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家里的氣氛很熱烈。
客廳里掛著彩帶和氣球,餐桌上擺著一個大大的水果蛋糕,上面插著兩根蠟燭。
劉清明的女兒今天兩周歲了。
小家伙穿著粉色的公主裙,被蘇清璇抱在懷里,咿咿呀呀地拍著小手,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母親王秀蓮在廚房和餐廳之間忙碌,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劉清明正拿著相機,記錄下這溫馨的一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馮輕悅。
劉清明走到陽臺,按下了接聽鍵。
“劉警官,沒打擾你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清脆干練。
在“卡爾華夏”工作了一年多,馮輕悅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說話不再是過去那種輕聲細語,帶著一股職業女性的果斷。
當然,在劉清明面前,她還是保持著原有的那份尊重。
言語間透露出的那份自信與從容,卻是怎么也掩蓋不住的。
“沒有,今天我女兒生日,在家休息。”劉清明笑了笑。
“呀,那真是抱歉,祝小公主生日快樂。”馮輕悅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但很快就轉入了正題,“有兩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匯報。”
“你說。”
“第一件,關于歐洲那邊的人才引進。卡爾先生委托了歐洲最頂尖的幾家獵頭公司,對空客公司的設計、制造和管理部門,進行了一次非常詳盡的背景調查。”
馮輕悅的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最終,他們篩選出了一份三十三人的名單。這些人,都是空客公司功勛機型A330和A340項目的骨干成員。”
“A330/340是目前世界上的主流機型,僅在華夏,就有超過兩百二十架的訂單。歐洲的專家顧問團認為,這個團隊的技術經驗和項目管理能力,正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
劉清明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這些信息,和他前世的記憶碎片漸漸重合。
“你把公司的核心機密這么直接告訴我,卡爾先生沒有意見嗎?”劉清明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的馮輕悅輕笑了一下。
“劉處長,您放心。就算我和您關系再好,我也不會做任何違背法律和職業道德的事情。”
“是卡爾先生特意囑咐我,必須第一時間把這個進展告訴您。他還和‘浦江商投’那邊打過招呼,關于這個項目的所有核心進展,都會對您全程開放。”
劉清明心里有數了。
這是卡爾在向他表示自已的友好,做為一家咨詢公司,自然不會在禮節這種問題上有所缺失。
“正好,我也受部里委托,會持續關注這個項目。”
“那太好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以后可以經常向您匯報工作了?”馮輕悅的語氣里帶著一絲雀躍。
“我們是朋友。”劉清明給出了一個模糊但又讓人舒服的答案。
“謝謝您。”馮輕悅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二件事,可能更重要。”
“龐巴迪公司,將于下個月十五號,在蒙特利爾總部正式對外宣布,啟動其全新的C110/130雙發干線客機的研制計劃。”
劉清明的心里一動。
來了。
“但是,”馮輕悅話鋒一轉,“這個消息其實已經在業內小范圍流傳了一段時間,可到目前為止,他們一架飛機的意向訂單都沒有接到。”
“卡爾先生和公司的顧問團隊,對行業內的相關人士進行了一次匿名的追蹤訪談。絕大部分從業人員都認為,這是波音和空客兩大巨頭的聯手打壓。”
“他們不希望看到市場上出現第三個有力的競爭者。”
這個分析,與劉清明腦中的信息完全一致。
他內心涌起一陣喜悅。
“想必你們已經拿到了相關的技術資料?”
“是的,已經通過國際特快專遞發給您了,發的是您辦公室的地址。按照時間推算,今天下午您應該就能收到。”馮輕悅的回答滴水不漏。
“謝謝你,輕悅。這個消息對我來說,太重要了。”劉清明由衷地說道。
他雖然不完全清楚龐巴迪C系列最終失敗的具體過程,但結局是注定的。
既然注定要失敗,那么其中的可操作空間就太大了。
華夏與龐巴迪公司的合作由來已久,鐵道部引進高速列車技術的合作墨跡未干,雙方正處于蜜月期。
此時此刻,完全可以趁熱打鐵。
就算對方現在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愿意整體出售項目,也可以先從技術合作入手,慢慢滲透。
掛了電話,劉清明回到客廳,臉上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蘇清璇抱著女兒走過來,有些好奇地問:“誰的電話?工作上的事?”
