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站在搖籃邊的身影,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色T恤,下身是一條寬松的闊腿褲。
她的頭發隨意地扎成一個丸子,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和一對小巧精致的耳朵。
她沒有看任何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搖籃里那個咿咿呀呀的小人兒身上。
她的側臉線條柔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恬靜而溫暖的氣息。
劉清明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涌上的是難以言喻的震驚。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門口,玄關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怎么會是她?
她怎么會在這里?
就在這時,手臂上被人輕輕推了一把。
妻子蘇清璇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看傻了?”
蘇清璇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劉清明緊繃的神經上。
“那是林雪嫂子的表妹,叫張寧。今年考上了首經貿大學,來這邊游玩,順便提前看看學校。”
劉清明迅速收回了視線,喉嚨有些發干。
“喔。”
他只能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回應,以此來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張寧。
這個名字,像一道塵封已久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兩世的記憶。
此時,那個讓他恍惚的身影已經轉了過來。
女孩的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澀和好奇,沖著蘇清璇甜甜地叫了一聲。
“蘇姐姐。”
蘇清璇笑著應了一聲,伸手挽住劉清明的手臂,將他往前帶了半步。
“張寧來了,這是你姐夫。”
“姐夫好。”
張寧又脆生生地叫了一聲,一雙明亮的眼睛看向劉清明。
劉清明感覺自已的臉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努力地扯出一個自認為還算自然的笑容。
“你好。”
“其實我們見過的。”張寧忽然說。
劉清明心里一跳。
“那年春節,你送我二表姐回林城,我和我媽剛好在她家過年,你還記得嗎?”
劉清明臉上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樣子。
“喔,是你呀,我想起來了。那會兒你才……讀高一吧?”
“對。”張寧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可是你急著要回家過年,沒能留下來吃飯。后來我二表姐結婚,我才認識的蘇姐姐,那次你也沒有到。”
劉清明一邊換鞋,一邊含糊地解釋。
“我那會兒在鄉里工作,比較忙,走不開。”
歷史的軌跡在這里出現了細微的偏差,卻又頑固地展現著它強大的慣性。
前世的張寧,可沒有這么多表姐跟他扯上關系。
蘇清璇沒有察覺到丈夫的異樣,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并不在意。她拉著張寧的手,關心地問。
“張寧這次考得真不錯,報的什么專業?”
“會計。”張寧回答,“我媽幫我選的,她說女孩子學這個,以后工作穩定。”
會計。
又是會計。
劉清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前世,她也是學的會計,不過考取的是南方的一所大學。
畢業后在臨海求職,通過招聘進了他開的小公司,兩人才因此相識。
這一世,她為什么會改了志愿?
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第一志愿錄取的?”
“嗯。”張寧點點頭,眼神里帶著對未來的憧憬,“我想到北方來看看,我從來沒見過雪呢。”
這個理由,聽起來那么的單純,卻讓劉清明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蘇清璇已經笑著拉起了張寧的雙手,仔細端詳著。
“來,讓蘇姐姐好好看看。”
她的手指在張寧的手背上輕輕滑過,嘖嘖稱贊。
“瞧瞧這皮膚,這小模樣,雪有你好看嗎?”
她忽然轉頭,看向劉清明。
“清明,你說是不是?”
劉清明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根本不敢直視張寧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嗯,好看。”
他的回答有些敷衍。
張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姐夫都沒看我呢。”
蘇清璇放下張寧的手,輕輕拍了拍。
“他呀,一進這個家門,心思就不在咱們身上了,全都在那個小家伙身上。”
說著,她引著張寧走向搖籃。
“蘇姐姐,這是你生的寶寶嗎?好可愛啊。”張寧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可愛吧?現在她可是我們全家的寶貝。”蘇清璇的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
兩個女人手牽著手走到搖籃前,低聲討論著孩子。
“她多大了?”
“四個月了。”
趁著這個空檔,劉清明像一個逃兵,迅速閃身躲進了廚房。
母親王秀蓮正在里面忙碌,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切菜聲。
劉清明走過去,壓低了聲音。
“媽,怎么回事?”
王秀蓮頭也沒抬,一邊利落地切著土豆絲,一邊說。
“你說那個姑娘?是人民醫院林主任的親侄女。今年考上了大學,來京里玩,順道過來看看。她還給咱們帶了你爸送來的家鄉特產呢。”
劉清明愕然。
“你認識林主任?”
林主任就是林冰和林雪的父親。
王秀蓮奇怪地瞥了兒子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媽我好歹也在林城做了幾年生意,認識個把醫院的主任怎么了?再說了,你媳婦兒不也把人家當親妹妹看嗎?這事你不知道?”
劉清明徹底無言以對。
他哪里知道這些。
他以為,重生一世,那些前塵往事早已被徹底埋葬,他和張寧之間,再也不會有任何瓜葛。
可現實給了他一個驚喜。
不,是驚嚇。
這錯綜復雜的關系網,似乎除了他自已,其他人都身處其中,并且相處融洽。
這上哪兒說理去?
王秀蓮看兒子的表情不對勁,以為他是不高興家里來了外人。
“遠來是客,又是個剛上大學的小姑娘,你別老扳著一張臉,多難看。”
劉清明扯出一個苦笑。
“我來吧,媽,您出去歇會兒。”
他接過母親手里的菜刀,王秀蓮也沒跟他客氣,洗了把手就走出去招呼客人了。
劉清明一個人待在廚房里,心里卻亂成了一鍋粥。
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心態去面對張寧。
妻子的態度明顯是帶著一絲看好戲的促狹,這個時候,他更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玻璃門外,三個女人的說笑聲隱隱約約傳來,偶爾還夾雜著女兒咿咿呀呀的兒語。
她們看起來相處得那么融洽,那么自然。
這一幕,卻讓劉清明的心里生出一種強烈的怪異感。
前世,張寧根本就沒有見過王秀蓮這位婆婆。
因為在他們結婚之前,母親就因為接連的打擊和積勞成疾,早早地去世了。
誰能想到,她們會在這一世,以這種方式重逢。
劉清明的心里不禁在吶喊。
老天,你在耍我吧?
