犯。多謝父皇寬宏大量,多謝兄長美言。”
“滾出去,制造些煙幕給杜、趙二人。”
李承乾抹了把冷汗:“是,是,兒臣明白該怎么做。”
看他倉皇出去,唐葉頗有些無奈:“義父啊,有必要么?”
長孫皇后也嘆口氣:“承乾兒才剛剛恢復精氣神,二哥便要如此考驗他,真有這個必要?莫把他壓垮了。”
李世這時候面色居然翻書一般轉變過來,呵呵一笑:“有必要,承乾必須要明白你的重要性,必須要明白帝王城府的重要性,必須要擁有隨時抗高壓的心性,必須要具備及時糾錯的能力,更必須要時刻懂得敬畏與謹慎。”
唐葉嘆口氣:“您啊,既要用他來引四大門閥來奪鹽茶配方,又要他明白這么多道理,真是很苛求。”
確實,李世的方式,屬實讓他明白什么叫帝王心術,深沉如海。
李世緩緩道:“這就是一人扛起天下無可逃避的,朕希望他能接得住大唐江山,希望他帶著大唐一同好好活下去。”
唐葉當然懂得,這就是那個位子的代價,但還是忍不住慨嘆:“給您當兒子,屬實不易。”
李世白他一眼:“后悔?晚了。”
唐葉顯得很是無奈:“咱可說好啊,您不能把我當承乾、青雀一般。”
李世跺跺腳:“知道你小子會跑路!”
唐葉哈哈一聲,看向長孫:“義母見證啊,義父可親口答應了。”
長孫皇后樂不可支:“好,好,干娘看著呢,不過老子管兒子也算天經地義,有些事兒上,該管還得管,你這小滑頭心里得有數。”
唐葉嘿嘿一笑:“有點數,但不多。”
李世們哼一聲,轉頭卻哈哈大笑:“有點熱,開窗涼快涼快。”
唐葉取過桌案上一個木盒:“冰,給您帶來了。”
李世打開盒子,看著整整齊齊晶瑩剔透的冰塊,臉上寫滿驚訝:“你這小子,鬼神不成?怎么什么都搞得出來?”
唐葉笑道:“跟煉丹制藥一樣,都是一些配方罷了,說穿了簡單的很。”
李世搖搖頭:“這就是大道啊,看透了的確簡單,但這一層紙,就能困擾世人千年,就如同這小小一根煙囪,那小小一個字模,那簡單一個蒸餾,大道至簡……”
唐葉卻有點惆悵:“大道雖通,未必盡善,雙鋒利劍,難免傷已,這小小一根煙囪,也不盡都是好事……”
他似乎已經看到,隨著全國各大煤礦的開采,煤炭大規模應用在各行各業乃至生活的層層面面,未來一個黑煙滾滾的大唐,已經在提前到來……
——
李淵足足有一整天沒說過話。
他就那么獨自坐在薛家院落一角,守著那一壺清茶,眼瞼低垂,似睡非睡,也不知道是否在想些什么。
文素青又來換茶了,這已經是換過的第六壺,可李淵尚未動過一口。
文素青看著眼前的老人,心里沒來由升起一陣同情。
作為歸雁臺頭牌,她也知道這位老人的皇位是怎么沒的,也知道,這六年來,他其實一直被軟禁在太安宮。但她畢竟知道沒那么清楚,最初還總覺得,再怎么說也是在皇家,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都頂了天,晚年生活至少是無憂無慮。
但這幾天來,他親眼看到這位太上皇眼底深深的哀傷,深沉的無奈,還有那復雜的糾結。
而就在昨天,這位大唐天字號人物,還被隔壁那個布衣小子給威脅了。是的,號稱世上最強大的大唐太上皇,被一個布衣小子威脅了。
講真,她有點惱火唐葉,可想想唐葉說的那些話,她知道,自已只是同情心泛濫,沒什么道理的。
只是眼前畢竟是個垂暮老人,讓她恍惚中似看到早已去世的外公,他晚年的時候,經常長吁短嘆,仿佛有無數說不出的心事,卻始終對自已這個小丫頭面帶微笑。
直到長大了,她才深刻感受到,那就叫強顏歡笑。后來,這對自已最好的外公,到底在最后一次強顏歡笑中,飲下了人生最后一杯苦酒,她至今記得母親哭的幾度昏厥,至今也記得,那打碎的酒壺中的液體滋滋腐蝕青磚的場景,那青磚千瘡百孔,再也打磨不平整了……
“……太上皇,一整天了,您水米未進,吃些東西吧。”
她忍不住輕聲開口。
李淵眼瞼微微動了下,慢慢睜開眼睛,眼神似乎有點意外。
“很多年了,只有你這句話,朕聽著像真心的。”
是的,很簡單的一句話,都沒有任何特殊,但再普通的話,由心而發,便自然而然透著真摯的情感,李淵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