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省,云州。
省政府大樓的燈火,在夜色中依然明亮。
吳新蕊的辦公室里,只有臺燈散發著一圈溫暖的光暈。
晚上九點,對于這位勤奮的省長而言,并非工作的終點。
此時正是德國時間的下午兩點。
黃文儒帶領的代表團,應該正在與蔡司半導體進行最關鍵的博弈。
這件事,她放心不下。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里,更添寂寥,還不如在這里處理一些積壓的文件。
她不下班,秘書段穎和司機老張自然也不敢離開。
不過他們早已習慣。
相比于其他省領導,吳新蕊已經算是極好伺候的一位。
當然,這只是因為平臺變了。
吳新蕊最拼命的時候,是在云州市長的任上。工作到深夜十一點甚至更晚,都是家常便飯。
她“鐵娘子”的稱號,正是在那個時期,響徹整個清江官場。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緩緩流淌。
吳新蕊沉浸在工作的狀態里,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外。
在這個位置上。
手頭的工作永遠做不完,只能分出輕重緩急。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是秘書段穎。
“省長,歐洲長途,黃書記在線上。”段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喜悅。
吳新蕊放下筆,精神為之一振。
“接進來。”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很快響起,鈴聲清脆。
吳新蕊拿起話筒,聲音平靜:“我是吳新蕊。”
話筒里傳來黃文儒略帶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聲音。
“省長,好消息!”
“蔡司動心了!”
“我剛剛和他們的董事長福斯特先生談過,他對在云州投資建廠,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吳新蕊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一分。
“那我就放心了。”
“是啊,”黃文儒感慨道,“這基本就相當于一份意向協議了。不過,他也提到了一個阻力。蔡司的華夏總部在臨海,他們的華夏區經理,更傾向于將新工廠建在花都。”
吳新蕊對此并不意外。
“這件事我知道了。蔡司建廠只是我們的第一步,并非最終目的。你們和積架公司接觸得怎么樣了?”
“我派人去接觸了積架的王堅。”黃文儒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他對和我們合作,有一定的抵觸情緒。不過,在阿斯麥打了退堂鼓之后,他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劉清明給他的那份計劃書,看來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看過副本,寫得非常專業,邏輯縝密,環環相扣。如果我是王堅,我一定會接受。”
吳新蕊心中有了數。
“這樣的話,還是按照劉清明制訂的策略來談。”她的聲音果決,“重點是蔡司。拿下蔡司,就等于扼住了積架的咽喉。”
“我們也是這么認為的。”黃文儒立刻回應,“先把王堅晾一晾,讓他沒有退路。等到他主動找上門來,這件事就算成了。”
“劉清明提到的那個咨詢公司,要繼續用。”吳新蕊補充道,“讓他們全力促成蔡司對阿斯麥的收購。只要蔡司成為阿斯麥的大股東,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劉清明離開前已經布置好了,我們現在是雙管齊下。”黃文儒匯報,“蔡司收購阿斯麥,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成,我們還有備用方案。卡爾會幫我們挖人,直接挖走阿斯麥的核心研發團隊。只是……要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小。”
“值得。”
吳新蕊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不管花多少錢,付出多大的代價,也必須把這項技術和生產工廠,牢牢地留在清江的土地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決。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成功。”
黃文儒在那頭被這股氣勢所感染,鄭重地承諾:“省長放心,不成功,我就不回來了!”
“那不至于。”吳新蕊的聲線柔和了一些,“這件事的把握還是很大的。你只要按我們既定的計劃去做,我相信結果不會差。”
她話鋒一轉。
“積架公司的董事長現在就在云州,明天我會親自接見他,幫你們在后方再加一把火。”
“那我就更有信心了!”黃文儒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結束了和黃文儒的通話,吳新蕊心里徹底有了底。
她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段穎很快走了進來。
“段穎,記一下。”
“是,省長。”段穎立刻拿出了筆記本。
“明天讓辦公廳排個期,把島內積架公司董事長的會見加進來。時間不要太靠前,也別排到末尾。”
“好的。”
“另外,明天晚上,在望月湖賓館,以省政府的名義宴請在省城的所有島商。讓鴻飛公司的于總出面作陪,請趙副省長主持,省島辦和外事部門的同志派員參加。”
段穎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將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記錄下來。
“省長,我都記下了。”
吳新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吧,下班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乘坐專用電梯下樓。
司機老張已經將那輛黑色的奧迪A6開到了大樓門口的廊檐下。
吳新蕊自已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段穎則習慣性地坐上了副駕駛位。
車子平穩地駛出省政府大院,匯入城市的車流,向著省委大院的方向駛去。
夜色中的云州,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剛剛駛過第一個路口,吳新蕊放在手包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的兩個字,讓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柔和笑意。
劉清明。
吳新蕊接起電話,聲音里帶著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親近。
“清明,你回國了?”
