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走出市委大院,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向成淮安的匯報結束,就意味著他在魔市的調研工作畫上了一個句號。
明天,他將離開這里,返回京城。
對于成淮安第四次的邀請,劉清明依然沒有答應。
這一次,他的拒絕態度十分明確,理由也相當充分。
第一,妻子蘇清璇還在傳媒學院讀研究生,兩人剛剛有了女兒,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選擇與妻子長期異地分居。
第二,發改委這個平臺,是他目前十分滿意的。
相比之下,來到魔市負責一個具體的項目,哪怕這個項目前景無限,吸引力巨大,他也不想輕易變動。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劉清明雖然不會親自接手,但他承諾愿意為這個項目提供非官方的幫助,就像他為鐵道部項目所做的那樣。
正是這最后一點,徹底打動了成淮安。
這位魔市的一把手不但沒有因為被拒絕而生氣,反而流露出更加欣賞的神色。
劉清明坐進岳父蘇玉成特意為他準備的桑塔納2000,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拿出了手機。
他直接把電話打給了林崢的秘書方慎行。
電話幾乎是秒接,方慎行那邊很快就將線路轉接到了林崢手中。
“清明啊,事情談完了?”林崢沉穩的聲音傳來。
“是的,林書記,剛和成書記談完?!眲⑶迕餮院喴赓W地匯報了整個過程,包括自已的三次拒絕和最后的承諾。
林崢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半晌,才發出一聲輕笑。
“其實,成書記的目的已經達到了?!?/p>
劉清明一愣。
“???成書記只是想讓我幫忙?”
“呵呵,”林崢笑了笑,“他做出一個三顧茅廬的姿態,就是算準了你臉皮薄。就算你最終不來,也不可能再在這個項目上設置任何障礙?!?/p>
“而你主動答應幫忙,對于魔市來說,更是一個意外之喜。你現在明白了嗎?”
劉清明瞬間反應過來,不由得苦笑。
“原來是我自已主動跳進了坑里,我還是太天真了?!?/p>
“哈哈哈!”林崢的笑聲聽起來非??鞓?,“你不必懊悔。你愿意做這件事,是因為它本身利國利民,而不是出于什么愧疚,對不對?”
“您了解我?!眲⑶迕饔芍缘卣f。
“所以了,這只能說是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绷謲樀恼Z氣帶著幾分提點,“有機會,能幫就幫一把吧。有一點你不用懷疑,成書記欣賞你,這也是真的?!?/p>
劉清明心里暖暖的,嘴上卻開始“訴苦”。
“您什么時候上京啊?沒有您的領導,我盡被他們這些老江湖欺負了。每次都被吃干抹凈,到頭來還得感激涕零。”
林崢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可聽說了,你在部委現在可是有個外號,誰還敢欺負你呀?”
劉清明也跟著笑起來。
“那我還是更想在您的領導下工作,心里踏實?!?/p>
林崢慢慢收斂了笑容,聲音變得鄭重。
“應該快了。別著急,一切都會水到渠成?!?/p>
聽到林崢親口這么說,劉清明哪里還不明白。
組織上已經定了,只剩下最后的交接程序。
他心中大喜。
“那太好了!我又可以去您家蹭飯了,周姨做的菜,我可一直惦記著呢?!?/p>
“我還記得,你說要請我嘗嘗你的手藝?!绷謲樀恼Z氣也變得輕松,“到時候,你來掌廚吧。”
“就這么說定了!”
兩人愉快地結束了通話。
劉清明放下手機,系上安全帶,心情舒暢。
坐在后排的唐芷柔,一雙大眼睛里滿是崇拜。
“處長,您是怎么做到的?和省委書記打電話,也能這么收放自如?”
劉清明一邊發動車子,一邊隨口回答。
“把他當成一個可敬的長輩就行了?!?/p>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陳默,這時卻插了一句。
“前提得是,書記欣賞你,看重你,把你當成自已人。”
“對嘍?!眲⑶錥明贊許地看了一眼后視鏡里的陳默,“關系到位了,交流自然就輕松了。就像你們兩個,也沒怎么把我當成領導吧?”
唐芷柔立刻表態。
“那可不行!您這樣的好領導,我也愿意一直跟著您干?!?/p>
陳默瞥了她一眼,心里嘀咕,這丫頭,搶我的詞搶得倒是挺快。
劉清明慢慢將車匯入車流。
“嘴這么甜,是想讓我請客?”
“是心里話?!碧栖迫嵴J真地說。
劉清明感覺她情緒似乎有些不對。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唐芷柔搖搖頭,“就是感覺您真的很好,時刻都為下屬著想,和您共事心里很踏實。”
劉清明心里一動,想到了什么。
“我和成書記談話的時候,那個宋主任,是怎么招待你們的?”
唐芷柔的臉頰微微一紅,沒有說話。
陳默在旁邊開了口。
“宋主任對我們很熱情,一直和小唐聊天?!?/p>
劉清明把方向盤打正,盯著前方的路況。
“小唐,你說?!?/p>
唐芷柔這才小聲說。
“他也沒說什么,就是問我一些個人問題。有沒有男朋友,哪里畢業的,多大之類的。”
劉清明心中冷笑一聲。
“他是不是還說,你長得很像他當年的一個同學?”
唐芷柔驚訝地抬起頭。
“處長,您怎么知道?”
“他和你互留電話了嗎?”