“馮輕悅,她現在在卡爾的公司工作,大飛機的項目,他們是國外的主要承包商,剛才和我說了一些項目上的進展。”劉清明伸手逗了逗女兒肉嘟嘟的小臉。
小家伙立刻咯咯地笑了起來。
第二天工作日,下午三點,產業司機械處處長辦公室。
劉清明讓處里的干事陳默去了一趟收發室,拿回來一個從魔都寄來的厚厚的EMS文件袋。
拆開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制作精良的技術說明書,還有一份卡爾團隊做的背景調查報告。
劉清明發現,卡爾的團隊不僅對龐巴迪的航空事業部進行了詳盡的調查,甚至還提前拿到了C系列干線飛機的詳細技術參數。
這當然不是竊取商業機密。
任何一款新產品要向全球市場推廣,都必須提前準備好這些宣傳材料,分發給潛在的客戶。
卡爾只是通過他強大的人脈關系,比別人更早一步拿到了而已。
這也從側面說明,這個德國人的團隊,實力確實非同凡響。
加拿大可不是歐洲。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劉清明將自已關在辦公室里,潛心研究這份技術資料。
從參數上看,龐巴迪的C系列是一款標準的雙發窄體客機,基礎型號的座位數在110到130座之間。
它的對標產品,正是空客的A320系列和波音的737系列。
也就是說,龐巴迪的目標,是直接從兩大航空巨頭瓜分完畢的主流客機市場里,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這份野心,不可謂不大。
從技術指標來看,龐巴迪航空確實有自已的獨到之處。
無論是更優化的氣動外形設計,還是新一代的電傳飛控系統,亦或是機身復合材料的超高使用比例,甚至還有創造性地大規模應用鋁鋰合金來減輕結構重量。
這些技術亮點,都讓C系列在紙面數據上擁有了極強的競爭力。
其最重要的一個指標,燃油經濟性,甚至比它的競爭對手還要優秀百分之十五。
這在油價日益高漲的年代,對航空公司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然而,就是這樣一款在技術上堪稱驚艷的產品,龐巴迪董事會給出的初期研發預算,竟然只有區區三十四億美金。
劉清明看到這個數字,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太清楚國內搞大飛機項目需要花多少錢了。
僅僅是魔都那邊牽頭的項目,初步預算就是兩千億華幣。
這還只是初步預算,最終會花掉多少,誰心里都沒底。
當然,龐巴迪也未必真能用三十四億美金就把這款飛機研制出來,但這個數字至少表明,他們對于自已的技術實力和成本控制能力,有著超乎尋常的信心。
或者說,自負。
仔細研究過這份資料后,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劉清明腦中成型。
既然龐巴迪的失敗是歷史不爭的事實,那么其中的可利用之處就太多了。
雙方的關系正好,時機也正好。
想到這里,劉清明立刻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唐芷柔,你來我辦公室一下。”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小姑娘唐芷柔走了進來。
“處長,您找我?”
“你去一趟外經貿司,幫我查一下加拿大龐巴迪公司在華夏分公司的資料,我需要他們主要負責人的聯系方式,越快越好。”
……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
位于經開區的華夏民航總局大樓。
龐巴迪商用飛機亞太區銷售總監麥克·阿卡蒙,正帶著他的團隊,坐在國際合作司司長艾春生的辦公室里。
阿卡蒙是從港島專程趕來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商業微笑。
他和艾春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過去幾年,龐巴迪航空在華夏的主要業務,是支線客機銷售和私人公務機的租賃。
對于華夏這個潛力巨大的市場,龐巴迪總公司很早就有了布局。
與軌道交通一樣,航空業務也是他們全球戰略的重要一環。
奈何華夏的市場與歐美不太一樣,對干線客機的需求遠大于支線飛機。
特別是在新千年之后,國民經濟活力被徹底激發,民用航空市場的需求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
在許多國際智庫的年度預測報告中,華夏已經成為僅次于北美和歐洲的全球第三大航空市場。
很難說,龐巴迪在這個時間點強行推出C系列干線客機,是不是就是為了瞄準華夏這個增量市場。
但至少在麥克·阿卡蒙今天的行程里,向華夏民航總局推銷這款即將面世的新機型,是唯一的任務。
“阿卡蒙先生,歡迎你。”艾春生熱情地與他握手。
“艾司長,我很榮幸見到你。”阿卡蒙也笑容滿面,用不太熟練的漢語回應,“上次一別,你好像又進步了。”
艾春生笑著擺擺手,換成了流利的英語。
“進步這個詞,在我們的語境里有它特殊的意義,可不能隨便說。”
阿卡蒙也立刻切換回英語,故作抱歉地說:“哦,是嗎?那真是抱歉。不過,我還是衷心希望您能天天進步。”
一番客套之后,雙方分賓主落座。
“艾司長,謝謝你。阿卡蒙先生,這次專程上門,有何貴干?”艾春生主動開口。
阿卡蒙從隨行助理的手中,接過一本厚厚的宣傳冊,雙手遞了過去。
全彩頁印刷,銅版紙,設計精美,封面上是龐巴迪航空的標志和一架飛機的概念圖。
艾春生接過來,隨手翻了翻,動作忽然一頓。
“大飛機?”