“嗯,媽,我到京城了。”劉清明的聲音依然硬朗,多了一種輕松,“和小璇在一起。”
“一切還順利吧?”
“很順利。領導給我批了七天假。”劉清明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和小璇商量了一下,準備明天就回云州,把婚禮辦了。您看呢?”
婚禮?
吳新蕊愣了一下。
這個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讓她這位在任何大場面都泰然自若的省長,一時之間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工作太投入,把這事都給忘了。
“你們決定就好,我沒意見。”她的聲音里透著笑意。
“那我通知我家里了?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
“好!”吳新蕊毫不猶豫地答應,“你父母上來,就安排住在望月湖賓館,離得近,接親也方便。”
“都聽媽的。”劉清明答應得很干脆。
電話那頭,蘇清璇搶過手機,聲音雀躍地傳來:“媽!爸能回來嗎?”
女兒的聲音,永遠是吳新蕊心底最柔軟的軟肋。
“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吳新蕊柔聲說,“這么大的事,他就算是天塌下來,也肯定要回來的。”
“我們準備明天到,后天就辦婚禮,您看來得及嗎?”劉清明又接過了電話,語氣里帶著一絲征詢。
“急是急了點。”吳新蕊的思緒飛速運轉起來,“不過,我們一起想想辦法。我相信小璇不會挑剔這些繁文縟節,但我也希望,不要委屈了我家姑娘。”
這句話,說到了劉清明的心坎里。
“我也是這么想的。”他鄭重地承諾,“該走的禮數,我一樣也不會落下。中式還是西式,我都能接受。一切,就請您和爸多費心了。”
“好孩子。”吳新蕊心中熨帖,“我等你們回來。”
***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省政府大樓前,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平穩停下。
這輛車掛著普通的民用牌照,但車頭那張紅色的特別通行證,足以讓它在清江省內任何一個地方暢通無阻。
這是省島辦的公務用車,專門用來接待那些身份足夠尊貴的島內客商。
積架公司的董事長陳念安,無疑符合這個標準。
盡管積架只是一家代工企業,但在全球IT產業鏈中,它是一塊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圖。它的業務,牽動著數家世界級科技巨頭的神經。
車門被助理快步拉開。
陳念安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西裝,從車內走出。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棟莊嚴肅穆的建筑,灰色的墻體在陽光下顯得厚重而威嚴。
他不是第一次和大陸的官員打交道,但被一位省長親自接見,其份量依然讓他心中多了一絲鄭重。
一位穿著得體的中年官員早已等候在臺階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陳董,一路辛苦。我是省政府辦公廳主任,歡迎您。”
陳念安與他握了握手,客氣地回應。
他知道,這相當于那位女省長的首席幕僚。
在辦公廳主任的引領下,他們一行人走進大樓。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安靜而高效的氛圍。
走廊里,偶爾能看到一些神色恭謹、手拿文件夾的干部,在門口安靜地等待著。
他們似乎在等待某個領導的接見,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期盼與緊張。
這種氛圍,讓陳念安對即將見到的那位女省長,更多了幾分認知。
電梯無聲地上升,停在了省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陳董,段秘書會帶您過去。”辦公廳主任將他交給了一位年輕干練的女性。
“陳董您好,我叫段穎,是省長的秘書。”
段穎的微笑職業而禮貌,她引著陳念安和他的助理,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最氣派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是厚重的深紅色實木門,段穎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清越而沉靜的女聲。
段穎推開門,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念安邁步而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鮮艷的國旗和黨旗,并排插在寬大的辦公桌一角。
然后,他才看到了桌后那個人。
