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蕭藍衣,唐葉屬實沒計劃把他算進組織,除了他自已不想之外,唐葉本身也不希望在碰上特殊情況需要自已出手的時候被這家伙旁觀。
蕭藍衣好像也明白事兒,這幾天沒再出現,也沒在刀筆齋。
他在哪呢?
自已老窩,見客。
柳如意輕輕放下茶盤,跪坐在案前,細致而緩慢的整治茶道。她當然沒興趣伺候蕭藍衣,可蕭藍衣對面這位,她必須服侍。
蕭家當代掌門人,她和蕭藍衣共同的父親——蕭遠秋。
蕭遠秋身材頎長,三縷整齊的及胸長髯,一雙丹鳳眼,一襲皂白長衫,雖然人已經過了中年,依然顯得風度翩翩。
此刻,蕭遠秋眼瞼低垂,靜坐不語。
而蕭藍衣則躺在從唐葉那弄來的搖椅上,晃晃蕩蕩。
父子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很沉靜,還莫名有點怪異。
直到柳如意將斟滿的一盞茶輕輕放在蕭遠山面前,才打破了這奇怪的沉默。
蕭遠山低頭看了眼:“新式茶道,倒也有些趣味。”
蕭藍衣依舊晃蕩著,兩眼望著房頂,目光有些散漫,但總算回話了,只是聲音也帶著點懶散。
“適合我這種懶人,簡單。”
蕭遠山淡淡道:“是簡約,并不簡單。”
蕭藍衣側目看了他一眼:“哦?聽這意思,父親大人也有所涉獵?”
“人,總要試著接受些新東西,新變化。”
蕭藍衣這才齜牙一笑,“遠山雖在秋,卻總算比家里那些個老古董開明些。”
蕭遠秋看看他:“你不打算起來說話?這么看著,好像你才是爹。”
蕭藍衣直接就坐起來了:“瞧您這話說的,我雖然出家,但并不是沒有過家,世俗該有的尊重也得有不是。”
柳如意冷哼一聲:“我還以為,你的尊重只留給三清和李世。”
蕭遠秋掃她一眼:“休得胡言,稱陛下。”
柳如意又是輕哼一聲,“陛下?陛下是全天下人的父母,可他有個父母樣子?只想著如何吞掉子女的家業!”
“閉嘴!”
蕭遠秋輕聲斷喝。
柳如意雖然沒再做聲,但眼角眉梢依然寫盡不滿。
蕭遠秋微微皺起眉頭:“都是爹平常把你慣壞了……”
柳如意挑挑眉毛:“您老這話可不對,我從小就入了萬蛇窟,您老可沒功夫慣過我。”
蕭遠秋眼底流露出一絲無奈,旋即就變為一種冷厲。
“如意,你是不是覺得爹管不了你了?”
柳如意看到蕭遠秋眼中那一絲厲芒,嘴巴動了幾下,終歸把某些話咽了回去,有些淡漠道:“女兒不敢。”
蕭遠秋看她一眼,目光轉向蕭藍衣。
“她說到底也是你妹妹,你打算囚禁她到什么時候?”
蕭藍衣嘴角勾起,揮動了下袍袖,便解開柳如意的禁制。
“爹這話說的不對,我沒打算囚禁她,只是她最近跳的太歡,這里是長安,我也不希望她惹出大亂子,畢竟您老知道,我這人喜歡閑散,可妹妹惹出事,我會跟著吃掛落,不得清凈啊。”
柳如意冷眼看著他:“你是出家人,沒有妹妹。”
蕭藍衣呵呵一聲:“隨便吧,反正到今天,我能做的也都做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柳如意直接站起身就要離開。
蕭遠秋眉毛一擰:“坐下!”
柳如意沒動。
蕭藍衣笑笑:“強扭的瓜不甜,隨她去吧,你我父子,也難得單獨聊聊。”
蕭遠秋沉默一陣,目光再次恢復平靜,頷首道:“也對,你去吧,你娘在前面,說說體已話也好。”
柳如意徑直出門。卻在離開之前冷冷看了蕭藍衣一眼,撂下一句話——
我和你若終歸道不同,便再也不相為謀!
蕭藍衣扭頭看看,無奈的道:“你信不信,她會帶著娘直接走掉。”
蕭遠秋緩緩嘆口氣,露出一絲苦笑。
“好了,她也走了,你也不用再裝出那副模樣。事實上,就算你裝的再像,她也不會信你了。”
蕭藍衣嗯了聲:“知道,但我就是想要讓她引出萬蛇窟……”
蕭遠山嘆口氣:“你這小子,分明生著一副好腦子,更有好手段,偏生不喜世俗……算了,不說這個,萬蛇窟到底站在長老會一邊,有些麻煩啊。”
蕭藍衣也沉默了下,才抬頭看著他:“這么多年,您還是沒能掌權……”
蕭遠秋神色復雜,“我的修為始終是個短板。”
蕭藍衣想了想,忽然認真道:“您老……當真如此?”
蕭遠秋目光微微波動一下,“你什么意思?”
蕭藍衣指指自已,又指了指旁邊柳如意坐過的空椅子。
“能生出我們兩個,您老的資質怎么會簡單?”
他見蕭遠秋要說話,當即一擺手:“別再拿母親說事兒,我承認,娘當初的確資質超群,可現如今也不過如此,恕我直言,她的資質是有上限的,這種程度已經走到頭了。但您……”
他目光有些深邃:“您是個沒有上限的人……”
蕭遠秋目光波動,卻低垂雙目不語。
蕭藍衣繼續道:“蘭陵蕭,千年世家,奇才無數,但就算從先祖數到今日,您也絕對是極其罕見的。”
“你不懂……”
“我是不懂,您號稱遠山之秋,但遠山也最知秋,您被稱之為朽木,而朽木深藏的生機,誰能懂呢……”
蕭遠秋神色微微變化:“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蕭藍衣輕笑一聲:“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您的內心,深藏奔騰的江河,卻將那激流深藏于兩岸蕭瑟之下。為了什么?”
蕭遠秋目光越發深邃,卻不語。
蕭藍衣也不逼問,只自顧自說道:“有意思啊,天生卓絕,卻始終甘心雌伏于長老會之下,做著那有名無實,為人鄙夷的傳話筒、應聲蟲。難道一生甘心于此?那滾滾江流不曾想過浩蕩拍岸?”
蕭遠秋抬起眼瞼,“蕭家需要永續長存。”
“哦?在您的妥協中它能永續,還是在您的隱忍下它能長存?”
他問完這句話,便平靜的看著父親的眼神。
蕭遠秋低垂雙目,不言不語,父子二人仿佛要再次陷入奇怪的沉默。
蕭藍衣指指他面前的茶:“請用,稍后,會涼的。”
蕭遠秋看一眼,搖搖頭,將茶壺轉過去:“不如,你來給為父斟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