這他媽不是妥妥的修羅場是什么?
可即便是修羅場,他也必須硬著頭皮面對。
他定了定神,開始專心做菜。
一道,又一道。
母親買的菜,大多是帶著濃郁林城風味的家常菜,劉清明做得駕輕就熟。
很快,飯菜的香氣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飯桌上,氣氛熱烈。
張寧吃到第一口菜,就忍不住發出了驚嘆。
“哇,好好吃!姐夫,你做的菜也太棒了吧!”
劉清明笑著謙遜了幾句,心里卻在瘋狂吐槽。
能不好吃嗎?
婚前加婚后,你足足吃了十年!
王秀蓮也與有榮焉地開了口。
“小明做菜,那是打小就練出來的。那會兒我和他爸都是雙職工,天天吃食堂,有時候還要加班,他們哥倆只能自已解決溫飽。”
“小明是哥哥,那會兒人還沒灶臺高,就踩著小板凳在上面做飯,他弟弟就在后面給他遞東西。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那個樣子……”
說著說著,王秀蓮的眼眶就紅了。
劉清明和蘇清璇同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
“媽,都過去了。”
“對,對,你們看我,人老了就愛啰嗦。”王秀蓮擦了擦眼角。
張寧聽得入神,看向劉清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敬佩。
“怪不得這么好吃,姐夫,你真厲害。”
“喜歡就多吃點。”蘇清璇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王秀蓮卻忽然說了一句。
“小寧啊,以后周末沒事就來家里吃飯,阿姨給你改善伙食!”
張寧的眼睛一亮。
“真的嗎?那我可真不客氣了?”
“客氣什么!”蘇清璇在一旁敲定了,“就這么說定了!”
劉清明端著飯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哪有這么主動往家里招賊的?
但他能反對嗎?他不能。
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在女兒劉蘇蘇咿咿呀呀的兒語聲中,一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飯后,張寧對小寶貝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三個女人圍著搖籃又逗弄了好一會兒。
直到天色漸晚,張寧才起身告辭。
她婉拒了王秀蓮讓她在家留宿的邀請,說自已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幾個同學在賓館等著。
蘇清璇立刻發話。
“清明,你去送送人家。”
劉清明推辭不得,只能拿了車鑰匙,帶著她出門下樓,上了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
一路上,車里的氣氛有些沉悶。
張寧很安靜,默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自已系好了安全帶,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劉清明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車庫。
就在車子匯入主路的車流時,張寧突然開了口。
“為什么,我看到你的女兒,心里會突然覺得好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劉清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他不敢去看張寧的側臉,只能強迫自已盯著前方的路況。
“或許是……你想到了你的小時候吧。”他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人在三歲前是沒有記憶的,潛意識里才會覺得空落落的。”
張寧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或許是吧。”
她又說,“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已經吃了很多年一樣。”
劉清明的心里五味雜陳。
熟悉嗎?
當然熟悉。
前世那段失敗的婚姻里,充滿了爭吵和疲憊。
經濟的壓力,經營的壓力,房貸車貸的壓力,育兒的壓力……一點點磨光了兩人最初的感情。
最終,婚姻走向破裂。
這段經歷,也讓驕傲的張寧對婚姻產生了恐懼。直到他重生前,兩個人都沒有再婚。
他們一度從夫妻,處成了共同撫養兒子的伙伴,關系反而不再那么緊張。
后來兒子一度以為,自已的爸媽會復婚。
但其實他并不想,張寧也不想。
張寧的話還在車內輕輕流淌。
“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是從我大表姐那里。她在林城當法醫,她說你是個很特別的人。”
劉清明有些奇怪。
“林冰?她這么說我?”
“嗯。”張寧點點頭,“她說,你很二。”
劉清明:“……”
這算是什么好話嗎?
“她說,在那種情況下,你只有一個人,怎么敢沖上去對付那么多壞人?你不怕嗎?”
劉清明握著方向盤,淡淡地說。
“怕。我怕自已沒完成任務就死了,那樣我會死不瞑目。”
“第二次聽到你的名字,是二表姐。她說,你是她見過最好的鄉長,你為了救普通老百姓,差一點就被泥石流給淹死。”
“林雪也太夸張了,你也信?”
“我又不瞎。”張寧轉過頭,看著他,“后來,你成了全國十大杰出青年,新長征突擊手,你還是感動華夏年度人物。電視上,報紙上,到處都是你的新聞。”
“我才發現,這么厲害的一個人,竟然是我認識的。”
“那只是宣傳需要,我沒那么好。”
“如果你沒那么好,蘇姐姐為什么會嫁給你?”
一句話,直接把劉清明給問住了。
他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張寧突然指著前面。
“我到了。”
劉清明看到路邊一家賓館的招牌,緩緩將車靠邊停下。
張寧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輕聲說。
“我知道,你好像不太愿意看到我。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我不會再去你家了,你放心吧。”
她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
擺擺手走過去。
劉清明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賓館的大門里。
心里,突然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被挖空了一塊。
自已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忽然間很想抽煙。
他從車里的暗格里拿出一包華子,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根。
辛辣的煙霧涌入肺里,帶來一絲麻痹的刺痛感。
他靠在椅背上,回想著張寧剛才說過的那些話。
一根煙堪堪抽完,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屏幕上,清晰地跳動著“摯愛”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