她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年輕,也更有氣場。一身剪裁合體的女士西裝,襯得身形挺拔。臉上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清麗。她的坐姿很直,透著上位者的威嚴感。
優雅,嚴肅,美麗。
這是陳念安見到吳新蕊的第一印象。
來之前,他通過各種渠道了解過這位清江省的新任掌舵者。
資料上說她以鐵腕著稱,行事果決。但文字的描述,遠不如親眼所見的沖擊力來得直接。
吳新蕊已經從寬大的坐椅后站起身,繞過辦公桌,主動向他伸出了手。
“陳董,歡迎你來清江。”
她的手溫潤而有力,握手的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
“感謝吳省長撥冗相見。”陳念安客氣地說,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久居上位的從容。
“請坐。”吳新蕊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會客區。
那是一套深色的真皮沙發,中間擺著一張紅木茶幾。
兩人落座后,秘書段穎很快端著茶具走了過來。
她沒有用常見的玻璃杯或者瓷杯,而是一套完整的紫砂茶具。
當著他們的面,段穎熟練地溫杯、置茶、沖泡。
一套動作行云流水,顯然是經過專門的訓練。
一股清幽的茶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陳念安的助理只是覺得好聞,而他本人,卻是真的動容了。
他端起小小的茶杯,輕嗅一下。
是極品的鐵觀音,而且是存放了有些年份的陳茶,火工恰到好處,蘭花香氣馥郁悠長。
這種茶,在市面上千金難求。
“有心了。”陳念安由衷地贊了一句。
這一手,看似平常,實則是極高的禮遇。
既顯尊重,又在不經意間展露了實力。
吳新蕊微微一笑,并不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
“陳董是第一次來云州嗎?”
“嚴格來說,不是。”陳念安放下茶杯,陷入短暫的回憶,“抗戰時期,家父曾攜家眷赴港,路經過云州。那時候,果軍正在部署云州會戰,全城都是兵。不過,當時年紀太小,很多事都已經記不清了。”
他提起這段往事,既是陳述事實,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立場。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云州是首義之城,是華夏現代史的開端。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潤著歷史的記憶。陳董若是有時間,不妨在城里多走走,看看那些舊址。或許,會對這座城市有不一樣的看法。”
她的話語很平和,卻巧妙地將話題從那段敏感的歷史中拉了回來,并賦予了云州一個全新的、更宏大的歷史定位。
陳念安心中微凜。
這位女省長,不簡單。
“來之前,我受鴻飛科技的于總邀請,參觀了你們的工業園區。”陳念安決定轉入正題,“也看到了這里日新月異的變化和不一樣的風情。不得不承認,你們干得很不錯。”
“我們的發展,離不開像陳董這樣有遠見、有實力的企業家。”吳新蕊順著他的話說道,“清江需要朋友,也歡迎朋友。”
“吳省長,積架公司已經決定,在滬市建立一座全新的晶圓廠,采用我們最先進制程。”陳念安拋出了自已的底牌,也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
言下之意,我已經做出了選擇,你們清江的機會不大了。
吳新蕊似乎對此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滬市是國際金融中心,是國家對外開放的窗口,能夠吸引到積架這樣的優秀企業,是理所當然的。”她先是肯定了滬市的地位,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云州是后起之秀。我們不貪多,不求全,我們更注重于高精尖科技的落地生根。我相信,于總已經向您介紹過我們清江省的誠意和政策。”
她的潛臺詞很清晰:滬市能給你的,我們也能給。
但你們想要的,滬市未必能給你。
積架公司會淹沒在全球那些耳熟能詳的跨國大企業當中。
“是的,貴省的誠意,我都看到了。”陳念安點頭。
“陳董,希望你能理解。”吳新蕊的坐姿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而來,“清江省愿意為所有的投資者,創造最好的營商環境。我們希望你們在這里的每一分投資,都能得到合理甚至超額的回報。我們會用最大的力度,保護你們的合法利益,最終,共同創造一個雙贏的局面。”
“雙贏?”陳念安咀嚼著這個詞。
“對,雙贏。”吳新蕊肯定地回答,“你們的投資得到豐厚的回報,我們得到經濟的發展和寶貴的就業崗位。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合作模式嗎?”