“留了,說是以后方便聯系?!?/p>
劉清明嘆了口氣。
這個狗東西,還真是賊心不死。
見個年輕女孩子就想撩撥一下,簡直成了本能。
“這個人,你要小心一點。”劉清明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對你的關心,可能不懷好意?!?/p>
“當然,正常的工作交流還是要進行。如果他想單獨約你,你告訴我,我來回他,不要隨便答應。”
唐芷柔點了點頭。
“他確實約了我晚上去逛外灘。我說我們有紀律,需要領導的批準,他就沒再說什么了。”
“對,就這么回答。”劉清明肯定了她的做法,“把事情往我身上推?!?/p>
唐芷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里的疑惑。
“處長,他……是不是有家庭了?”
“他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劉清明反問,“怎么,你喜歡年齡大的?成熟穩重的?”
唐芷柔的臉瞬間紅透了。
“不是不是,我當時就感覺有些奇怪?!?/p>
“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人感情?!眲⑶迕鞯恼Z氣緩和了一些,“只是想提醒你,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他這么做,要么是圖你年輕漂亮,要么就是想通過你,來掌握我們的一些動態和意見?!?/p>
“無論是哪一種,你都要提高警惕。別傻乎乎的,人家對你關心兩句,就把什么都給交出去了?!?/p>
唐芷柔小聲辯解。
“我哪有那么傻?”
“那如果,”劉清明拋出一個假設,“你家里突然有困難,比如家人生病需要一大筆錢住院,他二話不說就給你掏了呢?”
“啊?不可能吧?”唐芷柔被這個假設驚到了。
“怎么不可能?他又不缺錢?!眲⑶迕骼^續剖析,“如果他真有別的想法,就會想方設法打聽你的喜好,了解你的情況,然后有針對性地實施行動?!?/p>
“你這種心思比較單純的女孩子,臉皮又薄,到時候能不能擋得住?”
“等到你欠了他的人情,自然就沒那么硬氣了。他約你出去吃個飯,你去不去?他給你買個名牌包,你要不要?”
“慢慢地,你說你會怎么樣?”
唐芷柔被他說得有些害怕。
“您別嚇我。”
“我只是提醒你,事情可能沒那么嚴重,但你多注意一點總是沒錯的?!?/p>
“我知道了,處長?!碧栖迫徉嵵氐攸c頭。
陳默在一旁補充道。
“處長提醒得對。我當時聽他那些話,就覺得很奇怪,只是不好說什么?!?/p>
劉清明看了看后視鏡。
“下次再碰到這種事,陳默,你要機靈一點,主動幫小唐解圍?!?/p>
“我明白了,您放心。”陳默立刻應道。
車子一路平穩,很快回到了西城賓館。
劉清明停好車,對兩人吩咐。
“去訂明天的早班機。現在沒有高鐵,我可不想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回去,太浪費時間?!?/p>
“哪怕是自已出錢,也得飛回去?!?/p>
當然,這筆錢肯定能報銷,毫無問題。
他自已則走向大堂的電梯廳。
剛走到電梯口,門一開,幾張熟悉的面孔就出現在眼前。
正是卡爾和他的團隊。
卡爾看到劉清明,臉上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主動上前打招呼。
“劉,真巧!”
劉清明也正想找他,兩人可以說是一拍即合。
當即便在大堂找了個靠窗的餐廳座位,各自點了一杯咖啡。
沒有多余的寒暄,劉清明開門見山。
“卡爾,你在空客公司有沒有關系?”
卡爾正端起咖啡杯,聞言動作一頓,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異。
“你是指……造飛機的那個空客?”
“當然。”劉清明點頭。
卡爾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劉清明。
“華夏……想要造大飛機?”
這下,輪到劉清明愣住了。
這個家伙,居然從自已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能推斷出如此重大的戰略意圖。
這思維的敏銳程度,不是一般的厲害。
“你怎么會想到這上面去的?”
卡爾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高鐵、光刻機,華夏已經表現出了自已的野心?,F在多一個飛機,有什么奇怪的嗎?”
劉清清明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
“如果我們想,你覺得有可能嗎?”
“只要想,就沒有什么不可能的。”卡爾的回答很哲學,但下一句就回歸了現實,“只不過,這很難?!?/p>
“連你也說難,那就是真的很難了?!?/p>
“空客并不是我的客戶?!笨柦忉尩?,“原因很簡單,當前的航空市場,是絕對的賣方市場。他們不需要進行什么市場拓展,每年的訂單多得做不完。”
“你知不知道,空客已經開始盈利了?”
劉清明點頭:“我知道,也就這幾年的事?!?/p>
“沒錯。空客是整個歐洲聯合起來推出的企業,用了整整三十年才完成盈利?!笨柕姆治鲆会樢娧叭A夏現在想進入這個市場,只會更加困難。因為你們沒有空客和波音這么多年來累積的信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眲⑶迕餍那橛行碗s。
卡爾繼續說:“三十年,集合了歐洲最頂尖的航空技術和人才,還有各國政府不計成本的補貼和支持,才勉強和波音打成平手。”
“華夏現在想從零開始進入這個市場,只會比當年的空客更加困難?!?/p>
“因為你們沒有空客和波音這么多年來,用無數次安全飛行累積下來的商業信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信譽,這才是最難建立的?!?/p>
劉清明當然明白。
民航客機,人命關天。
沒有哪家航空公司敢拿乘客的生命,去信任一個全新的飛機制造商。
除非,你的技術有代差級的優勢,或者你的價格有無法拒絕的誘惑。
但這兩點,對于一個后來者而言,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你們依然還是要做?!笨柕恼Z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因為你們想打破西方的壟斷,把民用航空的自主權,牢牢抓到自已手中,是這樣嗎?”
“全中?!眲⑶迕骺粗嵵氐卣f,“卡爾,我需要你的意見?!?/p>
卡爾突然一笑,伸出一只手,張開。
“可以。”
“一個鐘頭,200歐?!?/p>
“這是給你的優惠價,從我們坐下開始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