“是的。”阿卡蒙的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絲興奮,“我們準備研制的新一代干線客機,C系列。基礎型號是110到130座,后續的改進機型,可以根據客戶的需求,增加到160座。”
艾春生瞬間就明白了阿卡蒙的來意。
他緩緩合上宣傳冊,放在茶幾上。
“阿卡蒙先生,你想在華夏賣你們的新飛機?”
“當然。”阿卡蒙點頭,“研發需要經費,生產需要訂單,而華夏,需要飛機。這是一個三贏的局面。”
艾春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可是據我所知,我們國內幾大航空公司的未來五年的訂單,已經全部交給了空客和波音。他們不太可能有額外的預算,來購買一款全新的機型。”
他放下茶杯,看著阿卡蒙。
“這當中不光是經費的原因。還有全新的技術培訓,飛行員的模擬機訓練,以及復雜的地面維護體系。一家航空公司如果同時運營兩種主流機型,就已經很難保持妥善率了。如果再貿然增加第三種,那對運營來說,將會是一場災難性的后果。”
艾春生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阿卡蒙對此顯然也有心理準備。
“艾司長,你們的經濟增長速度是全世界最快的,國民會越來越有錢,他們的出行頻率會持續提高。不然,你們也不會提出那個雄心勃勃的高鐵計劃。”
“但是,地面交通和空中交通的效率是無法相比的。未來的航空市場增量,會超出我們所有人的預料。”
“你們可能會組建新的航空公司,建立全新的機隊。為什么不試試一種新的選擇呢?哪怕,只是把我們當成一個籌碼,用來和空客、波音討價還價。”
他攤開手。
“市場,是需要競爭的,對嗎?”
艾春生不得不承認,阿卡蒙說得很有道理。
“你說得很有道理。但它,目前還停留在紙面上。”艾春生指了指那本宣傳冊,“很難說最終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產品。而我們,卻必須要為此付出真金白銀。”
“阿卡蒙先生,你應該知道,華夏的航空公司,全部都是國有企業。任何一項決策的失誤,都會讓企業的領導人失去他的前途,無法‘進步’。”
他特意在“進步”這個詞上,加重了讀音。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卡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有些失望。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便知道,這件事沒法再聊下去了。
至少在艾春生這里,很難再進行下去。
而民航總局,對于下屬的各大航空公司具有絕對的行業指導權。
他們的拒絕,基本上就意味著,華夏航空市場的大門,已經對龐巴迪C系列關閉了。
會談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但艾春生依然很熱情地將阿卡蒙一行人送出了辦公室,一直送到總局大樓的門口。
龐巴迪航空對于華夏民航系統而言,依然是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不會怠慢一位重要的客人。
艾春生站在臺階上,目送著阿卡蒙等人有些落寞地走下去。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但那個區號和開頭的幾位數字,他很熟悉。
發改委。
他疑惑地接起手機,放到耳邊。
“喂,你好。”
“……”
“我是艾春生。”
“……”
“哦,好的,請講。”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些什么,艾春生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
他聽了幾句,馬上用手按住手機的聽筒,對著已經快要走到停車場的阿卡蒙等人的背影,大聲喊道。
“阿卡蒙先生,請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