陳念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如果僅僅是再建一座普通的晶圓廠,他根本不必坐在這里,和一位省長喝茶。
“吳省長,積架公司無法在大陸重復投資。我們已經和滬市簽訂了合同,土地已經批復,前期準備工作也正在進行中。”他再次強調。
吳新蕊定定地看著他。
“陳董,你知道我指的不是滬市那個項目。”
圖窮匕見了。
陳念安深吸一口氣,身體靠向沙發背,試圖為自已爭取一些緩沖的空間。
“省長女士,既然您如此坦誠,我也不妨直說。”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有顧慮。”
“積架公司是一家高精密技術公司,我們的主業是晶圓級芯片代工。這是信息時代的核心部件,是未來所有科技產業的基礎。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國際社會的密切關注。”
“在大陸投資一座八英寸晶圓廠,已經是我們所能做出的最大姿態。你們的要求,具備相當大的政治風險。鑒于目前兩岸關系的不確定性,我很難做出這個抉擇。”
他把最核心的難題,擺在了桌面上。
吳新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我完全理解陳董的顧慮。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需要直接合作。”
陳念安一怔。
“我們可以采取更靈活,更安全的方式。”吳新蕊繼續說。
“愿聞其詳。”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代表團,此刻正在德國與蔡司公司進行談判。”吳新蕊拋出了第一個重磅信息,“剛剛收到的消息,雙方已經非常接近達成合作意向。”
“我們的想法是,由清江省政府、蔡司公司,以及其他幾家戰略投資者,共同出資,成立一家全新的、股權多元化的國際性企業。”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陳念安的反應。
“這家新公司里,將會包括重要的美國資本。陳董,您認為,這樣一家有著美國資本深度參股的國際化公司,在政治上,還會有風險嗎?”
陳念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計劃,他在劉清明給的那份計劃書副本里看到過。當時只覺得天馬行空,大膽到近乎狂妄。
可現在,從這位女省長的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即將成為現實的篤定。
確實,如果能拉上美國資本,尤其是那些在華爾街和硅谷有巨大影響力的資本,所謂的政治風險,立刻就會被降到最低。
“你們的計劃我看過。”陳念安沒有隱瞞,“很大膽。但……為什么一定要把生產工廠,放到清江?”
這是他另一個核心疑問。
“因為這里具有全球范圍內都罕見的成本優勢。”吳新蕊的回答簡單直接,“這里的人工成本、土地成本、水電以及其他配套成本,都會比沿海任何一個地區,甚至比東南亞,都要低得多。”
“難道,極致的成本控制,對于一家代工企業而言,不是最值得考慮的優勢嗎?”
這個問題,直擊要害。
陳念安無法反駁。對于積架這樣的代工巨頭而言,利潤就是從每一個環節的成本里,一分一毫地“摳”出來的。
清江開出的條件,在商業上,誘惑力是致命的。
“從純商業的角度來說,是的。”他承認了這一點,但立刻提出了新的問題,“可為什么不能放在歐洲?比如德國,他們的工業基礎更好,配套也更完善。”
吳新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莫測的笑意。
“陳董,您應該也關注到了最近的國際新聞。”
“歐洲目前正受到日益嚴峻的恐怖襲擊威脅。就在上個月,巴黎和柏林都發生了惡性事件。對于動輒數十億美金的投資,我們必須要為所有股東的投資安全,提供最可靠的保障。”
“我們華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國家。這一點,我想沒有人會否認。”
陳念安徹底無語了。
這個理由……強大到讓他無法辯駁。
用安全問題來反駁歐洲的工業優勢,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他們早就預設好的說辭。
他感覺自已像一個走進蛛網的飛蟲,每掙扎一下,身上的束縛就更緊一分。
“你們……真的已經說動蔡司公司了嗎?”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干澀。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給了他一個喘息和思考的時間。
然后,她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就在昨天晚上,我方代表與蔡司公司的董事長福斯特先生,進行了長時間的深度交流。他對我們共同描繪的未來藍圖,大加贊賞。”
她看著陳念安,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在今天,你走進我這間辦公室之前,蔡司華夏總部的代表團,已經抵達云州機場。現在,他們應該正在省里相關人員的陪同下,對我們為新工廠預留的‘華德精密科技園區’,進行第一輪實地考察。”
轟!
