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玹慚愧:“陸某失策,甘愿接受家主懲處,但陸玹忠心耿耿,即便家主要殺陸玹,也當聽老夫一句,這太白門人絕不簡單,我們行動皆為絕密,個個為高手,卻連近身都沒能做到,便全軍覆沒,家主,當請宗門強者出手啊。”
鄭肅那張蒼白的臉呈現出鐵青色,目光陰冷,許久才緩緩道:“把此行所有信息一字不差的詳細報來。”
陸玹這才直起上身,沉思片刻之后娓娓道來。
足足一個時辰才講述完畢,鄭肅閉目沉默了很久才睜開眼睛。
“知道了。暫且記下汝之過,來人!請二供奉!”
陸玹心頭一凜:“二供奉……行事凌厲果決,出手不容情,但眼下……局面復雜,是否大供奉更好些……”
鄭肅忽然一陣咳嗽,面色有些泛紅,服下一粒丹藥之后才開口。
“你說的不錯,我崔家五大供奉,有能力處理此事的,唯有大供奉和二供奉,奈何,大供奉閉關突破正當緊要關頭,不可輕易驚動。”
陸玹沉思一下:“那請其他三位供奉一同前往可好。”
鄭肅搖搖頭,眼底閃過一道冷意:“二供奉很合適。上次陛下借故打壓鄭家,我們連帶吃了大虧,但若一直保持默不作聲,陛下的刀子會越來越狠,適當的時候,要硬剛一下,而我猜的沒錯,此番其他家族也會派出重要人物,也必定會尋求聯合,二供奉地位崇高,才能代表我鄭家的態度。”
陸玹若有所悟:“原來如此,家主深謀遠慮。”
鄭肅沉思一下,忽然道:“太兒去往長安你可知道?”
陸玹道:“見了一次,大公子說是為了重新穩固長安關系前來,順道視察生意。”
鄭肅嗯了聲:“你覺得……太兒是否有些古怪?”
陸玹愣了下:“這……從何說起?”
鄭肅看著他:“陸玹,你身為幕僚府主,一貫擅長察言觀色,不要告訴本家主什么都沒看出來。”
陸玹眼神波動一番,方才緩緩道:“……若說古怪,確實有些。大公子閑談之中,頗有……頗有……”
鄭肅擺擺手:“直說無妨。”
陸玹拱了拱手:“頗有些退讓之意,似乎不希望我們和朝廷鬧得太僵,這段時日以來,大公子還拜訪了一些大員,有的與我鄭家并不睦,公子卻都送上厚禮,設酒宴請……”
鄭肅眼睛瞇著:“仿佛與鄭家態度有背道而馳之意?”
陸玹低頭:“這,陸某不好評判。”
鄭肅面色并沒有多大變化,只是目光越發深邃。
“大公子所作所為,不要干涉。”
陸玹眼角微動,低聲道:“若影響到家主決策……”
鄭肅緩緩道:“隨他去。”
陸玹眼中光芒一閃,仿佛明白了什么。
鄭肅點點頭:“不愧幕僚首席,不錯,總要留下一條后路。”
“老夫,明白了……”
……
韋家。
因為外孫之死悲痛良久之后,韋挺才止住悲憤,深吸口氣:“傳我口訓,韋家宗祠召開族會。”
一個中年文士有些動容:“家主,死的說到底是外孫,要為此興師動眾?”
韋挺神色有些焦慮:“崇兒之死固然讓老夫悲痛,但老夫心焦的并非這個,我隱約覺得,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啊……”
中年文士一愣:“家主,何出此言?”
韋挺嘆息一聲:“這次我們借著鹽、茶名義去探長安,卻遭遇雷霆打擊,雖看似那太白門人所為,但我感覺得到,有人在默許,甚至在支持……”
中年文士動容:“您是說……陛下?”
韋挺搓了搓手中念珠:“茶在陛下最信任的平陽公主手中,酒在陛下親贊為巾幗英豪施三娘手里,鹽出自不良人握于袁天罡之手,鐵在陛下信任的周鎮山手里,犁在陛下族兄工部侍郎李贊手里,報在長孫皇后掌握。換句話說,所有出自太白門人的寶物都由陛下親信主管,難道你還想不到什么?”
中年文士目光微動:“為弟明白了。若這些當真都出自太白門人,那么陛下一定是他最大靠山。若如此……我們是否不該覬覦……”
韋挺搖搖頭嘆口氣:“鹽、茶可是家族經濟命脈,而我們無論在價格還是品質都無法比擬太白造物,甚至可以說天差地別,可長此以往,家族何以為繼,韋家上上下下以及靠韋家吃飯的人涉及三十余萬眾,拿什么養?”
他頓了下道:“這只是其一。其二才更讓人細思極恐。當這些東西全面推向大唐,陛下徹底掌控天下經濟命脈,我們在財力上也將無法對抗,而那些靠我們家族產業吃飯的,會投靠誰?當然是陛下……根基動搖啊。但最可怕的是其三。”
他深深吸口氣:“鐵壯軍工,鹽、茶、農具籠絡百姓,印刷造紙又必然讓寒門興起,進而掠奪官場資源,等到那時候,若陛下再出臺一些分化政令……”
中年文士悚然:“世家門閥……危矣。”
韋挺目光陰沉:“是啊,這位陛下雄才大略,殺伐果斷,他一直對世家門閥掣肘朝政深度不滿啊。”
中年文士蹙眉:“確然如此,但和陛下作對,難度實在天大。”
“嗯……所以,聯合才是王道,我們要聯合其他門閥,趁著勢力還相當龐大,陛下準備遠遠不足,和陛下談條件,與陛下平分這龐大資源與利益,才能獲得存續資本。”
中年文士點點頭:“原來兄長所思如此深遠。”
韋挺有些愧疚道:“經過這次事件,我才真正想到這些,只可惜了崇兒,外祖父對不住他……”
中年文士心中一驚:“兄長……是故意讓他去蹚水?”
韋挺深吸口氣,面色回復淡然:“損失是在所難免的,而最好不要是我韋家人去做糊涂事。”
中年文士倒吸一口冷氣:“兄長,心夠狠啊……唉,妹子那邊恐怕痛不欲生……”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二弟,此番你親自走一趟吧,你出面,才能展現我韋家合作誠意。”
中年文士神色復雜,最終卻嘆口氣:“為弟明白大局,明日便赴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