陳念安的腦子里,仿佛有驚雷炸響。
蔡司的團隊……已經到了云州?
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切。
這根本不是一場平等的談判,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通告。
他被晾了這么久,黃文儒的代表團在歐洲步步為營,而他陳念安,只是這盤大棋上,最后需要歸位的那一顆棋子。
“陳董,”吳新蕊的聲音平靜地傳來,“如果你堅持拒絕我們的邀請,我只能表示深深的遺憾。但清江的大門,依然隨時為你敞開。這里是一個值得你駐足一觀的好地方,畢竟,我們都是炎黃子孫。”
這句話,軟中帶硬,既有最后的爭取,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民族情感召喚。
陳念安的后背,已經完全靠在了沙發上。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積架公司還能找誰合作?
尼康?他們早已明確拒絕,并且用推遲現有光刻機交付作為威脅,雙方幾乎已經撕破了臉。
阿斯麥?那家公司現在自顧不暇。華夏人花費重金聘請的游說團隊和咨詢公司,正在用最專業、最冷酷的商業和法律手段,一步步地瓦解著它的防御。
他甚至聽說,阿斯麥內部的核心研發團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動搖。
現在,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擺在眼前。
一個由華夏政府主導,德國蔡司加持,并且有美國資本背書的國際化合作計劃。
從表面上看,這個計劃無懈可擊。
它完美地規避了所有政治風險,并且提供了巨大的商業利益。
就連最苛刻的美國國會,恐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陳念安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是一種被人算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吞下苦果的憋屈。
太難受了。
他一生縱橫商場,在美國科技界打拼出偌大的名聲和地位,靠的就是自已的頭腦和手腕。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讓別人按照他的節奏走。
可今天,在這里,在這間辦公室里,他卻成了一個被動的接受者。
對方甚至沒有給他太多討價還價的余地,只是將一個既成事實,冷靜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接受,或者出局。
他沉默了良久,辦公室里只剩下墻上掛鐘輕微的滴答聲。
吳新蕊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喝著茶,給了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她知道,像陳念安這樣的人物,需要一個消化和權衡的過程。
終于,陳念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重新坐直了身體,“謝謝省長女士的邀請。我會……慎重考慮你的建議,并盡快給予答復。”
“那好。”吳新蕊的臉上露出了會談開始后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今天晚上,于總在望月湖賓館設了一個小型的歡迎酒會,也邀請了省內的一些島內同鄉。還請陳董務必賞光。”
陳念安知道,這是最后的確認。
如果他拒絕,就意味著徹底關上了合作的大門。
如果他去,就代表他至少在態度上,已經軟化了。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很榮幸。”他聽見自已的聲音這樣說。
吳新蕊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陳念安沒有當場拒絕參加酒會,這就意味著,他心里已經不再排斥。
他現在想等的,無非就是黃文儒在德國與蔡司談判的最終結果。
只要那個結果傳來,這件事,就算成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才算是真正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變得輕松了許多。
兩人又就清江省的投資環境、產業政策等問題,進行了十幾分鐘友好而公式化的交流。
當陳念安和他的助理走出省長辦公室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經和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他是個標準的留美精英,接受了最完整的西方商業教育,在美國科技界,尤其是在IT行業,有著極高的威望和人脈。
這也是積架公司能夠迅速崛起的基礎。
他當然希望積架公司能夠吃到華夏這個全球最大單一市場的紅利,成為半導體代工領域舉足輕重的霸主。
但他心里更清楚,華夏這波堪稱驚天動地的操作,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那臺只存在于理論和圖紙中的浸沒式光刻機。
這是足以改變整個行業格局的顛覆性技術。
一旦被華夏掌握……
他不敢再想下去。
走在空曠安靜的走廊上,剛才還覺得莊嚴肅穆的政府大樓,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抑。
他覺得自已仿佛陷入了一張由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編織而成的大網。
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這種感覺,糟透了。